任課教師都聽說文科一班的林笙轉過來了，擔心她不能適應這里的節奏，上課的時候特意放緩了速度，這也算是老常對她特別的關照。
    林笙心下了然，鼻頭不知不覺漫上酸澀。為了讓老常放心，她盡量踴躍回答問題，隱晦地表示不必對她特別關照。
    物理課上，講到最后一道大題的時候，老師統計了一下班里同學的答案。算來算去，不外乎兩種，一種說是答案為36，一種說是答案為0。問到林笙頭上，她卻說這題存在爭議，沒有確定答案。
    梁晚舟看了一眼林笙的背影，挑了挑眉，微微彎起嘴角。底下的同學已經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這題是物理老師親自出的，不知道她哪里來的勇氣挑戰文黎一中大牛的權威。
    不出意料，林笙也在這節課上一戰成名。物理老師格外興奮，似乎終于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連講課的音量都提高上來，也不在乎新鑲的門牙漏不漏風了。“對對對，沒錯，林笙同學說的完全正確，哎呀，你怎么當初就學文了呢，相見恨晚吶。”
    林笙訕訕笑了兩聲，接收了滿屋子里膜拜的眼神。一上午下來，她已經成了理科一班眼中的全能學霸，這個學霸和梁晚舟的高冷如出一轍，只要你不和她講話，她絕對不會主動找你，但要是你有什么問題找她，她也絕不吝嗇。
    午休的時候，陳陌對著林笙的桌子敲了兩下，“文文大美女，有沒有這個榮幸邀請你共進午餐？”
    林笙對著陳陌是天然的放松，不自覺露出一抹笑容，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她舒服地伸了個懶腰，回了句：“準奏。”
    兩個人勾肩搭背地往食堂走，林子浩抱著黃然就開始訴苦：“我去，你說的人不會是陳大神吧，那我的條件確實一般，只要林笙能幸福，我愿意放手。”
    “沒病吧你，趕緊走，去晚了占不到位置了。”黃然嫌棄地推開他，和林子浩互相推搡著往外面走。教室的人很快走得差不多，只有梁晚舟還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準確來說，他是在等人。
    沒過一會兒，文科一班的肖檬提著飯盒進來了。倆人先是膩歪了一會兒，才開始好好吃飯。
    林笙一向是高效率選手，吃完飯就要回班做題。陳陌去對面給她買了杯茉莉奶綠，就要溜出去找女朋友，然后突然想起提醒她別回教室，一回頭林笙拎著奶茶早就跑得沒影了。
    算了，反正這丫頭從小腦回路不正常，什么大風大浪她都像沒看見似的，陳陌如此安慰自己。
    午休時間不短不長，正好可以把上午的物理作業寫完，剛走到教室門口，就聽到一些奇奇怪怪的聲音。好像是女孩子，甜得要膩死人。
    她沒多想，直接推門進去了，然而這畫面實在具有沖擊性，梁晚舟和肖檬在最后一排接吻，衣衫不整。
    林笙咬著吸管和倆人面面相覷，本著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的原則，林笙咕嚕一聲咽下了口中的奶茶，若無其事的回到了座位上開始寫題。
    肖檬的臉已經紅成了熟透的蝦子，趕緊從梁晚舟懷里起來。“下次再來找你。”留下這句話就忙不迭地跑了。
    林笙寫了半天的物理作業，三道題錯了兩道，明明這也沒什么，青春期的男女不由自主完全可以理解，她并不迂腐，也不贊成柏拉圖式的戀愛，但還是在這個天氣這么好的午后莫名感到心煩。
    而且梁晚舟竟然在教室里明目張膽地抽起了煙，味道不大，但足以讓林笙更加心煩。她小聲地咳嗽幾聲，站起身打開了窗，梁晚舟這才想起來她好像是聞不了煙味兒的，隨即把煙掐在垃圾桶里。
    林笙站在窗邊吹了會風，高高的馬尾隨風搖晃，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也不說話。兩個人之間又形成一種微妙的和諧，直到一陣手機的振動聲響起。
    文黎一中是不允許帶手機的，但對于這種規定，通常大家都是陽奉陰違。不管學校怎么抓得嚴，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學生總有應對的法子。
    由此可見，群眾的力量確實偉大。在這一點上大家達成了統一陣線，各個班級都有臨時聯絡員。
    林笙從衣服里掏出手機，來電顯示是周晚。他是文黎大學哲學系的學生，品學兼優，林笙以前總跟著媽媽去上班，一來二去也和周晚認識了快三年，私下里她就喊他師兄。
    葉勝玫也樂意讓他倆打交道，當時母女倆還以為林笙一定會繼承葉勝玫的衣缽。奈何計劃趕不上變化，短短一天的時間，全都變了樣。
    林笙按下了接聽鍵，周晚的聲音從手機的另一端傳來，一如既往的溫和：“小笙，月末的講座就要開始了，你什么時候準備好文章，到時候我直接發給齊教授。”
    林笙頓了片刻，聲音有點發啞：“師兄，我不去了。”這聲音明明沒什么不妥，但梁晚舟就是聽出了一種隱忍的委屈。
    周晚愣了一下，很快意識到事情有變，他故作輕松地說：“啊，這樣啊，小事，機會以后也多的是，再準備準備也好，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嘛。”
    掛了電話，林笙還是保持原來的姿勢，雙手撐在窗臺上，從梁晚舟的方向看，可以看到她微微顫抖的肩膀。本來被打攪的不爽在此刻突然就煙消云散，索性趴在桌子上睡覺。
    林笙這幾天的情緒在接到這通電話以后，不要命地開始洶涌起來。不是風平浪靜，是驚濤駭浪。她覺得自己在短短一天之內經歷了自我的打碎與重塑，過往經歷的每一件壞事都在此刻如同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終于讓她喘不過氣。
    冷靜了半天把窗子關上，收起物理作業開始午睡。于是乎，大家一進來就看到兩位大神又神同步地開始睡覺。
    “成為學霸的前提不會是多睡覺吧。”秦沫故意用夸張的語氣說。
    舒意：“你這樣的睡太多會變傻。”
    秦沫：“滾滾滾，煩人。”
    候銘從一群女生后邊繞過來，一本正經道：“合理的睡眠時間會提高學習效率。”
    一群人霎時散了，候銘表示他很無辜。林笙的睡顏和清醒的時候一樣乖巧，睫毛尤其長，陽光照進來，她下意識皺了皺眉，候銘貼心地摞起一堆書，讓她再安心地多睡一會。
    看著她的眉頭慢慢舒展，他心里倏地涌上一股暖流，又從心臟流到四肢百骸，說不清道不明。
    陳陌和女朋友逛了一個中午，逛超市的時候還不忘給林笙帶暖貼。這丫頭一到冬天就手涼腳涼，穿多少都沒用。
    葉阿姨帶她看了無數次的醫生，中藥西藥吃了個遍，愣是一點好轉沒有，文黎北街的老中醫說的邪乎，這是打娘胎里帶的，治不好。從那以后每到冬天，陳陌但凡出門，都會下意識地給她帶個暖貼。
    臨近上課時間，陳陌總算舍得回班，走路吊兒郎當的樣兒看不出是個好學生。他和林笙自打穿開襠褲開始就混在一起，在她面前不必裝模作樣，別人更不用在意。
    陳陌從小到大沒變過，從小時候起就拽得二五八萬的，那時候林笙也特能折騰，街坊鄰居都說這兩個是混世魔王。
    奈何林笙這人太狡猾，在大人面前總裝得楚楚可憐，每次惹了禍都推到他身上，他為此沒少挨他爸媽的揍。不僅如此，還熱衷于給他洗腦，言之鑿鑿地說自己比她大，保護妹妹是哥哥的天職。
    他也就真信了，遇到什么事都第一個往前沖，他媽說幸虧林笙善良，要不早就把他賣了。他在心里暗暗嘆了口氣，保護林笙似乎成了一種習慣。有時候他甚至想，或許上輩子他們真是兄妹。
    磕磕絆絆了十多年，青梅竹馬就是不來電，反而比親兄妹更像兄妹。誰要是說男女之間沒有純友誼，陳陌估計會第一個跳出來反駁。
    林笙爸媽離婚的事除了他們自己家人，就只有陳陌知道。他知道林笙完全可以獨自消化好所有的情緒，就像小時候那樣。但他沒辦法不擔心，和女朋友晃了一個中午，大多數時間都在想她的事。
    眼看著上課時間就快到了，陳陌把暖貼放在林笙桌子上，捏著她的后頸把她滴溜起來，“上課了，還睡呢啊，文文大美女。”
    候銘轉過去看了他一眼，眼神不明。林笙的起床氣其實很重，和她親近的人里只有陳陌敢這么干。她揉著脖頸緩緩抬起頭，朝他結實地瞪了一眼，“小陳，我困死了，都怪你大半夜找我，趕緊給我捶捶肩膀。”
    她聲音不大，但足夠吸引視線。這是一整天來她說的最多的一句話，語氣也不再是拘謹冷淡的，而是熟稔中透著幾分撒嬌，渾然天成，沒有任何加工的味道，候銘的眼神忍不住又暗了幾分。
    林子浩忍不住熊熊燃燒的八卦之魂，也實在有點不甘心。當著他倆的面就問了出來：“陌神，你和我女神認識啊？”
    陳陌笑笑，“我發小，從小就跟祖宗似的，別見怪。”
    秦沫：“怪不得，他倆一看就認識很多年了。”
    舒意點點頭表示同意。
    說話的這會功夫，林笙已經直起了身，微微向外側身，陳陌站在一旁熟練地給她錘肩膀，“桌子上有暖貼，自己貼。”林笙不甚清醒地點了點頭，眼睛又有要閉上的趨勢。
    好不容易熬過了一個下午，眼看雙休能解放兩天。她又沒來由地病了，咳嗽發燒折騰了一整晚，林總推掉了兩個會議陪著她去醫院掛水，醫院無論何時都是人滿為患，沒有多余的病床，掛水的人布滿了一整個走廊，葉勝玫也從新住所跨了大半個文黎來照顧她。
    毫無疑問，她是幸福的。看著林總和葉勝玫一左一右坐在她身邊，起碼能讓她感到安心。她的眼睛迷迷糊糊地有點睜不開，睡過去之前腦子里驀地出現一句話：如果你特別想得到一樣東西，最終的結果一定是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