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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竊(五)

    時隔幾天再次見到肖明成時,  度藍樺就覺得這人看自己的眼神好像不大對勁,隱約憋著話似的。
    她先讓方青己帶秦牛去做畫像,又叫人把那一大兜子精致小巧的點心拿下去加熱,  狐疑道:“你這什么眼神?”
    肖明成剛處理完一段公文,  正好起來走動下,  聞言便端著茶杯去她對面坐下,  先悠悠啜了口,這才將之前餐桌上發生的插曲說了。
    “合著都覺得是我委屈了你,  ”他的語氣有點酸溜溜的,  “我親爹娘都叫我多看顧著自己的良心呢!”
    最近一段時間他背的黑鍋簡直比過去三十年加起來的還要多!
    度藍樺沒想到還有這一茬,感動之余還有點好笑,  “那回頭我跟他們解釋下,  省得肖大人再蒙受不白之冤。”
    “可別!”肖明成擺擺手,  很是避之不及的道,  “越描越黑,  就這么著吧,不然叫他們知道了,指不定又要說我背后講小話。”
    度藍樺伏在桌上放聲大笑,  “可你現在不就是在背地里告狀講小話嗎?”
    肖明成微怔,  還真是哈!
    他自己也覺得滑稽,愣了片刻,也跟著笑了起來。
    點心是今天早上剛出爐的,一路走來只是被涼風吹硬了,稍微上籠屜一蒸就恢復原貌,  蓬松柔軟滋味兒很正。
    度藍樺讓人送了一些去給公婆兄嫂和隔壁院子里做功課的常悅和秦落,自己和肖明成邊吃邊聊。
    聽了原委之后,肖明成點點頭,  “有道理,這么著,我這就手書一封,請太/安知府協同調查。再給周邊幾個州府的地方官去信,看他們是否曾接到過類似報案。”
    這類公文可以走三百里加急,毗鄰州府的話,三五天就能跑個來回了。
    他掰開一塊豬油紅棗糕吃了,覺得不錯,正想去拿第二塊時,度藍樺卻把剩下的一半遞過來,理直氣壯道:“我要再吃別的味道,這塊吃不了了。”
    中式面點什么都好,就是用料扎實,太管飽了!
    男人嘛,替媳婦兒消滅吃不完的東西是本職工作。
    肖明成先替她掰開個紅豆包,散了散熱氣遞過去,這才接了那半塊紅棗糕,也不介意是她吃過的,直接咬了一口,“這個倒是香醇,果然不錯。”
    頓了頓,他又道:“干等過于被動,需要兩手準備。稍后畫師做完畫像,立刻讓方青己去太/安府衙送信,再派幾個人與他同行,去了之后不必露面,暗地調查。”
    度藍樺慢慢嚼著嘴里大顆軟糯的紅豆,豁然開朗道:“確實是個好法子。”
    說著,又朝肖明成拱了拱手,近乎夸張地贊許道:“肖大人好城府,好個未雨綢繆防患未然啊!”
    肖明成吞下最后一口紅棗糕,懶洋洋抬了抬手,“承讓承讓。”
    人都要臉,西遲畢竟是在太/安地界上犯的案,卻被云匯知府知會,多少有些沒面子。
    而破案率又與地方官的升遷調動息息相關,既然被捅了出來,誰破了功勞就是誰的,所以爭搶管轄權的例子屢見不鮮。現在兩邊都疑似存在受害者,都有爭搶的機會和資格,不能排除太/安知府不配合的可能。
    但無論肖明成還是度藍樺,都沒有將功勞拱手讓人的打算,最次也是個協同破案,自家轄區內都出了受害者了,讓他們替別人做嫁衣?別說門,窗子都沒有!
    度藍樺擦了擦手上的油,將之前做的筆記掏出來,兩個人頭挨著頭邊看邊說。
    “我之前問過秦牛了,那家客棧叫四通,就在太/安府城東門一帶,可以先讓人拿著西遲的畫像去問問,看掌柜的有沒有印象。”
    既然西遲每次都是把信放在柜臺上,接手的人多少會有點記憶吧?
    “如果沒有,”她點了點桌面,“就只能用笨辦法了。”
    受害人不可能只有秦牛和康廣業兩個,太/安府內部肯定也有。而照秦牛的說法,西遲是外地口音,又常年到處跑,那么在太/安府停留期間也必須有個落腳點,要么是客棧,要么是租賃的房子。
    如果四通客棧沒有線索的話,他們要做的就是走遍城內每一家客棧,以及可以短期留客的青樓酒肆!
    若是有余力,也要拿著畫像去租賃房屋的地方去問問。
    肖明成點了點頭,神態自若道:“確實。不過此事最好先不要聲張,后面具體如何操作,且看看太/安知府的回應再說。若他愿意主動配合,雙方協同調查,那么聯手交換情報未嘗不可;若他一味回避,想來暗地里小動作也少不了,咱們只管查咱們的,只要不放到明面上,他們也不好說就是咱們過界。”
    要是愿意合作,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若不愿意,那就各憑本事吧。
    度藍樺看著這個一臉光風霽月,嘴里卻大大方方說著侵犯同僚管轄權的話的男人,忍不住發自內心的豎了一次大拇指。
    論耍陰招,果然還是讀書人吧!
    “秦牛這個人我覺得還可以利用一下,”度藍樺又道,“根據康萍萍的說法,康廣業應該沒有跟西遲接觸過,每次都是秦牛幫忙將銀子捎來捎去。而西遲為了讓自己的買賣看上去正經,每次都用紙清清楚楚地寫個單子,什么時候誰賺了多少。結合秦牛自己的交代,這條是對得上的。
    現在兩人還是對西遲深信不疑,西遲那邊應該也沒聽到動靜,就讓秦牛繼續往四通客棧去,咱們的人在暗地里監視,西遲一出現就拿下!”
    信和畫像是送出去了,陸陸續續也有回復,但結果并不完全讓人放心。
    云匯府轄下州縣倒也罷了,畢竟是頂頭上司,自然知府大人說啥是啥,一封封回復都極盡誠懇,配合程度相當之高,其中不乏花樣百出表忠心的,大有“知府大人您明天不派卑職上刀山下火海就是瞧不起卑職”的架勢。
    但臨近州府的回復公文就公式化多了,字里行間多是可有可無的客套話,很少有人直接給出明確答復,要么是需要向上官請示,要么則表示要先進行查證。
    對此肖明成毫不意外,畢竟做官嘛,不能聽風就是雨的,而且這事兒一旦一口應下,不就相當于變相承認自己的治理出現漏洞了嗎?
    換了他,他也這么寫!
    兄弟城市太/安知府徐子文的態度倒還不錯,畢竟人家的百姓在自家地頭被騙了,怎么看都有點理虧。他表示會立刻派人查證,如果屬實,那協同調查絕對沒問題。
    但具體怎么查,查到什么時候,沒說。
    不過有他這句話就夠了,肖明成直接點了馮三的名,讓他先把手頭的事兒找人交接一下,帶一隊人馬潛入太/安府城暗中查找。另外也要安排幾個擅長追蹤的人盯著太/安府衙的捕快們……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
    又過了兩天,本次案件中最大的阻力出現了。
    回信的是云匯府北邊毗鄰的府城大應府,其實按照當地府衙和云匯府衙的距離來看,最遲前天公文就該到了的,而這期間的天氣一直很好,官道上也沒有任何意外情況發生,顯然是大應知府夏涵清有意拖延。
    要么他從一開始就沒重視,要么看了公文后存心的,不管是哪種可能,都在無聲的透露自己的立場:
    老子不想配合。
    而瀏覽過公文之后,肖明成直接冷笑出聲,順手將遞給旁邊的度藍樺,“你瞧瞧。”
    度藍樺一目十行看完,露出同款冷笑,“這是碰見刺頭了,那夏涵清什么來頭?”
    得了,搶功勞的來了!
    肖明成略一沉吟,似乎在從腦海中扒拉資料,幾個呼吸的工夫就道:“夏涵清,前朝最后一屆進士出身,說起來,運氣上確實差點。他三十歲中進士,不算晚了,奈何趕上王朝更迭。先帝作為開國之君,倒也算求賢若渴,并沒有為難前頭的讀書人。但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有自己登基后的頭兩批恩科取士,也實在算不得重視前朝的。后來朝堂大肆用人,與夏涵清同屆的進士陸續都被外放,而他大約不大會做人,磨到三十九歲才得了個知縣,離京千里之遙。
    他在治理地方上只能說一般,但唯獨很擅長破案子,政績基本都是破獲各種大案要案和陳年舊案帶起來的。
    他在知縣的位子上一坐就是四屆十二年,直到五十一歲那年,也就是成寧二年,當今有意施恩于老臣,閑時翻閱百官文檔,才發現了夏涵清,將他提拔為知州。
    奈何夏涵清的政績實在算不得突出,又蹉跎到五十九歲才得了如今的知府位子,今年是第二年上任……”
    聽完之后,度藍樺腦海中已經簡單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形象:
    六十歲的老知府啊……
    這人可能本來就有點倔勁兒,磋磨了這些年之后非但沒有變得圓滑,反而越加強勢。如今也六十歲的人了,偏一個年齡幾乎才自己一半大的同僚來信,希望自己配合,他就難免受了點刺激。
    素來只有夏涵清搶別人案子的,如今卻來了個想從他手里搶食的,正想大展拳腳的他如何肯依?
    夏涵清在公文中表示,西遲只是一個假名字,而他從幾個月前就注意到這個騙子了,如今已經頗有眉目,想必不日就會將人捉拿歸案,聯合調查大可不必。
    說得再簡單粗暴點就是:你的線索我用不著,也別來拖我的后腿,老實一邊待著涼快去吧!
    度藍樺又溜了那公文幾眼,隨手丟到桌上,搖頭道:“我覺得啊,這人升不動,只怕也不僅僅是文治政績不夠突出的緣故。”
    這也太不會做人了!
    哪怕是民間交往,話說得這么絕也會冷場吧,更何況還是官場!
    肖明成笑而不語,喝了口茶又道:“算來,六十歲的知府也不能算太落魄,不然叫那些老死在知縣、知州位子上的人怎么想呢?我瞧著他的意思,是想入駐刑部的,只是到底能不能如愿,不好說。”
    夏涵清既沒有人脈,也沒有特別突出的政績,想往權力中心靠攏的話,怎么看都是刑部最靠譜。
    可升官這種事誰都想,真正操作起來卻不容易,需要天時地利人和。
    其中最關鍵的無外乎兩點:政績和資歷,當然,要是能有點人脈就更好了。
    就拿肖明成來說,他本身的政績過于突出,又有個能干的老婆打配合,一定程度上彌補了資歷和人脈上的短板。可饒是這么著,也還是因為資歷的關系卡在知府的位置上動彈不得。
    但按照歷朝歷代知府們平均四十二歲的初任年紀來看,肖明成著實可算出類拔萃了。
    正如當初與他交接的司馬通所言,哪怕他比別人多停滯兩屆,依舊比同僚年輕!而年輕就是最大的資本,熬也能把競爭對手熬死了!
    度藍樺嗤笑,“看這個硬邦邦的語氣,夠嗆!”
    官場會做人真的太重要了,寧肯做不成朋友,也別輕易樹敵。就夏涵清這個渾身是刺的模樣,只怕是難。
    她托著下巴想了會兒,“夏涵清雖然是這么說的,但真有線索假有線索也不好說。”
    爭奪案件的掌控權除了后期的功勞和政績之外,還有一個大好處:贓款分配。
    經濟案件即便破獲也不可能追回全部,那么如何分配有限的贓款就成了破案后要處理的頭等大事。
    說得不好聽一點,人都有私心,官員也不例外。不管最后是誰破了這個案子,大家肯定都更偏向自家百姓,會在第一時間用種種借口先給自己下轄的百姓填窟窿。
    至于其他地界的……反正我只知道本地苦主,你們咋不早說?銀子不夠,湊合著意思意思分吧!
    肖明成屈起手指點了點椅背,叫了心腹進來,“去知會吳同知和高推官,讓手下的人都把皮子收緊招子放亮,多留意近期入城的外地人,可能會有同行。”
    既然夏涵清先宣戰,那也別怪他不客氣。大應府的人不來也就罷了,若真踏足云匯府地界,要么信息共享,要么直接滾蛋!
    八月二十一,太/安府衙三堂。
    “你們發現了云匯府的人?”知府徐子文手里的毛筆頓了頓,“可確定?”
    他五十歲年紀,但眼神明亮面龐飽滿,須發都是黑黝黝的,沒有一點霜色,看上去精神頭并不比年輕人差。
    來人叫李嘯,濃眉大眼國字臉,是太/安府的一名捕頭,一直很得重用,“錯不了,是馮三,他那副眼鏡兒是出了名的。”
    西洋眼鏡是稀罕物,一般只有達官顯貴有,當初馮三冷不丁在鼻梁上架起來,消息傳開后大家還討論了好久呢。
    說起來,那位度夫人為人處世確實沒得說,就那么一副眼鏡兒,最值錢的就是兩片水晶片了,外頭買的話最少也得上千兩吧?偏她說給就給了。
    系統內部的人都有知己知彼的本能,尤其轄區接近的地方很容易交叉犯案,難免需要打配合,大家都習慣先把對手兼同伴的底細摸清楚。
    肖明成那邊有完整的太/安府領導班子資料,太/安府也一樣,尤其各自麾下幾員虎將,多多少少都打過幾回交道,那可真是化成灰都認識。
    徐子文收了毛筆,拿起旁邊的手巾擦了擦手,“那位肖大人,呵呵,年歲不大,一明一暗這套玩得倒是頗溜。”
    自家捕快正滿城找人呢,結果就發現了對手,暗中盯梢后愕然發現對手正在盯梢他們的人?
    說好的提前知會呢?
    李嘯下意識瞥了眼自家老爺的畫,本能的就是一抽抽:
    但見紙面上彎彎曲曲幾道,也不知是野草還是蘭花……打不是白挨的,他早已不是年少無知直接開口問的少年了!
    好幾年了,大人的畫技絲毫看不出精進的兆頭啊!何不干脆放棄?
    徐子文又欣賞了下自己大作,自認較之上次頗有進益,美滋滋叫人拿下去裝裱,又問道:“他們住在哪兒?”
    “四通客棧,”李嘯目送拿著畫的小廝離去,請示道:“大人,他們這手伸得也太長了,要不要攆走?”
    “你攆得走嗎?”徐子文呵呵笑道,端起茶杯來抿了抿,“他們以什么名義入住?”
    “呃,”李嘯明白了他的意思,聲音都小了,“說是外地來游玩的旅人。”
    “是啊,他是捕頭,可先是個人,太/安府開門做生意,人家放假來玩,咱們有什么資格攆人?”徐子文悠悠道,又不緊不慢喝了口茶,“若真到了那一步,兩邊就算正式撕破臉了。”
    他和肖明成往日無怨近日無仇,有點摩擦也是因為案子的關系,為這點事鬧僵了,實在不值當的。
    說良心話,他還挺喜歡這個后輩的。
    “可是,”李嘯有點不甘心,“就這么放任外人在咱們的地盤上折騰不成?卑職不服!”
    盛名之下無虛士,活死人馮三找人那是出了名的穩準狠,既然他都來了,是不是意味著云匯府那頭有了他們不知道的關鍵線索?萬一真被云匯府的人在自家地盤搶了先,他們的臉面往哪兒擱?
    “急什么!三十歲的人了還不穩重。”徐子文瞥了他一眼,老神在在道,“換了老夫,老夫也這么干!”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誰愿意把指望都放在別人身上呢?真老老實實配合別人的話,最后破了案子,還有自己什么事兒?
    李嘯一噎,無話可說。
    呃,這倒也是。
    作者有話要說:  恭喜昵稱“夏涵清”的盆友客串杠子頭知府!!鼓掌撒花!六十歲的人了,不容易啊,保重身體要緊!
    暈,太/安竟然也屏蔽?!搞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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