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壽康宮中。
太后揮退了服侍的宮人,秀美一蹙,放下手中的茶碗,看向前來請安的皇后,“安貴人懷胎的事兒,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臣妾冤枉,臣妾也是昨日才剛剛知曉的。”皇后聞言立時站起身來,不敢再坐著,上前一步辯解道,“安貴人的月份小,近來又不曾傳喚太醫診脈。自從她把寶鵑送到翊坤宮,她身邊的事兒,臣妾就像睜眼的瞎子,什么都看不見。姑母您想,若是宜修早早知道她身懷有孕,又怎么會說出讓她遷宮的話來。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若她因此有個風吹草動,皇上必然要起心疑我。我在皇上心中的位置姑母也知道,又怎敢惹皇上厭棄。”
“唉,你也是,”太后說了半句,也知道皇后不得寵,受了不少委屈,可轉繼她又想起皇后往日所作所為來,想起自己的另一個侄女純元,又覺得宜修在故布疑兵。因此看了她數眼,還是敲打了一句,“以前的事,哀家就不追究了,可這宮里的孩子太少,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安貴人這胎若是能平安生下來,哀家就再信你一回。可若是叫哀家查出被人動了手腳,叫皇家失了子嗣,那就別怪哀家不念情分了。”
“是。”宜修心里咯噔一下。她雖不信太后會不念家族榮耀,替自己遮掩,但若連太后也不再向著自己說話,那她在這宮里的日子必將更加艱難。
太后的警告在皇后的心里到底不同尋常。她回景仁宮的路上連轎輦都沒坐,被剪秋攙扶著,一步一步地往回走。這秋日的景象越發蕭瑟,樹葉掉得光禿禿的,太陽也沒有出來,陰沉沉地壓在天上,叫人喘不過氣起來。
“娘娘,下雪了。”走了快一半的時候,臉上忽然就落了一片冰涼。剪秋這么一說,皇后方才仰起頭,看向飄雪的天空。
雪花細小,但潔白。不過這般美景卻半點也勾不出宜修的愉悅,反而叫她想起了許多不好的往事。
“太后娘娘總是護著您的。”一見皇后落了臉,剪秋也想起那年純元皇后在飛雪中跳驚鴻舞,驚艷了皇上的舊事,再看皇后的臉色,多了幾分心疼,忍不住勸慰了一句。
“剛才她還問我,是不是早知道了安陵容的事。明明是她教我留了安陵容來,背著人說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好離間她和華妃兩個。可一出了事,又舍不得人家了。”子嗣、子嗣,她不就是嫌棄我沒有子嗣嗎?
皇后心里無聲第吶喊,眼神愈發的堅定悠遠。這模樣叫剪秋也跟著兔死狐悲,連帶著對后宮那幾個都添了一分恨意。
但安睡在樂道堂里的安陵容并不知道這些。因她胎像不穩,特準了不用去景仁宮請安,日日可以一睡到天亮。這樣少有的機會她自然不愿放過,不用應付華妃,也無需去看皇后那張臉,若是能一輩子如此,那才叫天隨人愿。
想到此處,安陵容又沉下臉來,摸了下自己癟癟的肚子。
原本她想著,要用旁人肚子里的寶貝蛋,搬倒皇后這一棵大樹,現在自己有了孩子,若是用些手段栽贓給皇后,自然是事半功倍,容易了許多。就是舍不得。上輩子下了猛藥才得了個生不下的孩子,現在她身子好,又有兩分寵愛,若日后能靠著孩子過下去,也是條不錯的路。她安陵容和旁的妃嬪不同,前朝無人支撐,后宮也無人相助,就連所謂的寵愛,也不過是學了幾分皇上的喜好,投機取巧。
可要平平安安生下孩子,怕也是難上加難。旁的不說,她一日日灌的苦藥湯子,不就是為了保住腹中胎兒么。說起來,如今這胎也沒比上輩子好到哪里去。
“小主醒了。”余鶯兒特意換了身素淡衣裳,頭發也扎得中規中矩,聽著里頭的動靜就端著熱水、蜂蜜等物走了進來。太醫不讓安陵容喝茶,這白日里也只敢弄些溫熱的蜜蜂水、蜜棗水給她。
“外頭下雪了。”安陵容點了下頭,被突然晃進來的白光刺得瞇了瞇眼睛。
“是啊,剛下的雪。前兩天還說嫩,這眼看著就要立冬了,但半點雪花都不見,沒想到今天就下了雪,這一出去,外頭就全都白了。”余鶯兒見安陵容沒提昨兒的事兒,心下松了口氣。昨天安陵容聽說皇上沒理自己,還多看了她幾眼,許是怪自己不爭氣。所幸今天忘了,要不也著實尷尬。
“對了,皇上上回不是賞了蘇州的料子。你去拿了來,我要給皇上做一件寢衣。”安陵容看了眼面前的余鶯兒,心里的倔勁兒又上了來。怎么你甄嬛的一句詩就能叫宮里多個妙音娘子,我安陵容就推不上去個余鶯兒?簡直是豈有此理,欺人太甚。
余鶯兒不知安陵容心里還想著要薦自己去爭寵,應了聲一溜煙地去了。倒是安陵容,倚在床上掂量了許久,該如何引得皇上想起余鶯兒來。
之后接連兩日,皇上忙于政事,無心翻牌子。敬事房無法,只好求了蘇培盛,請他美言兩句。蘇培盛倒沒收他們的賄賂,可心里也覺得皇上這一根弦繃得緊,日夜不得松快,怕是要生病,因此還是多了句嘴。
“上回您宣沈貴人的時候,還曾與奴才贊過她溫柔大方,頗有幾分當年敬嬪娘娘的意思。”蘇培盛話一出口,皇上就斜了他一眼。這個沈眉莊初看時還不錯,但卻和那個避寵不愿侍寢的甄嬛走得很近,聽說常常送炭送衣,半點不知避諱。
“奴才多嘴了。”蘇培盛一看皇上這神情就知道沒戲,可這回入宮的女子也沒幾個得了圣心的,華妃也剛因著安陵容的胎叫皇上想要冷落,若依舊這般下去,過不得幾日,太后怕又是要叫他去問話了。
“對了,安貴人今兒還送來套寢衣,說是前些日子早做好的,本來想過些日子親送過來的,但現在也不敢動,怕耽擱了時日,過了季節,因此特特叫人送了來。”蘇培盛無法,正巧小夏子在門邊沖著他一個勁兒的使眼色,只好把這耽擱了許久的事兒提了。
“朕看看。”皇上聞言點了下頭,揮手叫敬事房的人撤走,又拿了手里的密折來看。過不多時,安陵容新制的寢衣便被呈了上來。整件衣服清新素雅,淡青的底子上只有下擺繡了幾叢翠竹,竹子底下散落了幾枚紅紅的朱果,雅致中透了幾分野趣。
“朕記得,安貴人宮里有個宮女,那日頭上簪了朵綠菊的。”皇上一見這衣服,便想起了那日的余鶯兒,轉過頭,看向蘇培盛,“宣她來吧。”
“是。”蘇培盛躬身出去,回手給了小夏子一巴掌,正落到他肩上,“你收了人家多少好處,吃里扒外。”
“師父,咱們怎敢收后宮娘娘小主的好處,這不是皇上自己有意么?誰還能攔著不成。”小夏子彎腰一笑,頗有些齜牙咧嘴地揉肩,好像遭了酷刑一般,“那個余鶯兒聽說還會唱小曲,和安貴人像得很。”
“是么?那她倒是大度。”蘇培盛倒是沒有多想。這宮里的娘娘用身邊宮女固寵的多了,也不差這一個兩個,只是沒想到,安陵容竟能選和自己一樣的人來。她也不怕有朝一日,被自己的身邊人擠下去。
“這就不知道了。”小夏子揉著肩,隨口一嘟囔。也沒想到,自己今晚這一個舉手之勞,叫這宮里在第二日就多了個余答應。
“小主,皇上有旨封官女子余氏為答應,賜居咸福宮。”安陵容早上喝藥的時候聽見了這消息,一抬頭,就看見滿臉沒落的寶雀。
“你可是在想,我為何要扶持她去邀寵,而不幫你做人上人?”話音剛落,寶雀便聞言跪下,連稱不敢。
安陵容看著她緩緩一笑。就算寶雀從未想要攀龍附鳳,但自己初來的同僚做了主子,心中有些不服氣悶,也是人之常情。因此安陵容非但半點沒有責怪,反而叫了她起來,細心解釋了一番。
“余鶯兒的相貌不錯,又會唱些小曲,能叫皇上多看一眼,隨口一贊,這點是比你要強的。”安陵容看著頗為落寞地寶雀不甘地點了下頭,不由垂下眼,想起些許往事,“但這些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你的性子。你的性子沉穩不爭,知足常樂,不似她憋著一口氣,總有一股向上飛的勁兒和勇。這才是這宮里最貴重的,因此我才不忍你去。扭著性子的事兒,就算是富貴,忍一兩天還好,時間長了,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小主說的是,奴婢有自知之明,也不過憑空妄想一次罷了。”寶雀想起余鶯兒往日的樣子,點頭應是。她雖羨慕人家,可終究走不得那條路。
“對了小主,如今沒了她,咱們的人手更少了。內務府送來的那幾個人,小主難道真要她們近身伺候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