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雀姑娘。”未等太醫到延禧宮，外間就傳來一聲驚呼。蘇培盛心里一緊，下意識去看皇上的臉色，果然見他面沉如水，看不出一絲波紋，“去查。”
　　“嗻。”蘇培盛輕手輕腳地走到外間，果然見剛才還精神的寶雀也倒在了地上，一樣的面白如紙，一樣的昏迷不醒。
　　“快把人抬起來，扶到側屋去。”蘇培盛擦了擦腦袋上不知何時冒出的汗，漫無目的地踱了兩步，連聲催問，“太醫還沒到？這都什么時辰了？剛才是誰去請的？腳程這么慢，再去一個催催。”
　　“太醫到了。”蘇培盛話音剛落，門簾子便被掀開了，陳太醫氣喘吁吁地走了進來，剛要開口，就被蘇培盛扯住往里走，“皇上等你半天了。剛才安貴人突然暈倒，你快瞧瞧。”
　　“是。”陳太醫好容易喘了口氣，還沒等他說話，就被蘇培盛扯進了內室。床上坐著的那個身影正是皇上，陳太醫剛想撩袍子問安，就聽見皇上開口，“別做虛禮了，診脈吧。”
　　“是。”陳太醫應了一聲，往前走了兩步，跪在床前，搭上安陵容伸出的皓白腕子來。果然，滑脈已失，氣息微弱不穩，心跳的也快。這時陳太醫方才發覺出棘手來，也顧不得避諱，抬起身子往安陵容面上瞧了一瞧，扒了下眼皮，而后捏開安陵容的嘴，往里瞧了瞧，大皺眉頭，“皇上，安貴人怕是中毒了。”
　　“中毒？”剛才一直擔憂的事兒成了真，皇上再也壓不住平素的沉穩，急急問道，“那她要不要緊？可還能救回來？”
　　他是誰？是這位新得圣寵的安貴人還是她腹中的胎兒？陳太醫心里疑惑，又不敢問，只好回道，“安貴人只要解了毒，總能救回來，但是腹內的胎兒就算是大羅金仙也救不得了。”
　　“無妨，人能活著就好。至于孩子，她還年輕，以后還會有的。”皇上聽到這話，心里方才松了一口氣，而后坐在一旁，眼看著陳太醫施針擬方子，也不說移駕回養心殿，就在這兒守著。
　　陳太醫剛給安陵容開完了藥，就又被扯著去給寶雀診了脈。這兩人的脈象雖不同，但觀其情形，大約是中了同一樣毒藥，倒也好辦。尤其是寶雀年少力壯，又未曾懷胎，只叫她先嘔吐踢翻，而后灌下綠豆湯等清熱解毒之物，還未等外頭的湯藥燒好，人就已經悠悠轉醒了過來。
　　“小主呢？小主如何了？”寶雀一醒來，沒顧著自己的身子，一開口就問安陵容的情況，但見立在一旁的青鸞翠羽等人都搖頭，心里愈發后悔惶恐，一時悔恨交加，忍不住差點把實情說了出來，“都怪我，要是我……”
　　寶雀剛說了前半句，就聽見腳步聲傳來，她立時閉上了嘴的，但還是被蘇培盛聽見了前頭幾的幾個字。
　　“要是你什么？接著說。”蘇培盛一招手，后頭跟著的幾個太監就把他們幾個圍了起來，不由分說，便將青鸞翠羽小常子等人都帶了去，只剩寶雀一個，對著蘇培盛和他身后兩個虎視眈眈的高大太監。
　　“要是我早點吃了那糕點，或是，或是我吃的再多一些，也許小主就不會遭這一場罪了。”寶雀說到一半憑空心虛，也不敢看人，低頭望著自己的手，微微顫抖。
　　“你是說地上散落的糕點里有毒？”蘇培盛想起他們來時撒了一地的荷花糕，總覺得這事兒太簡單了些，好像是故意有人演了一場戲，叫他們看一樣。正好皇上來，正好安貴人吃了有毒的糕點暈倒流產，又正好安貴人的貼身宮女知道這糕點有毒。
　　太巧了。
　　“我今天做糕點的時候，正好小主不舒服喚我，我就把和了一半的面放在小廚房里。等我回來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那盤子邊上沾著的粉面都沒了。我剛開始還以為自己是記錯了，但畢竟是入口的東西，我做好了也不敢直接端給小主，就自己先嘗了一塊。但不知道為什么，我肚子也沒疼，人也沒暈，當時小主叫送去的時候，我也忘了這事兒，就放在桌上擺著，也沒提醒小主。誰知道，小主剛吃了一塊就抱著肚子暈倒在地，沒過多久，我也如此。想來，緣故定然還在那糕點上頭。都怪我行事不慎，方才連累了小主。”寶雀把早已準備好的話說了個大概，心里卻依舊慌亂得不行。依著她的想法，原本是想自己先吃了，自己中毒暈倒，這樣小主的孩子能保住，皇上也會知道有人要暗害小主，一舉兩得。誰知道，她竟然毒發的比安陵容還晚些。
　　“你是說，你替你家小主試毒，也吃了糕點。”蘇培盛眉頭一皺，終于發覺這里頭的漏洞是什么了，“那為什么安貴人到現在還昏迷不醒？你卻沒什么大礙的樣子？”
　　“你是說，還有人給我們小主下毒了？”寶雀雖然愚笨，但也不是傻子。她就覺得不對，她做那荷花糕的時候，心里到底害怕，放的桃仁和苦杏仁都少得很。況且她當時根本吃的不是一塊，而是兩塊，比安陵容吃的多多了。
　　“去請陳太醫來。再給寶雀姑娘診一次脈。”蘇培盛沒叫人綁寶雀去慎刑司，但面色愈發深沉。后宮的水向來深的很，但這一次，他卻不得不趟一趟了。

　　“這簪子是小主今早賞給我的，等小主醒了，你們一問便知。”慎刑司里的小常子看著面前的金簪，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使勁兒抬起頭來，對審問他的內監道，“小主對為青眼有加，我怎么可能害小主呢。”
　　“安貴人現在還昏迷不醒呢。你瞎叫喚什么？難不成，你知道安貴人中的什么毒，也知道她再也醒不來了？”審問的人是個老手，專會給人下套。其實自他們拿到這簪子的時候，小常子的嫌疑就已經被排除了，這石榴樣式的簪子，也只有原本懷孕的安貴人那處才有。旁的娘娘小主若等閑看見這個，怕是要以為內務府諷刺她們生不出孩子，而看這鑲嵌的手法，也是今年新上的貢品，其他有子嗣的娘娘也用不著這個，自然是安貴人賞的。
　　但這小常子，也定然知道不少辛密。
　　“我哪里知道，不是，我……我知道是誰下的毒。是翠羽，是翠羽下的毒。”小常子語無倫次地辯解道，“翠羽和長春宮里的大宮女鬼鬼祟祟的不是一天兩天了。她們是同鄉，常常避著人在假山里說話。我有一天看見了一次，后來翠羽再出去，就悄悄跟著，結果被我抓到了兩三回。我就回了貴人，說翠羽有異心的事兒。貴人就賞了我這根簪子，還說以后生下小皇子，自要更器重奴才。”
　　“還有呢？”主審太監一臉不信的模樣，敲了敲手里的鞭子。
　　“還有，還有我撿到了翠羽的毒藥。我還拿給了太醫院平日交好的學徒，叫他們幫我看一看，里頭到底是什么？我親眼看著她出了廚房的門，在宮門口的墻角走了一遭，然后地上多了不少粉末的。”小常子這時候只以脫罪為要，恨不得立馬證實了翠羽的罪過，好洗清自己，也顧不得白日所見了。

　　“不是我下的毒，一定是小常子誣陷我。他看我不順眼，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慎刑司的另一間屋子里，翠羽一口咬定這件事兒和自己沒關系。
　　“小常子總想在小主面前露臉，但小主不喜歡內監貼身伺候，我就附和著說了一句。也不知道怎么就傳到他耳朵里了，整日當著人編排我。”翠羽表現得很是理直氣壯。那盒毒藥她早早倒了，外頭的小盒子也被燒得一干二凈，她親眼看著灰飛煙滅了的。
　　“孰是孰非，自有定論。”審問的嬤嬤倒是慈眉善目，不過下一刻，外頭就傳來了兩下敲門聲。翠羽眼看著嬤嬤出了門，還沒松上一口氣，就見她似笑非笑地走了進來，開口一句話就叫她楞在了當場，“長春宮的大宮女墜兒落水身亡了。聽說，她和你是同鄉？”

　　“娘娘，這大晚上的，咱們去湊什么熱鬧？”翊坤宮中，頌芝撅著嘴給華妃披上孔雀大氅。這延禧宮里兵荒馬亂的，事兒早傳了來，只是沒想到一向高傲的華妃竟然會特意叫心腹江太醫跟著，一起去看那個安貴人。
　　“你懂什么。她原本就是因為在我這兒跪久了方才胎位不穩的。皇上太后雖然不說，心里一定都把錯落在我身上。若是她平平安安生下了孩子，這事兒就算過去了。可現在她被人下毒，至今未醒，我就必然要走這一趟，一是為了洗干凈身上的嫌疑，二是好好叫人查一查，到底是誰這么大膽子，敢在宮里做手腳。”華妃一聽見這事兒，眼角眉梢都帶著喜意。一來安陵容的胎沒了，她開心，二來有人要倒霉，且不是自己一邊的人，她更開心。最好這件事兒能跟皇后扯上關系，或者是敬妃、端妃、齊妃中的一個，她都高興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