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來的時候,安陵容正閉著眼睛半睡半醒的等著。不知怎么,她心里半點要侍寢的愉悅與緊張都沒有,滿腦子都是戾氣與焦躁。她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是那個日日來給自己掌嘴的嬤嬤,還有寥落不堪,無人問津的延禧宮。
安陵容煩躁地睜開了眼,一旁的紅燭燒得明亮,將這屋子里都添了幾分喜意來。上輩子甄嬛頭一次侍寢去的是溫泉,聽說鋪了龍鳳帳,燃了龍鳳燭,床上灑滿了桂圓棗子,不像是妃嬪侍寢,反而像是富戶娶親。也不怪華妃皇后個個都恨她入骨,可惜她早早走了一步,沒見著甄嬛的結局。
但這輩子,總能看見了。
安陵容聽見外頭太監(jiān)的聲音,把心里對皇上的恐懼怨懟之氣深深按下,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微微合上眼,輕啟唇瓣,吐出一口氣來。這口里的桂花香是她用了自己僅存的銀簪子與內務府小太監(jiān)換的,馥郁清新,有些像純元,但卻不是。
安陵容知道自己該討好皇帝,知道自己出身卑微,除了些許的圣恩她什么都沒有。但她還是止不住深深地害怕,害怕這輩子依舊走了上輩子的老路,被人利用,被人踐踏,而后被皇上厭棄,日日折磨,再無前路。
安陵容的心抖了一抖,還未做好準備,下一刻蓋在她身上的被子便騰地被人掀了起來。她不由自主地睜大了眼睛,捂著胸口,茫然無辜地看向面前之人。
眼前的皇上與記憶里大不相同。記憶里頗有些老態(tài)的皺紋和白發(fā)在面前人的身上半點也看不出來,只有年富力強的健碩和歲月溫養(yǎng)出來的睿智溫和。心底原本的恐懼在這年輕得多的面龐半點也找不到落腳的地方,看向皇上的眼睛里只有慢慢的驚愕和贊嘆。
“怎么,安答應看著朕看愣了?”皇上被安陵容寫了滿臉的意料之外與贊賞取悅了,笑著問了一句,身子也彎了些下來。
“皇上恕罪。臣妾只是沒有想到,皇上竟然,竟然如此年輕英武。”安陵容垂下眼瞼,心止不住砰砰地跳。也許是自己回到了年輕的時候,心也跟著年輕了,見到自己伺候了一輩子的人,竟然還會像閨閣女子那般心動,即使只有一瞬,也是個天大的笑話。
“哦。”安陵容的這副羞澀模樣落在皇上眼里自是與她初次侍寢的身份沒半點不對,自然也沒有多想,只是拉開被子向外一揚,便握住了安陵容的手。
紅色的錦被被拋向床帳,而后又落了下來,遮住了一室春光。
一個時辰之后,守在外頭的敬事房太監(jiān)終于伸手掏了掏耳朵,抽空往里頭看了一眼。今晚過后,這位安答應或許就要成為安常在了。要說這宮里女子的命數(shù)就是捉摸不定,前兩天這房里留的最多的還是富察貴人呢,轉眼怕就要換人。那富察貴人可沒鬧出這么大的動靜來。要說上一回這么大動靜的時候,那還是華妃娘娘。可惜華妃娘娘身子不好,盛寵這么些年,連個一兒半女都沒有。也不知這個,有沒有那么大的造化。
“皇上。”云雨之后,安陵容起身幫著皇上把頭上的辮子散開,順手拿起一旁的篦子替他疏開頭發(fā),通通熱氣。
“你倒是聰明,知道這屋子里熱。”皇上說者無心,安陵容聽著有意,立時就知道自己剛才露了餡,只是皇上不曾懷疑自己,因此也沒往旁處想,故而也只好輕輕一笑,并不搭話,只盼著皇上一會兒把此事忘了,只記得自己的溫柔懂事來。
“皇上,牛乳來了。”安陵容剛替皇上散了頭發(fā),底下的小內監(jiān)就把牛乳送了進來。皇上剛運動完,一時發(fā)懶,便揚了下下巴,叫安陵容去接。安陵容也是往日里做慣了,且見皇上這般吩咐,也沒多想,伸手便接了來,下意識便說了一句,“這牛乳溫熱正好,皇上趁熱喝了吧。”
“你怎知道朕喜歡喝溫熱的?”皇上湊過來喝了一口,果然是熟悉的溫度,嘴里便滑出了這么一句。這宮里聰慧靈秀的女子不少,但能知道他小習慣的,多是伺候在身邊的老人。沒想到,這個新入宮的安答應竟是這般符合自己的心意,一舉一動都與自己萬般貼合,柔順至極,真真難得。
“也許是上輩子知道的吧。”安陵容心跳得飛快,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冒出這么一句實話來。所幸燭光昏暗,陰影擋了她大半張的臉去,因此也無人可以知曉她的心緒。而皇上也不過一笑,似乎半點沒放在心上。
“皇上有旨,安答應淑慎性成,勤勉柔順,雍和粹純,性行溫良,著晉常在位份。望爾克嫻內則……”
傳旨太監(jiān)后頭的話安陵容半點都沒往心里去。這宮里不是沒有侍寢一次就晉升的舊例,但依著她上輩子的經(jīng)歷來看,這般的福氣多半不會落到自己的身上。沒想到,自己如慣常一般侍寢竟能晉了位份,這一回,宮里上頭人的目光怕是都要盡數(shù)落在自己的身上了。
安陵容所料不錯。前腳皇上剛宣完之意,后腳皇后和華妃的賞就來了,不止是她們,連著端妃和齊妃的賞賜也跟著進了延禧宮里。住在對面的富察貴人原本眼里從沒有過安陵容,這回竟也著人送了兩匹絹來,說是慶她的好事。整個延禧宮這一日都跟著喜氣洋洋,只有寶鵑,喜意里多了些不安之意。
安陵容對著這滿宮的賞賜,沒有眾人預料的狂喜,反而很有些疑惑。皇上升妃嬪的位份一向謹慎,少有這般的大方。事出反常即為妖。這后頭未必就盡是好事呢。
“皇上,怎么突然想著要升安常在的位份?”當晚皇上去景仁宮中用膳之時,皇后一邊著人布菜,一邊問了一句。這安陵容平日不顯山不露水的,幾乎看不見這個人來,就算昨晚叫皇上偶然想起來了,也不該如此恩賞才是。她作為皇后,多問一嘴,分數(shù)應當,也算是解了自己心頭的疑惑。
“她性子不錯,很懂朕的心。”皇后沒問的時候,皇上還沒多想,只是覺得依著安陵容的性情容貌做一個小小的答應實在是可惜了些,因此便下了旨意。此時皇后一問,方才不覺回想了下昨夜之事,而后摸了摸手上的扳指,咽下了一句話。
他總覺得,這個女人給他一種很熟悉的感覺。似乎有些像純元,但有些地方又與她完全不一樣,反而有一種陪伴了多年的親近之感。只是和她呆在一起,就覺得處處舒服。
“皇上說的是。她出身貧寒,聽說母親以前是個繡娘,好容易父親才做了個縣丞。想來自小也受了不少委屈,自然懂事些。”皇后知道皇上一向不太看得上家世出身卑微的女子,就連自己庶出的身份都有些拿不出手,因此故意戳安陵容的痛腳,明著說她的家世,暗地里諷刺她家世不堪。
“也怪我平日里疏忽。聽說她這回得了賞,賞報信奴才的銀子都是從皇上的賞賜里勻的,自己竟是半點余錢沒有。早知如此,本宮平日就該多看顧她一些,想她離家這么遠,手里也沒個富余,也不知吃了多少的苦。底下教導的嬤嬤還曾說過,她入宮之前,在京里沒個落腳的地方,只能和奴婢們擠在客棧,著實可憐。”皇后嘆息一聲,接著十分賢惠道,“可算我亡羊補牢,未為晚也。既然她得皇上喜歡,本宮也跟著叫人去賞了她,也帶了些金銀裸子,裝點些臉面。”
“皇后有心了。”不知為何,皇上并不喜歡與皇后談論安陵容的事兒。但皇后的這一番話還是在他心里留下了印子來。與皇后所盼望之事有些不同的是,皇上并未因此低看安陵容一眼,在他心里天下的臣子都是奴才,本也沒什么貴賤之分,所謂官階大小,不過是掛在官員眼前的蘿卜,叫他們同階相軋,一心只奉著皇恩罷了。
倒是安陵容,她一舉一動都那么和自己的心意,行動之間又是自然無比,倒是很有些不對。既然她出身寒微,平日里出手又窘迫,那自然收買不得宮里的奴才,更探不得自己的喜好。那般諸般貼心之舉難道都是自己心中所想,自然流露?
皇上心里還在想著安陵容,步輦卻慣常來到了華妃的宮門口。
華妃聽說皇上來之后就在門口等著,卻不曾想到皇上落了轎,竟然看都不看自己一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直直就往里走。立時跟了上去,一扯皇上的袖子,嬌嗔連連,“皇上在想什么呢?這么入神,連世蘭都看不見了。”
“朕在想前頭的政事呢。”皇上被華妃一扯,轉過神來,聞著她身上撲鼻的香氣,刮了下她鼻子,滿臉寵溺。
“哼,那可說不準。有的人只伺候了皇上一次,就被皇上晉了位份,說不得就念著她呢。”華妃不過是隨口撒嬌,不想正戳了皇上的軟肋來。皇上聞言也不說話,站住了腳,深深地看著華妃,直把人看得慌了,方才調皮一笑,一矮身直接把華妃打橫抱了起來,直直沖進寢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