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窮奇皮粗肉厚，實力強(qiáng)橫，雖然被幽冥劍氣襲體，卻并未受傷。
    風(fēng)子岳拍了拍它的肩膀，翹起了拇指。
    “老牛，你這真空黑焰，倒是厲害！”
    窮奇憨厚一笑，從鼻子里噴出兩道涼氣，似乎對面前的對手千古傷心客甚為不屑。
    他看出風(fēng)子岳有親自出手的意思，晃了晃頭上牛角，飛身躍下，跟饕餮分享烤乳豬去了。
    風(fēng)子岳轉(zhuǎn)過，對著千古傷心客微微一笑。
    今日他并未蒙面，面色蒼白，真的宛如死人，左頰之上有一道長長的紅色疤痕，似乎一直都未曾痊愈。
    這倒是一件特異之事。
    踏入先天六重，擁有不壞之境的修為以后，身體的任何殘疾和傷痕，都能夠慢慢長好。
    除非，自己不愿意。
    就比如上一世的風(fēng)子岳。
    經(jīng)脈盡碎和盲目，恢復(fù)起來或許非常緩慢，但斷臂之傷，其實若是他愿意，慢慢長出來，還是不難。
    不過對于風(fēng)子岳來說，那時候已經(jīng)心灰意冷，而左手使劍，也早已習(xí)慣。
    世間繁華，雖然是看不見。
    但親人離散，只是自己孤單一人，看見又有什么用？
    所以他選擇了不要恢復(fù)傷勢，任自己獨臂向隅，孤單寂寞。
    那這個千古傷心客，又是為了什么，不要恢復(fù)自己臉上的這一道疤痕呢？
    一時之間，風(fēng)子岳竟然是忽然生了一種惺惺相惜之感。
    “閣下今日又來，還是為了那無上天柱石的碎片么？當(dāng)日遁去，還敢再來？”
    路邊小樹林一戰(zhàn)，雖說未分勝負(fù)，但是因為千古傷心客在意自己女兒，幽冥劍氣，不能盡數(shù)發(fā)揮，所以已經(jīng)落在下風(fēng)。
    風(fēng)子岳口出擊殺之言，并非只是空言恫嚇。
    如果他不能全力施為，在風(fēng)子岳的劍下，定然是逃不得性命。
    所以千古傷心客才以秘法匆匆遁去，風(fēng)子岳早就料到他應(yīng)該會出現(xiàn)，只是沒想到會這么快而已。
    而且，他依然還是抱著女兒，難道他以為，在這萬劍山莊，他還有機(jī)會從容逃跑么？
    千古傷心客冷冷地掃了他一眼，咳嗽一聲，斜斜舉起長劍。
    “今日我無后顧之憂，誰生誰死，還不一定呢！”
    風(fēng)子岳吃了一驚，他明明還是將女兒抱在手中，為什么竟然說是沒有后顧之憂？剛剛看他與窮奇動手，果然也是全無留手，似乎并不擔(dān)心懷中的女兒受到劍氣反噬的樣子。
    難道……他往千古傷心客懷中的那小女孩兒望去，只見她膚色一片晶瑩，雙瞳呈現(xiàn)銀色，不由大驚。
    “玉菩提！”
    風(fēng)子岳如今也是六品藥師，差一步就能跨入先天的角色，見識也是不凡，那小姑娘的臉上異狀，分明是服用了圣藥玉菩提的情形。
    這藥確實有抵擋幽冥之氣侵襲的奇效，不過，更重要的作用，似乎是救人性命。
    ――這千古傷心客離去幾日，竟然就求到了圣藥玉菩提，這也就罷了，他竟然是隨隨便便就給女兒服下這救命圣藥，只是為了在幾個時辰之間，可以抵擋幽冥劍氣，讓他可以充分發(fā)揮，沒有后顧之憂！
    這么麻煩，他只要肯把女兒寄在它處，不是早就簡單地解決了這個后顧之憂的問題？
    舍近而求遠(yuǎn)，舍易而求難。
    千古傷心客，不相信任何人，不會讓他的女兒離開自己半步，看來，確然是真的。
    “好！”
    聽說千古傷心客的事跡之后，風(fēng)子岳也確實有些躍躍欲試，想與這個千年前的魔教高手一戰(zhàn)。
    他的幽冥劍氣，更是給了風(fēng)子岳許多啟發(fā)。
    若是放手一戰(zhàn)，好處自然是更大。
    更何況，他是為了無上天柱石而來，就算風(fēng)子岳不想戰(zhàn)，這一戰(zhàn)也避免不了。
    “不過剛才你與窮奇一戰(zhàn)，受了點傷，不知可要恢復(fù)片刻？”
    “不必！”
    千古傷心客搖了搖頭，“我是已死之人，多傷少傷，又有什么關(guān)系！出手吧！”
    他話音未落，劍光卻已經(jīng)揮起，只見黑霧籠罩，一片迷離之中，又有點點磷光，仿佛生死之門，鋪天蓋地地朝著風(fēng)子岳卷去。
    風(fēng)子岳所戰(zhàn)的位置，正是萬劍山莊正門大廳之處，地方開闊，在建設(shè)之初，早已想過今日這種狀況，正合動手之地。
    剛剛窮奇與千古傷心客動手，已經(jīng)驚動了后面諸人。
    風(fēng)天河、風(fēng)不凡和胡小刀諸人，出門探寶不在。
    以公羊奚和沈四娘為首眾人，都已經(jīng)趕到莊前，一見此人出手，都是一驚。
    尤其是公羊奚，看到這絕世劍法，不由又是癡了。
    他原本也是劍道癡人，風(fēng)子岳突飛猛進(jìn)，創(chuàng)出絕世的劍神訣，還帶回來九霄龍吟劍法，御劍八法等等絕世武學(xué)，他早有所悟，胸中一套包羅萬象的劍法，也是即將成型。
    如今見這千古傷心客的劍法，更是頗有體悟。
    風(fēng)子岳回到萬劍山莊之時，也將此人事跡，與公羊奚等人提過，當(dāng)時公羊奚就甚為驚異，只覺自己這么些年，坐井觀天，不見天下英雄。
    想不到在風(fēng)子岳之外，還有這樣別辟蹊徑，同樣走到劍道巔峰的高手存在。
    更可怕的是，竟然眾人對這個高手，都是一無所知。
    只見風(fēng)子岳微微一笑，雙手一分，手中的青銅古劍，霍然變成金色，脫手飛出，正是御劍八法之中一式，烈火焚天。
    這幽冥劍氣，鋪天蓋地而來，無法阻擋。
    只有這焚天的火焰，與之對峙。
    光暗相接，天地變色，煞是好看。
    “想不到竟然有如此劍法……”
    公羊奚嘆了口氣，若有所悟。
    若論劍道資質(zhì)，公羊奚不在風(fēng)子岳之下，當(dāng)日他所創(chuàng)以身為劍的修煉之法，實是劍神一脈的鼻祖，這一世中，并沒有機(jī)會創(chuàng)出的廢人劍法，也幾乎已經(jīng)觸摸到了單純?yōu)閯Ψǖ谋举|(zhì)。
    劍者，兇器也。
    任何一個人，拿著一柄尖銳的利器，只要學(xué)會了刺這一個動作，也可以算得上是劍法。
    劍法，最終的目的，都是為了殺死自己的敵人，確立自己的勝勢。
    而越艱難晦澀的劍法，威力也就越大。
    所以有人說，劍乃是天才的武道。
    因為劍法，與其它的許多兵刃不同。
    就不如刀法，它需要的最關(guān)鍵特質(zhì)，并不是變化與玄奧，而是一往無前的氣勢和力量，一刀而下，天地萬物展為兩半的氣勢。
    所以用刀之人，最重心性，念頭通達(dá)，方才能夠成就刀中不二。
    而劍卻不同。
    劍最看重的，是資質(zhì)。
    心性與通達(dá)，一往無前與堅韌不屈，這確實是要成就無上劍道，必須的東西。
    但若沒有天才和資質(zhì)，比之那絕頂巔峰，總還是差那么一點。
    如今天武大陸之上，大概是用劍資質(zhì)最好的三人，一起在萬劍山莊，也算是難得的緣法。
    風(fēng)子岳的絕世之劍，與千古傷心客的死寂之劍，正在進(jìn)行正面的對決。
    而在旁觀看的公羊奚，心中若有所悟，一套厲害的劍法，正要成形。
    “死氣雖強(qiáng)，怎奈我烈火焚天！”
    風(fēng)子岳高聲呼叱，傲立空中，手腕轉(zhuǎn)折，只見空中的那柄青銅古劍，轉(zhuǎn)折如意，竟是比在他手中，更要靈活變化。
    沒有了手腕的限制，飛劍能夠施展出更為奇妙玄奧的變化，控制力雖然比直接用手要稍微弱上一點，但配合精妙的招式，卻也能突顯更為強(qiáng)大的威力。
    “千古傷心客，你幽冥劍氣，確實是一門絕學(xué)，不過你剛才傷在窮奇手下，如今，更不是我的對手！”
    聽到風(fēng)子岳報出這個名號，黑衣劍客略微有些發(fā)怔。
    一千年沒有人再這樣叫他，突然提起，倒是黯然神傷。
    千古傷心，名副其實。
    如今，卻不是已經(jīng)一千年了么？
    千古傷心客的氣勢略微一沮，烈火焚天，立刻就全面籠罩了半邊天空，眼看那幽冥劍氣，岌岌可危。
    “喝！”
    他也是絕世的劍客，豈能被區(qū)區(qū)一線情緒擊倒，當(dāng)下大喝一聲，只見身周場景，霍然起了變化。
    風(fēng)子岳的眼神瞇了起來，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
    “戰(zhàn)斗幻境？好！你總算要全力以赴了！”
    這千古傷心客，已經(jīng)施展了戰(zhàn)斗幻境，將場景變化為對自己最有利的地方，如此一來，幽冥劍氣，陡然增強(qiáng)了一倍！
    最有利于幽冥劍氣的地方，自然是黃泉！
    天色昏沉，不見天日。
    只見一道濁流，滾滾而下，仿佛要蕩滌一切污穢，在那滾滾濁流之中，無數(shù)冤魂惡鬼，高聲哭叫，卻被那流水沖走，無法停留一步。
    在這一道濁流自上，架著一頂顫顫巍巍的木橋，不過兩人肩寬，并無扶欄，兩人并肩，便覺急促，好像一不小心，就要墜入黃泉之中。
    這就是奈何橋！
    千古傷心客，抱著他的女兒，靜靜地站在奈何橋的中央。
    風(fēng)子岳陡然覺得，受到的壓力，增強(qiáng)好幾分。
    尚未出手，他就覺得這空間之中，彌漫著幽冥劍氣，仿佛有著腐蝕之力，只要稍一不慎，就會被這劍氣趁虛而入。
    果然是極為強(qiáng)悍的戰(zhàn)斗幻境。
    風(fēng)子岳長笑一聲。
    “黃泉之境，死寂若此，閣下的心境，也未免是太冷了些！”
    千古傷心客睜開眼睛，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我早就說過，我已是個死人，死人的心境，自然是死寂若此――如今你進(jìn)入黃泉之中，可還有什么遺言么？”
    進(jìn)入此境，他的氣勢又強(qiáng)了幾分，更是充滿了信心。
    風(fēng)子岳哈哈大笑，“就用你剛才說的話，誰勝誰負(fù)，還未知曉，你有戰(zhàn)斗幻境，難道我就沒有么？”
    他劍光一揮，那赤日烈火一般的后半招烈火焚天，宛若火鳳，撞向那奈何木橋之上。千古傷心客冷哼一聲，劍光一圈，將那火鳳截住，只是一絞，就將這威力無窮的烈火焚天一式化解！
    果然進(jìn)入黃泉幻境之中，他的實力提升，極為明顯。
    但風(fēng)子岳也趁著這個機(jī)會，改變了自己腳下的場景。
    長明塔頂，月正中天。
    風(fēng)子岳白衣飄飄，斜斜提著青銅古劍，指著那木橋之上的千古傷心客。
    這一幕，孤高凄清，暗合劍道巔峰之意。
    千古傷心客也為風(fēng)子岳長明塔之境所懾，竟然悠悠地嘆了口氣。
    “原來……”
    他的語氣，稍稍有了一點點變化，但旋即又恢復(fù)了那種冷漠的口氣。
    “我見你鮮衣怒馬，美人相伴，一點都不像是一個劍客，卻不知為什么，竟然能夠創(chuàng)出這絕頂?shù)膭πg(shù)――”
    千古傷心客輕輕舉起的手中的碎劍，手腕一抖，嗡嗡有聲。
    “原來，你的心中，也一樣是有著劍客的寂寞，孤高絕頂，怪不得能到這樣的絕世之境！”
    劍客，終究是寂寞的。
    因為他們在探索無上劍道的過程之中，沒有什么人能夠理解，陪伴他們的，也只有手中的劍。
    同為絕頂?shù)膭停Ч艂目图词剐睦淙缢廊耍杂X也能夠體會到風(fēng)子岳的寂寞劍意。
    風(fēng)子岳卻是微微一笑。
    月光之下，有桂花幽香，暗自飄來，遠(yuǎn)處那萬劍山莊，本來只是一個模糊的背景，現(xiàn)在，卻只見燈火通明，隱隱，還傳來喧囂之聲。
    “你錯了！”
    他雖然立于長明塔頂，孤高絕頂，卻并不寂寞。
    “劍道巔峰，并非是寂寞之境――”
    風(fēng)子岳的眼中，現(xiàn)出了溫柔之色。
    “我曾經(jīng)也走上了這一條歧路，所以自以為已經(jīng)到了巔峰，但左顧右盼，卻不見親人陪伴左右，就算有再高的劍道，再強(qiáng)的劍法，又有何用？”
    “劍客，未必寂寞――”
    風(fēng)子岳看著千古傷心客手中的那個女孩兒，微微一笑。
    “就算是你，傷心千古，千古傷心，一劍揮出，天地如喪，但這心中，不還是有這一點的牽掛么？”
    “絕世劍客，若是無情，劍法之中，又豈能有生機(jī)變化？”
    “你心中有情，卻強(qiáng)修這死寂的幽冥劍氣――從這一步開始，今日一戰(zhàn)，你已經(jīng)注定輸了！”
    風(fēng)子岳的劍尖，開始抖動不住。
    千古傷心客的面色，終于變了，他的瞳孔收縮，臉色變得更為蒼白。
    他已經(jīng)看出，風(fēng)子岳即將出的一劍，已經(jīng)超越了他所能夠理解的劍道巔峰。
    那一劍，他萬萬接之不下！
    然而風(fēng)子岳卻未曾出劍，只是仰頭望著月色，輕輕地問了一句。
    “你女兒，叫什么名字？”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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