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br> 原本坐著的傅家旁系長輩們終于按耐不住了。</br> 其中跟傅恩忱同輩,傅老爺子的親侄子傅恩顯率先站起來說,“老爺子,我們知道您從小便寵愛幼笙,但傅家家主的位置,事關咱們傅家傳承與未來,怎么能讓一個外嫁女孩成為家主。”</br> “我第一個不同意!”</br> “我也不同意。”</br> “我也不同意。”</br> 除了傅恩忱之外,其他坐在下側的本家人全都投了否定票。</br> 一副如果老爺子真的執意如此,那他們就抗爭到底的架勢。</br> 一時之間,老爺子沒有說話,整個大廳內氣氛沉重下來。</br> 就連傅幼笙都沒有反應過來。</br> 烏黑的瞳仁看向爺爺,沒想到他會突然來這一出。</br> 因為爺爺從來沒提過。</br> 關于傅家家主,一直都是傅家嫡系繼承。</br> 雖然一代不如一代,但從百年前累積傳承的東西非常多。</br> 隨隨便便拿出去一樣,就能夠正常人家生活。</br> 更何況,還有無價之寶的,來自于百年書香世家的歷史傳承。</br> 這些人嘴上談著風骨,實際上心里想的是什么,只要他們自己知道。</br> 不然當初何必要將傅幼笙逼走呢。</br> 還不是趁著老爺子不在的時候,把唯一能順理成章繼承這個位置的嫡系排擠走。</br> 但凡傅幼笙沒有殷墨幫忙走出來,可能就真的就此一蹶不振,從此一事無成。</br> 再也不配成為繼承人選。</br> 旁人看不出來,老爺子活了這么多年,豈能看不出來他們的用心。</br> 傅家這些傳承,這些積累的寶貝,早就被其他人惦記上了。</br> 傅幼笙張了張嘴,想要說她并不想當這個所謂的繼承人。</br> “爺爺……”</br> “幼幼,爺爺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傅家交給你,爺爺百年之后才能放心。”</br> 老爺子素來和藹,但是決定的時候,是不容置喙的。</br> “我……已經不是傅家人了。”自己當初義無反顧的離開傅家,就沒想過,有朝一日會回來。</br> 傅老爺子牽著她坐在自己身邊的位置上:“爺爺還活著呢,誰都不配將你逐出傅家。”</br> “傅家還輪不到他們說得算。”</br> 傅恩顯見老爺子意已決,心里開始亂了,也不喊老爺子了,直接開口:“老家主,這件事關系重大,您不能一個人就下決定。”</br> “再說,如今代理家主是我爺爺,我爺爺沒有答應……”</br> 傅恩顯的爺爺也是傅老爺子的二弟,在老爺子不在的這十年,是這位弟弟暫代家主之位。</br> 當初傅幼笙被以辱沒了傅家風骨趕出傅家,也有這位二老爺子的手筆。</br> 不然單單憑借這些小輩,怎么可能有權利將家主直系孫女趕走。</br> 正是這位代理家主給的權利。</br> 傅老爺子忽然笑了:“那你讓老二過來。”</br> 等傅恩顯打完電話。</br> 整個大廳氣氛越發凝重起來。</br> 傅老爺子不緊不慢說:“若是你們不答應也沒關系。”</br> “不答應我們就分家。”</br> “不可能!”</br> 忽然一道同樣蒼老的聲音傳來。</br> “大哥,您別一回來就跟小輩們開這樣的玩笑,我們傅家百年來之所以能這么團結,繁榮至今,就是因為從不分家。”</br> “是你們先趁著我老頭子不在開玩笑的。”傅老爺子語調輕緩,卻讓人不敢不聽從。</br> 傅家二老爺子聽到兒子的話,立刻從隔壁趕來。</br> 恰好便聽到大哥說要分家的話,急了。</br> 怎么能分家!</br> 他皺眉:“大哥,我們什么跟您開玩笑了。”</br> 他們怎么敢跟家主開玩笑。</br> 這在傅家是大忌諱。</br> 傅老爺子:“哦,那你們趁著我不在,把我唯一孫女趕出傅家,這不是開玩笑?”</br> “你們誰有這個資格!”</br> 自始至終一直微笑的老爺子,臉瞬間冷下來。</br> 狠狠的用拐杖一杵地面。</br> 最后這句,透著沉沉怒氣。</br> 加之拐杖,發出沉悶又震耳的聲音。</br> 大家齊刷刷對著老爺子彎腰。</br> 就連剛剛趕來六十多歲的二老爺也跟著彎腰不敢抬頭。</br> “大哥息怒。”</br> “爺爺息怒。”</br> 傅恩忱一瘸一拐的站起來上前:“爸,您別氣壞了身子。”</br> 傅老爺子看著他就煩。</br> 怎么會生了這么個腦子一根筋的兒子。</br> 直接一拐杖打過去:“跪下!”</br> 傅恩忱干脆利落的跪下。</br> 傅老爺子:“知錯嗎?”</br> 傅恩忱:“兒子知錯。”</br> 看著傅恩忱這個親兒子都被拐杖狠揍了,其他人更不敢吱聲。</br> 更重要的是,他們看出,老爺子說分家是認真的。</br> 但凡他們一個人敢說不同意傅幼笙成為繼承人,老爺子絕對會將他們分出去。</br> 到時候——</br> 他們失去傅家這座百年書香世家的庇護,什么都不是。</br> 都不是傻子。</br> 孰輕孰重還是分得清楚的。</br> 老爺子決心已定,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即將到手的家主之位,重新回到傅幼笙手里。</br> 等所有人都離開之后。</br> 作為背景板的殷墨跟沈行舟才有了說話機會。</br> 傅老爺子面色恢復和藹:“你們覺得爺爺剛才兇嗎?”</br> 沈行舟立刻開口:“一點都不兇,傅爺爺您對他們已經夠好了。”</br> “幼幼吃了那么苦,全都是他們私心作祟。”</br> 殷墨掃了眼依舊跪在老爺子下側的岳父大人。</br> 老爺子威嚴深重。</br> 坐在殷墨旁邊的傅幼笙,一直沒有說話。</br>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br> 其實,傅幼笙看到傅恩忱那看向自己的悔恨眼神,一點都不覺得心里暢快。</br> 只是覺得可笑。</br> 傅家的風骨到底是什么?</br> 傅恩忱一直堅持的傅家風骨傲氣到底是什么?</br> 瞧瞧剛才離開的這些人。</br> 從骨子里看不起重利的商人,實際上眼里的市儈快要明顯的溢出來。</br> 可笑極了。</br> 殷墨察覺到了傅幼笙的情緒不對。</br> 任由沈行舟陪著老爺子聊天。</br> 低聲在她耳邊問:“不舒服了?”</br> 傅幼笙沒有騙殷墨,仰頭看向他,抿了抿唇瓣:“有點……”</br> 一雙漂亮眼眸,此時透著茫然。</br> 殷墨捏了捏她的掌心。</br> 沒等他開口,那邊老爺子便朝著傅幼笙招招手:“幼幼,是不是不高興爺爺把家里重擔壓給你了?”</br> 傅幼笙搖搖頭:“不是的……”</br> “爺爺,我只是覺得自己擔不起這個擔子。”</br> 然后下意識瞄了一眼傅恩忱。</br> 她上面還有個父親,且不說自己是個外嫁的女孩,就算是個男孩,也輪不到她。</br> “這個家里只有你一個清醒人,若是你擔不起,誰也擔不起。”傅老爺子看都不看自己那個蠢兒子一眼。</br> 眼底的笑意收斂,變成了嚴肅:“幼幼,你是傅家人,誰都改變不了。”</br> “他們當初以風骨名義將你逐出傅家,其目的用心,想必經過今天之后你也能猜得出來,你真甘心讓傅家落到他們手里嗎?”</br> “還是……想要讓傅家在你手里,清理門戶,改頭換面,成為真真正正清骨驕傲的書香世家,而非以書香清骨之名,實迂腐思想,行卑劣庸俗之為。”</br> “爺爺終其一生沒有做到的事情,你愿意幫爺爺做到嗎?”</br> 傅幼笙離開傅家后,腦海中一直浮現出爺爺的這段話。</br> 不得不說,爺爺不愧是真正飽讀詩書的大儒,他若是想要打動一個人,只需要簡單的言辭,便能輕而易舉的說服。</br> 傅幼笙來傅家之前,想的是日后與傅家再也沒有關系。</br> 但是離開之時,腦子里卻裝滿了對傅家的責任感。</br> 她生于傅家,長于傅家,又怎么愿意真的看到傅家淪落呢。</br> 當年年輕氣盛時,她也曾想憑借一己之力改變家人的思維。</br> 最后因為能力太弱小而失敗。</br> 現在——</br> 爺爺卻將這個機會明明白白的擺在她面前。</br> “殷墨……”</br> 車子在殷家停車場停下。</br> 他們沒有著急回家。</br> 任由殷墨給她解開安全帶,傅幼笙忽然叫住了他。</br> 殷墨輕撫了一下她垂落在手腕上的烏絲,語調輕柔,仿佛大一點聲音,就會驚嚇到她一樣。</br> “嗯?”</br> “殷墨。”</br> 傅幼笙主動握住殷墨的手腕,語調帶著濃濃的不確定。</br> 殷墨輕嘆一聲。</br> 明白她的意思,低聲說:“我在。”</br> “幼幼,無論你的選擇是什么,我都會支持。”</br> “只是……你要記住,你除了是傅家的人之外,更是我殷墨的太太。”</br> 第一次。</br> 自從要跟他談離婚開始。</br> 這是傅幼笙第一次心甘情愿的主動擁抱殷墨。</br> 感謝的擁抱。</br> 謝謝他至始至終,一直陪著她。</br> 從她當初被逐出傅家開始,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的都是殷墨。</br> 雖然中途他們差點走散了。</br> 幸好——</br> 殷墨沒有放手。</br> 傅幼笙指尖緊緊的握著他的長指,緩慢而虔誠的將手指塞進他的指間,與他十指相扣。</br> 原本離得很遠的兩顆心臟。</br> 如同相觸碰的掌心一樣。</br> 逐漸靠近,直至相互交融一起。</br> 永遠不會分開。</br> 傅幼笙心中的惶惶不安逐漸消散。</br> 她知道,自己身后有殷墨的支持,無論未來發生了什么事情,她都有安全的依靠。</br> 她再也不是一個人了。</br> ……</br> 傅幼笙重回傅家,最高興的就是傅夫人了。</br> 之前女兒還說要把嫁妝還回來,現在整個傅家都是女兒的。</br> 她連最愛的丈夫跪久了腿疼都沒管,全交給家中傭人。</br> 自己天天去麓荷公館看女兒,給女兒送湯送溫暖。</br> 像是要把這些年缺失的母愛全都補回來。</br> 傅幼笙雖然說答應爺爺考慮。</br> 卻也沒有否認自己不是傅家人。</br> 畢竟爺爺說得對,他們都沒有資格把她逐出傅家。</br> 相反,她有資格將他們分出去。</br> 所以,為什么要委屈自己呢。</br> 年后沒多久。</br> 傅幼笙就進組拍《盛世》這部戲。</br> 依舊是楚望舒為男主角。</br> 巧的是,他們去年拍的那部都市戲也開播了,恰好給他們這部電影做了宣傳。</br> 開播之后。</br> 原本被傅幼笙結婚而徹底熄滅的CP粉們又開始蠢蠢欲動。</br> 萬萬沒想到。</br> 有探班劇組的粉絲爆出來的小花絮照片,徹底讓這些粉絲們瘋狂了。</br> 不是為傅楚瘋狂,而是為……傅幼笙的小白臉老公瘋狂。</br> 一天前,《盛世》劇組現場。</br> 《盛世》開拍已經一個多星期了,劇組工作人員們已經很熟稔了。</br> 化妝室。。</br> 化妝師正給傅幼笙化妝時:“傅老師,你臉上的膠原蛋白真讓人羨慕。”</br> 傅幼笙輕輕一笑:“你也很年輕啊,完全看不出來孩子都上小學了。”</br> 化妝師嘆口氣:“別說了,自從生完孩子之后,我感覺臉都垮了。”</br> “臉上冒出來一堆斑斑點點,而且皮膚松弛厲害。”</br> 全靠化妝拯救。</br> 這要是卸了妝,就是一個黃臉婆。</br> 傅幼笙瞳孔瑟縮了一下:“生孩子還有這樣的后遺癥?”</br> 她身邊除了長輩之外,就沒有生了孩子的朋友。</br> 所以根本不清楚生孩子之后到底是怎么樣的。</br> 而且她也沒研究過。</br> 化妝師這才想起來,傅幼笙已經結婚了。</br> 想到傅幼笙的年齡,化妝師真誠說:“傅老師,你難道也打算要孩子了?”</br> 傅幼笙不介意回答:“有這個想法。”</br> “不然干嘛要結婚呢。”</br> 當初結婚就是想要跟殷墨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庭,完整的家庭怎么能沒有孩子。</br> 只是——</br> 這生孩子的后遺癥好像有點大啊。</br> 傅幼笙看著鏡子里自己白白嫩嫩的小臉蛋,完全不敢想象她要是冒出一臉斑斑點點會是怎么樣的畫面。</br> 穿著簡單襯衣的纖瘦身子不由得輕顫了一下。</br> 化妝師猶豫兩秒:“其實好好保養的話,也是能恢復七八分的。”</br> “要想恢復十分,不太可能。”</br> “不過你年輕,生孩子的話到底容易恢復點。”</br> 傅幼笙怎么會看不出來化妝師眼底的游移不定,就知道肯定是安慰她的。</br> 眼睫毛低低垂下,看著手機屏保上出現的殷墨小時候照片,指尖輕點他肉乎乎的精致臉蛋,陷入沉思。</br> 就在這時。</br> 外面傳來敲門聲:“傅老師,您家屬來探班了。”</br> “正在外面。”</br> 傅幼笙回過神來。</br> 下意識看向門口,“來了。”</br> 說著,她從化妝臺前站起來,剛好臉上的妝容已經化好。</br> 抬步走出門。</br> 工作人員示意的指向劇組的道具桃花樹下。</br> 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那里。</br> 她眼底劃過一抹驚喜。</br> 自從一個多星期前,她進組就沒見過殷墨了。</br> 昨晚視頻還說要出差。</br> 沒想到今天就出現在她面前。</br> 看到傅幼笙眼底帶著欣喜,工作人員調侃:“這是什么家屬,傅老師這么高興?”</br> 有人靈機一動:“難道是……那個傳聞中的小白臉老公?!!”</br> 眾人齊刷刷看向傅幼笙飛奔而去的身影。</br> 傅幼笙穿得是襯衣配魚尾裙,很限制步子。</br> 她走著走著,忽然提起一點裙擺,快速小跑過去。</br> “殷墨!”</br> 桃花樹下,男人微微轉身,戴著口罩擋不住周身清貴氣質。</br> 見傅幼笙跑著來的,他露出來的眼眸含笑:“慢點,我在就在這里,不會消失。”</br> “想我嗎?”</br> 殷墨接住朝他撲過來的女人,嗓音帶著愉悅情緒。</br> 自家太太這么熱情,他當然愉悅。</br> 然而——</br> 傅幼笙一把按住他的手筆,漂亮臉蛋上的表情卻不是愉悅,而是憂心忡忡:“你來的正好,我有話要跟你說!”</br> “……”</br> 殷墨眼眸微微瞇了一下。</br> “什么話比想我更重要?”</br> “哎呀,真的很重要。”</br> 傅幼笙拉著殷墨的手腕,將他帶到樹后面去,擋住背后那群偷窺的工作人員。</br> “剛才化妝師姐姐說,生寶寶后,媽媽皮膚會變得很差,而且不可逆!”</br> 拉著殷墨叭叭叭時,傅幼笙并不知道,今天是開放的粉絲探班日。</br> 距離這里幾百米的地方,有粉絲舉著手機四處拍攝。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