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煙裊裊,夜色清涼。
晚飯用的是撒飯,賠上一葷三素四道小菜,葷的是濡雞,素菜是白瓜子和薤菜,還有一碟筍脯,俱是農家家常所用菜肴,香氣盈盈,令人食指大動。
旅途勞累,張嫣早就餓了。見了久違的白米飯,更是眉眼彎彎,用小匕割了濡雞肉,配飯而食,嘗一口便覺得滋味鮮美。
“阿嫣喜歡撒飯?”劉盈微微有些訝異。
兩漢之時,北方常食的是黍稷,而稻谷只在南方吳越之地才大量種植。
張嫣放下手中杓,笑道,“也沒怎么吃過,不過嘗著覺得味道不錯啊。”
“小娘子倒難得。”唐秉撫須笑道,“這撒飯與筍脯俱是南方之物產,中原人多半不愛,老夫也是托人從吳越之地帶了一些回來。”
他嘆了一聲,“老夫本是南人,只是世道險亂,半世顛沛,終得與一二好友居于此商山,若得終老,也是不枉了。”
劉盈一笑,低首用飯,若有所思。
晚飯后安頓洗漱,又盯著張嫣涂了藥膏,劉盈托景娘照顧一二,景娘含笑點頭。
張嫣坐在空落落的東廂房中嘟著唇,壞舅舅,不讓人家亂跑,他自己卻跑的沒有影了。她并不是那種聽話的乖小孩,但是腳上剛涂了膏藥,不能行走,也只好被困在東廂方寸之間。
景娘推門進來,想了一下,眼睛露出微笑。她退出去,待重回來的時候,手上拎了一雙木屐。
張嫣的眼睛亮了,躋屐跳下榻,拉著景娘的手,笑道,“屋里悶,景娘姐姐陪我到院中走一走吧?”
長廊之上月光清灑,景娘微笑著看,面前的女孩兒活潑可愛,一雙雪玉般的雙足扣在木屐之中,踏在長廊之上,宛如盛放在月光下的小小梔子花。
月色清亮灑入堂中,劉盈與唐秉執棋相對而坐。唐秉執白子為先,落子于棋盤左上角,于是二人分占二角。
唐秉問劉盈,“不知在太子心中,何者為華,何者為夏?”
劉盈坐于案前,左手執袖,右手中指食指夾黑色木棋子,落子于棋盤之上,沉聲答道,“煌煌者為華,恢恢者為夏。”十四歲韶齡少年身穿燕居白袍,頭發用發帶挽起,影子落在窗上,身形消瘦但沉穩有度。
唐秉撫須而笑,又問,“昔日陛下與西楚霸王共爭天下,項王勢強而陛下勢弱,然天下終為陛下所得,太子以為何也?”
劉盈道,“我父曾與人言,他運籌不如留侯,撫民不如蕭丞相,將兵不如淮陰侯,然能用人杰,所以得取天下。竊以為,得天下與治天下,雖各種艱難不同,底在君臣相得四字。”
說話間二人相與下了十數手,唐秉目中閃現欣賞之意,吃掉對方黑棋,笑道,“太子言辭端莊,棋力卻并不十分高啊?”
劉盈面現微紅,尷尬道,“小子師從叔孫太傅,太傅言,弈棋之道,雕蟲末技,只可頤養性情,不值得費太多心力。”
張嫣踏著木屐走過堂下,聽著里面一老一少你來我往說話,一笑回頭問道,“景娘姐姐,你幫我個忙可好?
南邊廚下,景娘取了半小口袋粱米,遞給張嫣。
二人將米舂了,傾入槽中,踏過數遍,再用凈水淘數遍,直到槽中水見了清澈,張嫣取了井水,傾入圓肚窄口大甕,投入二分車匙子。
張嫣笑道,“我從前在古書上看了一個制脂粉的方子,閑來無事,明兒早起,與姐姐試試看。”她微微仰起下頷,“不是我夸耀,你們用的那些粉我都不愛,待明兒制出了,景娘姐姐要喜歡我也送你點兒?”
月光下,景娘的眼睛閃閃發亮,又是稀奇,又是歡喜。女子愛俏,乃是天性。縱是天生喑啞,古往今來,也沒有一個女人不對妝容粉飾有著極大的興趣,景娘自然也不例外。
堂上,
“叔孫通行事詭詐,這話說的更不著道理。”唐秉哼了一聲,略微不屑。
“先生,”劉盈聲音略帶了不悅,“叔孫先生為太子太傅,才學淵博,教我良多,又為大漢制定禮儀宗法,是社稷臣。先生不該失了敬意。”
唐秉看了他一會兒,忽而哈哈大笑,拍案道,“好,好,”
“我倒沒有料到,叔孫通居然能教出你這樣一個弟子。”他語調甚奇,卻又掩不住欣慰,“不過這樣也好。太子不信么?”唐秉意味深長,舉手道,“請繼續。”
劉盈心中清明,落子如飛,當黑子吃掉唐秉一大片白棋的時候,他拱手笑道,“承先生讓。”
唐秉微笑,“是要相讓。”
劉盈愕然再看,卻見提掉一片白子之后,盤上形勢又變,黑子形勢并未變明朗,反而隱隱被壓制。
“太子可知,棋之一道,雖為小節,”唐秉悠然道,“卻能讓人學著戒去浮躁,目光洞遠。而這些,都是為儲君該習的事物。”
劉盈這才知曉唐秉正在借棋點化于己,越發肅然。
灶下,張嫣解開一頭青絲,映襯著爐火回頭笑道,“景娘姐姐再給我拿兩個雞子可好?”
張嫣將雞蛋磕在陶缶中,只瀝下來蛋清,“余的黃,再加兩個蛋,待會還可以做糖心蛋。”
灶上水溫了,傾入銅盆之中,摻入適才的淘米水,將青絲瀝洗干凈,用蛋清抹了頭發,再用清水清過,張嫣舒服的嘆了口氣,“果然舒爽多了。”
“若太子他日得繼君位,太子認為,你遵行的治國之道該是什么?”
劉盈將棋子擒在腮邊思考,他的心思已經不再放在棋盤之上,良久,他為難道,“父皇春秋尚盛,我還沒有認真考慮過這個問題。但我少時遭遇戰亂,見慣民生困苦,我并不強求治國之道,只盼能讓百姓漸漸富足安樂,不再受戰亂之苦。”
“這就夠了。”唐秉扣反棋盤,起身道,“天色已經不早,太子回去歇息吧。明日,明日老兒會告訴你我的答案。”
劉盈踏出堂來,望向東廂,見二樓廂房中一片寂靜,燭火熄滅,猜到張嫣定是忍不住寂寞自個兒溜出來了。于是提了燈籠行走在院落中,忽聽得南邊廚下傳來少女嬌憨的聲音,“嗯,待水微滾了,就加些苦酒,等水開了,再打個蛋慢慢放進去就好,小心不要把蛋黃弄破了。”
“嗯,嗯,等等將剛用剩的蛋黃也放進去。看起來像不像雙簧蛋?”
他踏進廚房,見圓頭灶后,一大一小兩個女孩屏聲斂氣,專心致志的打蛋。灶上置著陶釜,釜下禾材噼里啪啦的燒著,不由好奇問道,“你們在做什么呢?”
“啊,”張嫣抬起頭,笑彎了眉眼,“我們再做糖心蛋,等做好了,舅舅也嘗一嘗吧?”
說話間,蛋清漸漸凝固,蛋黃也轉成好看的溏黃色,張嫣驚叫道,“好了,好了,可以撈起來了。”
“可是,”景娘神態遲疑,用眼神問道,“蛋還沒有熟透啊。”
“糖心蛋本來就不需要全熟的,”張嫣跳腳道,“五分熟五分不熟的時候,一口咬下去,蛋黃汁液流出來,可好吃了。”
景娘連忙執漆勺將蛋撈入食盒內。
“真可惜,”張嫣用竹奢戳了戳糖心蛋的表面,“煮老了,現在只能叫做荷包蛋。”
景娘撲哧一笑,還別說,這蛋的樣子還真有些像荷包。
她轉身,又取了一枚雞蛋,輕輕磕在碗沿。
這一回,趕在蛋老了之前撈起,置于另一個食盒中。
兩人瞧著兩個做好的蛋面面相覷,最后張嫣俱都捧到劉盈面前,遞上竹奢,笑盈盈道,“舅舅嘗嘗哪個好吃些。”
劉盈好奇的瞧著這種沒見過的吃食,用竹奢夾著翻身,見蛋呈清白溏黃的顏色,熱度透過食盒暖手。本來覺得腹中并無餓意,聞了食物的香味忽然覺得食欲大動。
他先嘗了一口荷包蛋,放下,再夾起糖心蛋,置入口中,頓覺入口鮮嫩,果然比先前煮老了的要味美許多。
前者咬了一口就放下,后者卻被吃完,答案已經很明顯。
圍著灶吃完了熱騰騰的糖心蛋,張嫣微微打了個嗝,頓覺酒足飯飽,眼睛有些睜不開了。
劉盈起身笑道,“景娘,我這個甥女兒自幼精靈調皮,花樣兒又多,讓府上破費不少。我身為舅父,本該為她賠償。不過我身上沒有余錢的,只有一枚馬蹄金,還請你代唐先生收下。”
景娘怔了一怔,搖頭不肯收錢。
劉盈便道,“你便收下,也好讓我安心一些。”
他轉過身來,走到張嫣身邊,敲了一下她的腦袋,“起來啦。回房去睡。”
“嗚,”張嫣抱怨道,“你又敲我,總有一天會把我敲笨了。”
“笨點好。”劉盈嗤笑道,“笨點少煩神。你什么時候學會做那什么糖心蛋?”
“我不會啊,”張嫣氣餒道,不過馬上又翹起尾巴,“不過我會嘗。我的嘴可刁的很哦。不是極品美食打不住它。”
果然是個錦衣玉食的貴娘子,劉盈淡淡微笑,不過,好在他姐夫養的起。
回到客房中,劉盈囑咐道,“睡吧。天也不早了。”
“可是我頭發還沒晾干呢。”張嫣顰眉,解下扎頭巾,霎時間一頭濕潤的黑發傾瀉下來。
“還這么濕你干嘛扎起來。”劉盈無奈斥道,接過頭發為她擦發。“痛,痛,痛。”張嫣哀叫道,“頭發打結了。”
“你阿母小時候頭發也沒你這么糟啊。”劉盈挑眉稀奇道。
“也許我是隨我爹啊。”張嫣不在意,溜回自己的居室,拉上隔門。
清冷冷的一室月光,小榻置在窗下,她坐在榻上,于月光之中用木篦有一下每一下的梳著頭發。然后自己拭干。薄薄的一道木板門,有勝于無,她雖看不見,卻覺著他就在咫尺之間,于是有無限的安全感。
“舅舅。”
“嗯?”
“唐先生答應助你了么?”
“大概吧。”
劉盈此次前來,并沒有實在的把握能夠請到四位老先生。他只是想把真實的自己呈現在東園公面前,然后由他自己判斷,自己這個太子,是否值得襄助。
就目前看來,東園公意動的可能性很大。
“這么說我倒想起來了,”劉盈忽道,“你既然已經偷偷跟著我跑出來了,那個香囊就算了吧?”
張嫣用一種簡直不能相信的目光望著他,吃驚道,“不會吧,你堂堂一國太子,居然窮的連一個香囊也要賴掉我的?”
“你”劉盈氣結。
“舅舅,你說那個景娘,是唐先生的什么人?”
劉盈的聲音有些模糊了,“侍妾吧。”
“什么?”張嫣手中的木篦幾乎落下來,義憤填膺道,“唐秉真是糟蹋人。”
那么年輕溫馴的女子,卻為一個年紀老朽的老翁所得,沒名沒份的跟著,不是作踐糟蹋是什么?
劉盈被她嚇的清醒過來,嚴聲斥道,“阿嫣不要胡說。”
??門之后,張嫣委屈的扁嘴。
“這種事情很常見的,阿嫣你抱不平個什么?”許是覺得自己過兇,劉盈放緩了聲音解釋,“就是父皇,不也還有個戚夫人,”和戚夫人外無數女子么?“景娘身有殘疾,若無人照拂,境遇必凄慘于此。況且東園公對她不可謂不厚,身邊亦只留她一人,景娘已是有福。”
錦衾冰冷,張嫣擁著它的一剎那,不覺打了個寒戰。她并不贊成劉盈的話,卻也不得不悲哀的贊成,這種價值觀才是這個時代的人普遍的共識。張嫣清楚的知道,如果她一直生長在這個時代,她也許永遠不會對此有異議,但她盡然曾經歷過那個和平平等的時代,她就永遠也不能再勉強自己倒退個兩千年去接受這種腐朽歧視女性的價值觀。
但張嫣也同樣清楚的知道,一個小小的自己太渺小,永遠也無法撼動這個時代主流的價值觀。
張嫣吸了吸鼻子,委屈道,“那舅舅以后也打算討一個又一個景娘么?”
劉盈啼笑皆非,“這哪跟哪啊?”
“不會么?”她不自覺的開懷起來。
“阿嫣,”劉盈有些訝異張嫣對這個問題的執拗,微微嚴肅道,“有些事情,不是理想就可以的。就是你父王爹爹與你阿母琴瑟相合,他府中依舊有三房侍妾。我不知道我日后會怎樣,但我能做到一點,對每個身邊的人都認真對待。”
這就是劉盈最大的善意了,張嫣微微失望。
劉盈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對身邊的每一個人,都竭盡全力的襄助。兩漢承繼先秦,民風開放,后世那些對女子的理論身體上的束縛都還沒有萌芽,如果說,這樣的劉盈都無法真正珍重女子,那只能說,男尊女卑,一夫多妻的制度觀念在這個民族的烙印里下的多么深。
可是我不。
張嫣固執的想,不管似乎有多么渺茫,我一定要找一個一心一意待我的男子。
這是我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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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承認,所謂糖心蛋,似乎應該叫做荷包蛋。不過我總記得大一的時候在偏僻校區,食堂師傅做的蛋,那時候只要過去刷個一塊錢,說一聲煎個糖心蛋,師傅就給你煎出來放在碟中,一咬下去
好捏,不說了。
從前,我的夢想是:睡覺睡到自然醒,數錢數到手抽筋。
現在,我的夢想是:睡覺睡到自然醒,開門看到粉紅票。
o(n_n)o,現在pk榜上名次不穩,大約已經名落孫山,so,有票的同志就支援則個吧。
我們來鋪一條粉紅粉紅的道路,一直鋪到可愛阿嫣的婚禮啊婚禮。
ne?你問我新郎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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