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軒大婚之日的第二日是朱墨先帝的忌辰。論理,這忌辰該由皇帝墨軒與皇后一道去,只是墨軒的皇后的父親被打入了“寧相反黨”,皇后雖然沒有被廢,卻早就被軟禁在了鳳起殿,已經足足有四個年頭。這是宮中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宮中后妃現在當首的是賢妃書閑。
書閑位居三妃之列,皇后沒法陪同,她就是名正言順陪同墨軒的嬪妃。而書閑陪同,一同跟去的自然還有青畫。
先帝的陵園在都城的郊外。墨軒這次出行聲勢浩大,除了書閑,一同跟隨的還有他昭妃想容。一列馬車從清晨就駛出了宮門,旭日東升的時候,一行人已經到了都城郊外。
墨軒一人獨坐一輛馬車,青畫坐的是和昭妃與云閑一起的那輛。昭妃似乎與書閑頗為有猜忌,平時笑吟吟的她今天擺明著是藏了心事,看著書閑的眼里充滿了防備。倒是對青畫的時候她還是神色自然,和顏悅色——
“畫兒,渴不渴?”
青畫搖搖頭,憨憨笑:“不渴~”
昭妃又笑著從隨身的小包袱里掏了個小包出來,笑道:“畫兒,這是朱墨的玲瓏糕,我今天特地為你帶的,嘗嘗?”
青畫小小詫異了一把,眼睜睜看著昭妃輕手輕腳地掀開小包,露出里面的淡色糕點。玲瓏糕的香味在馬車里漸漸彌漫開來,青畫心頭的迷霧也漸漸升起來,這玲瓏糕的確是朱墨的特產,作為接待來使的糕點也不是第一次,她奇怪的不是玲瓏糕,而是……昭妃為什么對她區別對待?她甚至……沒有把書閑放在眼里,為什么對她一個“癡兒”照顧有加?
昭妃想容,她可不僅僅是一個妃子,她是可以讓墨軒私底下叫“太傅”的人……
“畫兒,嘗嘗看,這糕點在青云可吃不著呢。”
青畫木訥看著,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想容的眼里滿是笑意,像是一個長姐對幼妹般的神色;坐在一邊的書閑早就白了一張臉,她的手已經拽在了她的衣擺上,顯然是怕她真吃了那個糕點出意外。只是青畫也知道,那糕點——并沒有毒。
昭妃的手有些掛不住,含笑叫了聲:“畫兒?”
青畫揚起憨憨的笑臉,咧著嘴搖搖頭:“畫兒不餓~畫兒……想下馬車!”
“不行啊,”昭妃笑道,“墓陵還沒到呢。”
昭妃的話音剛落,外頭的就傳來了太監細長的聲音:“賢妃娘娘,昭妃娘娘,品香郡主,墓陵到了,陛下請娘娘和郡主請下車。”
這一聲,總算是將馬車里的詭異氣氛給沖淡了。昭妃不是個笨女人,相反,她很聰明。為了少一分被發現的危險,青畫幾乎是迫不及待跳下了車。也許是坐太久了,腿腳酸麻,宮里的馬車又比尋常人家高大了不少,她這一跳沒找到著地點,幾乎是落地的一瞬間,一陣劇痛從腳腕傳來,直接傳到了手指尖……
邊上侍候的太監大驚失色:“唉喲我的郡主誒,您倒是小心點啊!”
青畫也在后悔自己的魯莽,這墓陵地上鋪的是大理石,硬得磕腳。她這一著地,腦海里轟的一聲炸開了,耳朵里嗡嗡直響,痛得她眼睛都快濕潤了。
作為“癡兒青畫”,她該哭的……
青畫略略琢磨,才打算急急醞釀幾滴眼淚,卻看到身旁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抹絳紫的衣擺。緊接著是一只手,白皙纖長的手,微微張開了手指,伸到了她面前。一個溫潤的聲音響了起來:“郡主,可是傷到了?”
攝政王,墨云曄。
青畫微微顫了顫,硬是沒有擠出眼淚來。她紅著眼睛抬頭,不著痕跡地掩去了一瞬間眼里即將彌漫開來的憎惡光芒,用孩童一樣的眼神看著他,他的手。一瞬間她想起了許多事情,很多年前那個風和日麗的日子,年少的寧錦背著自己的小包裹翻墻翹家,也是這樣的時候見著執扇輕笑的他,他說:錦兒,你怎么連翹個家都會弄得這么狼狽?
很多年前,寧錦說:本小姐不要你拉!
很多年后,青畫故作迷茫地搖搖頭,語氣含糊地喊:“不要你拉!”
她揉揉通紅的眼睛,搖搖晃晃從地上站起身。意外地看到墨云曄新月一樣的眼里閃過幾縷詫異,就像是上好的玉石被打磨出了一絲光彩。當然,那僅僅只是一瞬間,下一刻他就恢復了溫文和煦的眼神,輕輕頷首朝她身后行了個禮。
急急上前的是書閑,她小心地擋在了青畫面前,低聲斥責:“畫兒!不許無禮!”
墨云曄莞爾一笑道:“郡主天真爛漫,無妨。”
墨云曄的聲音從來都是帶著股玉石一樣的溫雅,云閑聽得臉紅到了耳根,糯糯地揚起羞赧的笑臉輕道:“謝過王爺……”
書閑對墨云曄是什么心思,青畫早就知道了,只是……看著她現在這副樣子,青畫卻只是覺得看到了當年的寧錦。墨軒在這尷尬的時候走了過來,他朝著墨云曄謙卑一笑道:“七皇叔,時辰差不多了。”
青畫被書閑牽著手走到了墓陵之前,看著來來往往不多的幾個宮女太監把果盤祭祀之品搬到了規模盛大的陵墓之前,又點了幾根蠟燭,往陵墓周圍灑了香箋與寓意吉祥的凌榮花。墨云曄就站在陵墓之前,書閑與昭妃在他身邊各站一邊,規規矩矩地行了個跪拜之禮。而墨云曄卻站在他們后面一步之遙的地方,過了幾許才跟著跪了下去,朝墓陵微微頷首。
皇家祭祀是天子之祭,自然是個盛大的儀式,只是普通人不知曉的是,天子忌日從來都是有兩個,一個是真祭,一個是官祭。官祭是百官群臣集體朝拜祭祀,場面非凡,而真祭則是像今天這樣,皇家親子輕裝便車行家祭。
朱墨皇家祭祖,青畫一個鄰國的郡主是不能站到隊列里去的,照理她也不用行跪拜禮。幾個太監就把她帶到了陵墓的另一端一處涼亭里,碎碎念著讓她不要亂跑,小心摔著。
涼亭比陵墓高出一截,青畫遠遠看著,眼色凌厲。
照理她是沒資格跟著墨軒皇帝一道出來行這祭祖之禮的,她知道,墨軒這么做的緣由只可能是一個——他想把她帶到墨云曄身邊。他給她一個機會,讓她做一場好戲給他看,證明她夠資格與他一起謀事。而她……也已經準備好了,寧錦和墨云曄的這場賭局,其實早在青云皇宮再相遇的時候就已經開了局。
一場祭祀,花了約莫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后墨軒與墨云曄也都到了涼亭之內。宮女太監們在石桌上擺開了幾個小點心和一壺酒,墨軒與墨云曄一派和合地坐在石桌邊上,把酒言歡。
酒到半酣,墨云曄忽然道:“聽說賢妃最近染了風寒?”
書閑紅了臉,唯唯諾諾地拉著青畫的手站在墨軒身邊。末了,墨軒笑道:“愛妃已經無妨,只是……怕是這次不是風寒。”
墨云曄眉梢一挑,一折紙扇輕輕合上了:“陛下的意思是?”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些宵小之輩使了些法兒,賢妃倒是沒事,只是……”墨軒看了一眼青畫,沉吟半響才道,“嚇壞了品香郡主。她這幾日都吵著要回青云。”
“是么?”
墨云曄輕笑,紙扇在他手里被輕輕打開了,他的眼色如琉璃,清清淡淡地瞥向青畫。
青畫咧著嘴扯著書閑的衣袖蹭了蹭,不去迎他的目光,視他的目光為無物。她已經徹徹底底想通了墨云曄的意思,使了勁兒去配合他。他說她瘋癲地整日吵著回青云,如果她真吵了起來,那也太巧合了,一個傻子首先的特征是言不符實。她癟著嘴抱緊了書閑的胳膊,把頭埋進了她的臂膀里,嘿嘿直笑。
“青、云~”
書閑攬著她無奈地笑:“畫兒,別鬧。”
墨云曄斟了杯酒輕輕品了一口,淡笑道:“既然如此,如果品香郡主不嫌棄,可以去我府上小住幾日。”
墨軒笑道:“七皇叔美意,侄兒謝過了。”
從始至終,青畫都沒有看上墨云曄一眼,她只是靜靜聽著他平平淡淡和煦文雅的聲音,壓抑住心里不斷擴大的疑慮——墨軒這一招實在不算什么高招,他想把她送到攝政王府去是擺明了的事情,可是……她不明白,為什么墨云曄會如此配合。他是個聰明極致的人,不會聽不出墨軒那不算聰明的伎倆。
青畫有些疑惑,她壓著自己的目光逼自己露出副迷蒙的樣子抬起頭,沒想到正對上了墨云曄含笑的目光。
他輕道:“品香郡主,就請到寒舍小住些日子罷,可好?”
書閑手顫了顫,抓住了青畫的肩膀,她盯著青畫的眼輕聲問她:“畫兒……你,想去攝政王府嗎?”
青畫甩甩手直笑:“嘿嘿,王府~”
書閑沉默不響了,瞅了墨云曄一眼,目光中有一點點的晦澀,有一絲絲悵然,最后停在了青畫臉上——她終于還是沒有笑,只是眼里有著濃重如烏云的矛盾,她閉上了眼,輕輕嘆了口氣。
“好好照顧自己。”她說。
青畫卻只是傻笑。
她不能表現出半分異樣。書閑對墨云曄的感情,她懂。只是……這不是一場感情的角逐,這是一場孽緣,一場遲到六年的審判。書閑的照顧,她只能感激在心里,盡最大的力阻止她陷進去是最好的報答。
墨云曄低眉淺笑:“品香郡主,你可以稱在下一聲云曄。”
青畫也在笑,卻不答。
這一場的賭局,終究是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