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畫只在閑庭宮里休養(yǎng)了幾日, 墨云曄派人送了第二封請柬來約見她和青持。請柬上帶著一股淡淡的書墨香味,青畫幾乎可以閉上眼就想象得出墨云曄寫這封請柬時的表情, 她皺著眉頭看著它,想了想伸手去撕——
書閑在請柬裂開一條口子的瞬間伸手?jǐn)r下了她, 她急道:“畫兒,別沖動。”
請柬已經(jīng)有些褶皺。青畫沉默了半晌還是松開了手。
“約見的日子是明日吧。”青持溫和的聲音在她身后響了起來。他今日依舊是穿著江湖劍客的衣衫,卻沒有帶上面具。他的目光輕輕掠過她手里的請柬落到她的臉上,眼里有淡淡的疼惜。
青畫終究是沉默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
那一日黃昏,宮里又有人送了封書信到閑庭宮。這次是司空。司空信上說他要遠(yuǎn)行,半年為期。青畫愣了半晌,心里不知為何有些不安。漫長的等待中, 第二日終究還是來了。
出宮后, 青持謝絕了墨軒備下的馬車,而是牽了兩匹馬出來,一匹的韁繩交到了青畫手上:“你會騎,對么?”
青畫默認(rèn), 翻身上馬。
她對馬向來沒什么研究, 能騎已經(jīng)是極限,只是很多年前的寧臣很熱衷于各種寶馬,她也硬生生被帶出了一點(diǎn)點(diǎn)看馬的能力。那是一匹高大的漂亮的馬,看得出是一等一的名貴品種。看得出他這些年這癖好還是沒改,她不覺地微笑起來。
青持在前,引的卻不是去攝政王府的官道,而是一條穿過僻靜的小巷的捷徑。這條捷徑青畫自然是認(rèn)得的, 寧錦剛剛嫁入攝政王府的時候還經(jīng)常偷偷溜出王府,走的當(dāng)然不是官道,這條捷徑也是許許多多次的經(jīng)驗累積成的最便捷人最少的路途。這條路就連墨云曄都不知道,知道的只有寧錦和寧臣。
青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青持在試探,她知道,可是她阻止不了。司空到底對他說了多少她完全不知道……
她彷徨的時候,青持在前面勒緊了韁繩,急急地停了下來。彼時天色尚早,陽光剛剛攀爬過兩邊低矮的廢棄木屋,投射到他的眼角發(fā)梢,透著一點(diǎn)點(diǎn)的暖。他回過頭看著她,眼里透著一絲閃動,像是最深的寒潭被光亮投射,泛出一點(diǎn)點(diǎn)熒亮來。他默默盯了她半晌,輕輕打開了隨身的包裹。
青畫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她只聽到自己的心跳,在靜謐的空巷里轟然作響。
青持從包裹里取出了一件蜜色的物件,捏在手里,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閉上眼,把那件東西覆到了臉上——他稍稍做了些調(diào)整,再抬頭時,已經(jīng)是……寧臣。
他把他最大的秘密就這么展現(xiàn)在了她面前,幾乎以一種赤 裸裸的方式,把自己的咽喉要塞致命弱點(diǎn)暴露在陽光底下。這過程很簡單,但假如青畫不是寧錦,假如青畫懷有一絲絲別的心思,那就是賭命……
青畫聽見自己的心跳在陡然躍動了幾下后停滯了,無聲無息。空曠的巷子里只留下風(fēng)呼嘯過耳邊,吹得她本來就沒怎么梳理的發(fā)絲亂作一團(tuán)。她茫茫然伸手去理,卻是越梳理越凌亂,到最后,她干脆放棄了,只是徒然睜著眼,看著那一張丑陋的臉。那是寧臣,是她十年的至交寧臣啊。
“你不問我走錯路?”青持輕聲問她。
青畫聽見自己干澀的聲響:“對不起。”
青持微微出神,他又問:“你,認(rèn)得這兒對不對?”
“對不起。”
“上次在相府,不是偶然,對不對?”
“……對不起。”
青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其實,不是為故交報仇才來朱墨的吧。”
你其實,不是為故交報仇才來朱墨的吧。一句話,在死寂的巷中卻沒有激起一絲回蕩,只是襯著落葉的沙沙聲,透著說不出的凄涼與顫意。
青畫不知該如何作答,只是拽緊了韁繩。事到如今,所有的事情都已經(jīng)到了一個關(guān)口,容不得她不作出選擇了……良久,她才艱難地開口,卻還是一模一樣的三個字:“對不起。”
“不需要對不起,”青持盯著她的眼輕聲道,“只要是你的事,不管是當(dāng)年還是今日,寧臣……都愿為小姐效犬馬之勞。”
終究……還是成了這樣子啊。青畫抬眼開了一眼天空,任憑復(fù)雜的情思牽著在心里繚繞纏緊,末了,她重重地喘了一口氣,垂眸道:“走吧。”既然怎么都躲不了,她也不想再躲了。一切就讓老天爺去定奪吧。
“是。”
***
攝政王府里,墨云曄已經(jīng)久候。青畫和青持被引到約見的廳堂的時候,來迎接的卻是秦瑤,她穿著一身明艷艷的鵝黃,看見青畫她的眼底露出一分厭惡,卻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躍動的笑意。
“郡主來了,怎么不見太子?”她溫婉笑著,目光落到青畫身后的青持臉上,頓時白了一張臉,“你……”
青畫低眉一笑,回頭見著的是青持面無表情的臉。他正冷眼看著秦瑤,一雙眼就透著隆冬臘月的寒冰味道。他冷道:“好久不見了,瑤夫人。”
“你還活著?!”
秦瑤的面上露出了猙獰之色,卻因著青畫在場而不好發(fā)作,她狐疑地目光一直在青畫和青持之間徘徊,末了才譏誚一笑道:“郡主,你怎么養(yǎng)了這么個下人,一點(diǎn)禮數(shù)都沒有。”
秦瑤和“寧臣”自然是認(rèn)得的,而且還是很多年的仇敵。這一點(diǎn)青畫再清楚不過了,她看著秦瑤微顯蒼白的臉,正想開口揶揄,卻不想對上一雙溫潤的眼——墨云曄,他居然就跟在秦瑤身后,只是剛才久久沒有露面,不知道打的什么心思。
“郡主有禮。”墨云曄的眼睫彎翹,嘴角帶著明月的皓潔弧度,抬眼見著寧臣打扮的青持,他低眉一笑才道,“太子有禮。”
太子二字,讓秦瑤的臉色越顯蒼白,她瞪大了眼仔仔細(xì)細(xì)盯著青持看,嘴角都已經(jīng)被她抿得泛了白。青持只是低聲笑了笑,不緊不慢地伸手到耳邊找了找,撕下了臉上的面具。
這一切都是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發(fā)生的,攝政王府里已經(jīng)有丫鬟小聲驚叫了起來,秦瑤更是已經(jīng)說不出話,只有墨云曄神色不改,沒有人看得出他在想什么,也沒有敢去猜測這個看起來溫文爾雅,實則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的攝政王的心思。場面就這么僵持了。
青畫第一個出了聲,她輕笑:“王爺,你家王妃臉色不大好。”
墨云曄低眉輕道:“瑤兒,還不快多謝郡主關(guān)心。”
“不必了。”青畫挑眉,“王爺這次叫我和太子來不止是賞花賞月吧,王爺想做什么不妨直說。”
墨云曄輕笑:“郡主好才智,云曄請殿下與郡主來,正是賞花。”
青畫冷笑:“陵香花么?”
陵香花是喜陰的花,沒有固定的花期,而且一般開花是晚上露多的時候。青畫本來只是想借機(jī)諷刺上次墨云曄設(shè)計查她懂不懂毒性,卻沒想到墨云曄當(dāng)真點(diǎn)了點(diǎn)頭,默認(rèn)了。這下子,她又不知道該怎么下臺面了,難道真的在攝政王府等到晚上?
“不如去西院吧。”僵持的時候,寧臣冷淡的聲音響了起來,“我記得錦兒向來討厭陵香花,不過卻有一陣子在西院也種了一些,逼自己去適應(yīng)它的味道,還病了一場。這些年,那兒也該多出些了。”
青畫一愣,才記起一些往事來。當(dāng)年寧錦不知醫(yī)理,卻天性討厭陵香花陰柔的味道。無奈墨云曄幾乎每隔幾日就要去陵香花海坐上一會兒,她也想作陪,就讓秦易從南院搬了幾株陵香花到西院,放在西院最偏遠(yuǎn)的地方。那時候的她是想慢慢適應(yīng)了那股味道,過陣子去南院陪墨云曄喝酒的,可是后來……就發(fā)生了一些變故。
當(dāng)年的寧臣和寧錦都不知道陵香花有毒,現(xiàn)在想來,只怕后期寧錦的病情加劇的如此之快,和南院里滋長的陵香花也是脫不了干系的吧……也難怪,當(dāng)年秦瑤見到她找秦易搬花臉上的表情很是奇特,她的東西她樣樣都想要,獨(dú)獨(dú)沒有拿走的是院中那幾盆每夜都開得芬芳的陵香花。
墨云曄第一次沒有作答,他的眼里閃過一絲陰沉,沉默不語。
青持淡道:“王爺,錦兒若是在天有靈,定然也希望我去看看她,不是么?我想去西院看看,慰錦兒在天之靈。希望王爺——成全。”
墨云曄不知何時低下了頭,讓人看不清神色。
青畫幾乎是懷著惡劣的心思盯著他的臉——他幾乎時時刻刻都是笑著的,但是現(xiàn)在卻是面無表情,他的膚色本來就偏白,看不出到底白了多少,但是,他到底還是少了點(diǎn)東西。他的手里的玉杯被輕輕顫了顫,卻在一瞬間被他放到了桌上——他的指尖還帶著一絲絲的白,似乎是方才捏的。
“在天之靈……”墨云曄沒有抬頭,輕輕的笑聲在殿上飄蕩開來,透著一絲陰瑟。
青畫愣愣看著他,覺得有幾分不認(rèn)得墨云曄了。秦瑤慘白著一張臉,怯怯地看了墨云曄一眼后悄然離開了,連同殿上所有的丫鬟侍衛(wèi)一起。墨云曄,他就是有這樣的能力,不說一言不看一眼就能讓身邊的人知道什么時候該走,什么時候該留。當(dāng)年不知好歹的看不懂的,也只有寧錦一個人。
她不知道他此番有什么陰謀詭計,只是隱隱約約有那么一種感覺,不能靠近他。這樣的人太過恐怖,她也許可以在朝政上與他對抗,但是卻不能近身與他相交,不然陷進(jìn)陰謀詭計的圈子里的只可能是她。
“好。”
墨云曄抬眸一笑,又是風(fēng)淡云輕。
青畫的心卻跳得很是紛亂,西院……他不可能知道她是誰,但是約見到西院,他到底……想做什么?青持他又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