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退左右的人，周穆帶著沈一夢來到雅間，門外站著知音和知律。

“聽說這次的買家很大方，什么條件都答應？”沈一夢十分自然地坐下。

周穆帶著極干凈舒服的笑，一邊給沈一夢倒茶，一邊說：“確實，只是他不愿透露身份，想必沒有見到你，他不愿意說?！?/p>

沈一夢皺起眉頭，不知根知底的買家，她一向不太愿意接觸。她開始琢磨：“這人費盡心思，只為求山河壽春圖，總不會是要送給太子......”

周穆久在京都，思維更敏銳：“太子生辰過后不久，就是陛下的壽辰?！?/p>

沈一夢點點頭，釋然一笑：“不猜了，等見了，自然就知道了。”

他們又聊了一些其他的事，等到王氏等人挑好東西，沈一夢才起身離開。

馬車起步之際，一個小廝追了上來，給沈府的幾位夫人小姐，都送了一些東西。無外乎是釵環首飾之類，說是萬易樓的規矩，新客到訪的回禮。

知律接過東西，稱贊道：“還是周公子懂小姐?！?/p>

三人不用打開，便已經知道里面是茶了。

“哎，周穆真是夠敗家的?！鄙蛞粔魧㈩^一歪，一臉心疼的樣子。

知音甚至有點贊同，附和著點點頭。

知律苦笑道：“小姐就別肉疼了，周公子還不是為了你著想。想讓她們承你的情，對你好些?！?/p>

沈一諾坐在車內，整個人都蔫蔫的，好像被霜打過的的秋草，半晌，吐出一句話：“母親，今天，我們是被那個丫頭比下去了，對嗎？”

王氏不愿意提及今天的事，閉上雙目，看起來疲憊至極。

可是她又不得不照顧女兒的情緒，于是緩緩說道：“放心吧，商賈能上得了臺面，也只是在這些市井上。一個姑娘去經商，今天的事情鬧開了，她在京都，嫁出去都難?！?/p>

沈一諾好像找回了一些底氣，挺胸抬頭露出一個十分標準的微笑。

馬車緩緩停下，沈一夢下車，撞上王氏母女那極為復雜的眼神。沈一夢輕輕一笑，并不理會。她帶著知音和知律進府去，卻發現沈一諾在院子里等著她。

沈一夢旁若無人地走上前去，并不打算和沈一諾說話。

“等等！”沈一諾叫住了沈一夢，可是當她看到沈一夢回頭的時候，氣勢卻矮了半截。

沈一夢鳳眸微抬，嘴角微微牽起：“何事？”

沈一諾原本準備好的說辭，卻愣了半會，才鼓足勇氣道：“你，最好收斂些，不要以為自己有點錢財，就妄想在沈家作威作福！我才是沈家的大小姐！”

知音和知律相視一眼，不屑地笑了笑，就等著看自家小姐怎么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弄哭。

沈一夢倒是覺得好笑，覺得萬分慶幸，還好自己繼承的是母親的智慧，又有外祖父母教導，否則怕是也會長成這個愚笨的樣子。

她無聲嘆息了下，笑著道：“論嫡論長，你都輸了。我回自己的家，怎么就算作威作福？至于錢財，我的確是有些黃白之物，你又待何？”

沈一諾也是好笑，就這么跑來，想做什么？威脅恫嚇沈一夢？哎，到底是太年輕，沒有見識過沈一夢大魔王的實質。

沈一諾啞口無言，站在原地，一張臉憋得通紅，眼中帶淚，卻又不敢哭出聲來。

沈一夢沒走出多遠，仔細想想，沈一諾到底是沈繼元的血脈，雖然蠢笨了些，也沒有做實質性的壞事。又想到她今日被那魏雨煙出口羞辱，倒是沒有那么討厭她。

于是沈一夢頓了頓，回眸說道：“只要你不生事，我便不會找你麻煩?！闭f完便走了。

這原本是示好的話，可是奈何沈一諾內心深處的自卑，讓她將這句話完全變成自己心中想的。

沈一諾緊緊握著雙拳，指甲深深刺痛手心，留下又紅又深的印子。她咬牙切齒地說：“你一個外人，還想找我的麻煩？”說完，她的雙目中蔓延出無限的恨意。

回到雅軒，沈一夢坐下了，打開周穆送的茶，微微一笑。

知律向來是心細的，今天她也看出不少的東西。她將其他人打發出去，小心地說：“小姐，沈家好像過得有些拮據，小姐要幫幫老爺嗎？”

沈一夢將茶遞給知音，冷聲說：“幫？幫什么？他們既然舍棄顧家，今日的一切，他們就都要承擔。”沈一夢的目光，比秋水還要清冷，有些恨，她是會記一輩子的。

沈一夢回過神來，想到什么值得高興的事，笑著道：“知律，你去告訴其他人，說我身子不適，什么宴會飯局統統都不去了?！庇洲D身看著知音道：“你去將我的幕籬找出來，今夜，咱們去見那個獵物?！?/p>

知音和知律一聽，自然知道，是萬易樓的大買賣，也是笑得極為開心。

入夜，沈一夢披著銀狐毛邊的月白色斗篷，戴著幕籬，和知音一起，到了雅軒的后院。

知音一臉不悅：“這沈家規矩真多，入夜了就不讓出去。害得小姐要跟我一起翻墻?！?/p>

沈一夢輕笑了聲道：“翻墻也是件有趣的經歷，挺好玩的?！?/p>

知音見沈一夢都不計較，自己也不好再說什么了。她一手緊緊握著沈一夢，輕輕一發力，便帶著沈一夢飛身而起，越過高高的院墻，十分平穩地落在院外的地面上。

沈一夢像是發現什么新奇的事似的，落地后，一雙眸子里閃著星光：“知音，太好玩了，回來的時候你飛慢點吧，也好讓我多體驗一會。”

知音無奈地笑了笑，心中滴著血淚：不好，小姐奇奇怪怪的愛好又多了一個......

夜間有宵禁，整個大街上十分空曠。

夜間的萬易樓，只有飛檐處懸掛的大紅描金燈籠還亮著光，顯得十分沉靜，好似一條沉睡時盤踞著的巨龍。但是樓內的雅間，卻還有交易正在進行。而這些交易，往往帶著不可估量的價值。

周穆帶著沈一夢來到五樓的雅間，低聲道：“那人一會就到?！睘榱瞬槐┞渡蛞粔舻纳矸?，周穆故意將約定的時間錯開一刻，這樣沈一夢就可以先到里面等候了。

沈一夢點點頭，帶著知音進了雅間。雅間不大，一道長長的塞外行馬圖屏風，將雅間隔開來。沈一夢在屏風之后坐在，戴著的幕籬還未摘下。

燭光悠悠，亮度不高，將沈一夢的亭亭身姿，映在屏風之上，卻是因為帶著幕籬，看不出來男女。想來，也是為了掩蓋沈一夢身份。一旁的桌案上，紫金香爐，青煙裊裊，散發著淡淡的幽香。是檀香，莊重而又優雅，正是沈一夢喜歡的。

沈一夢靜靜等待著，那個大肥羊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