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shù)膬?nèi)臟竟也是蒼青色的。而它的血液如同深沉的墨汁，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隨著那些臟器劈頭蓋臉地潑到了李真身上。他無神地睜大雙眼，從血肉縫隙當中看到了亞當?shù)纳砩希写笃[甲炸裂開來。
    呼雁翎和杜啟溪倒是把握了時機了啊。他想道。
    這樣的傷害，似乎連亞當也難以支撐。它的身體因為臟器的牽連拉扯而踉蹌向前，身邊的靈能領(lǐng)域幾乎完全消散。電磁狙擊槍在白米外的射擊當即摧毀了它的左腿關(guān)節(jié)，鱗甲與肌肉在巨大的轟鳴聲中被層層剝開，其下的細小眼球化為血肉碎末，便是那青銅一般的粗大骨骼都險些折斷。
    然而
    槍聲停止了。
    彈藥耗盡。還能勉強活動的幸存者試圖用身邊的普通槍械攻擊它，但亞當已拖著一條殘肢大步向前，將李真身上的那些內(nèi)臟一股腦地塞回了胸腹。它的身軀被槍彈打得側(cè)向一旁，一只眼睛已經(jīng)變成血肉模糊的空洞，體側(cè)的鱗甲幾乎盡數(shù)碎裂，看起來凄慘無比。
    但似乎也僅僅是看起來。
    下一刻，它抬起左手。于是令人絕望的一幕再次發(fā)生。彈頭懸空靜止，又在下一秒飛射而出，人們手中的武器悉數(shù)爆為一團碎屑，不少原本就奄奄一息的執(zhí)行官終于徹底死去。呼雁翎與身邊的杜啟溪或者算是幸運因為在槍械被飛射而至的彈頭炸開的時候，里面并沒有彈藥。于是一支支架穿透了兩個人的胸腔。又射在墻壁上這對昔日的情侶雙雙倒地，以這種方式暫時地和解了。
    而應(yīng)決然看著眼前這一幕，又看了看被亞當提起來的李真，用微微發(fā)顫的手按上頸間的通訊器。行動徹底失敗，亞當強大得超乎想象。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里它已經(jīng)發(fā)生了質(zhì)的蛻變眼下的它不是任何一種常規(guī)武器所能殺死的了。
    普通人類無法接近它因為在數(shù)百米之外似乎就會發(fā)生異變。而失掉了立場發(fā)生器的束縛眼下它已經(jīng)將剩下的三臺悉數(shù)摧毀它的能力已得到了完全發(fā)揮。
    這便是它當初在墓穴里安靜等待自己這些人的緣故吧。
    因為它不在乎。
    也像是，它期待著這些人的到來。
    應(yīng)決然想要呼叫指揮部。他所能想到的、解決這場危機的方式，便是核武器。帝國的超巨型鉆地核彈可以輕松切入山體，即便將會對周邊環(huán)境造成無法挽回的破壞也總比放任它走出這個洞穴要好得多。
    一旦那種情況發(fā)生，在外圍防御的上千人也許就會產(chǎn)生變異，而幾千個變異者。再加上亞當?shù)膹姶罅α?br/>     他只覺毛骨悚然。
    但下一刻。他的心猛然下沉。通訊系統(tǒng)里一片噪雜的噪音，便是連目鏡上的字符都消失不見，變成一面普普通通的高強度工程塑料晶體。
    換言之，已經(jīng)無法同指揮部取得聯(lián)系了！這是什么時候事情？他近乎偏執(zhí)地一次又一次地按著頸間的通訊器。然而耳塞當中依舊沒有反應(yīng)。一側(cè)的呼雁翎撐起上身。向他搖搖頭。口中吐出混雜著泡沫的血液：“沒用我試過”
    應(yīng)決然愣了一會兒，然后平躺在地上。他看起來似乎還算完好，只在大腿上有一片可怕的創(chuàng)傷。然而這創(chuàng)傷是由鉛與銅的混合熔液造成的他能夠感受到自己的血液里。已經(jīng)充斥了過多的重金屬。剛才的動作已然耗盡力氣，于是他只能微微側(cè)臉，看向李真。
    自己要同他一起死掉了。
    就是要終結(jié)在這里么？自己在走上這條路的時候便設(shè)想過這樣的局面卻沒想到它會這樣快就到來了。本想做出一番事業(yè)的啊
    父親與戴炳成，又會是何種反應(yīng)？
    也許自己這一死又會幫了倒忙吧。
    呵呵。
    于是他盯著李真倒垂的面孔，并且發(fā)現(xiàn)對方咧了咧嘴。像是微微一笑。
    只不過，不再是剛才那種意氣風發(fā)的笑，而是被絕望籠罩、無奈又仿佛如釋重負的笑。
    盡力了吧。這些人都盡力了。
    至少，死得其所。
    于是他也露出一個笑容來。
    亞當在緩步前行。它的軀干上仍有可怕的傷口，但此刻已被青色的肌肉包裹，不再滲出血液。它的手上提著兩樣東西左手是李真的上半身，右手是李真的下半身。鮮血在地面上拖出長長的痕跡，一直延伸向那面微微傾斜、有高聳階梯的石壁。
    而李真感受到，它現(xiàn)在的情緒期待而亢奮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那是某種，朝圣般的心情。
    他應(yīng)該早已死去了僅僅依靠自己的力量，沒有大量有機物的補充，又是被生生撕裂早就應(yīng)該死去了。
    然而亞當再一次“救活”了他。
    它與李真保持著輕微的共鳴，那共鳴催發(fā)了李真體內(nèi)最后的活力，以透支生命的方式維持著他清醒的意識。盡管心臟已經(jīng)停止跳動地、血液也所剩無幾，然而身體里的細胞似乎都變成了一個又一個微小而頑強的系統(tǒng)。它們努力吸收著空氣當中的養(yǎng)分，以分解自身肢體為代價，維持著他最后的清醒。
    只是它要做什么？
    剛才明明可以捏爆自己的心臟的。
    亞當費力地踏上第一級臺階。而后，通道兩側(cè)陡然亮起熊熊燃燒的火把似乎它們已經(jīng)在這個洞窟當中等待了幾千年，而今終于有人將其點亮。伴隨這第一聲輕微的爆鳴，一連串的光亮出現(xiàn)在通道兩側(cè)，眨眼間便將長長的階梯映照得燈火通明。
    亞當以自己的靈能點亮了那些火把。而似乎也是因為使用了能力。它在踏上第二級臺階時微微一頓。于是李真明白，倘若自己現(xiàn)在能夠像剛才那樣發(fā)出舍命一擊也許這個強大的敵人就將在自己面前倒下。
    它終究是個“孩子”吧
    它的靈能似乎無法承受這樣高強度的對抗，它終究低估了人類的力量。只是事實已經(jīng)沒法兒再假設(shè)了。
    亞當將他的上身緩緩提至面前，像是在積攢力量，又像是在以勝利者的身份陳述事實。它僅剩的那只眼睛動了動，仿佛在極力回憶人類的語言，而后發(fā)出低沉的聲音。
    “你，本可與我們，永生。”
    李真聽懂了這句話。而他也一直有一個疑問。在將死之前，他想要弄清楚。
    于是他費勁地張了張嘴：“你其實是為了引我來到這里？”
    亞當注視了他一會。又踏上一級臺階。然后說道：“你。應(yīng)當是我們的，族人。”
    算是默認了吧。李真又嘶聲道：“不，我是人。”
    亞當咧開嘴，第一次發(fā)出怒號似地笑聲來。仿佛金屬刮擦著粗糲的石板：“人你。不愿做族人。那么你”它又踏上兩級臺階，抬頭看向更高處，“就死去。”
    “你們究竟是什么？！”李真虛弱地伸手抓住它的手臂。然而就連握緊它的骨刺都成為了奢望。亞當沒有再說話，或許是它并不習慣人類的語言，又或者它的確還是個“孩子”，沒有完全掌握這種溝通的技巧。
    它只是一步一步地走上臺階，最終站在一處深藏在石壁之內(nèi)的平臺上。
    于是李真看到了那個東西。
    那也是一具骸骨。
    然而遠比當初的亞當巨大。它被拼湊起來，肢體之間以木枝、草莖相連。
    它沉默地端坐于一尊石座之上，黑洞洞的眼眶俯視著面前的兩個人。然而即便是坐在那里它也與亞當同高。
    青銅色的骸骨。
    在跳躍不定的火光之中，這骸骨通體反射著金屬的清冷光澤。它的頭上同樣生有巨角，卻不是亞當?shù)尿榍p角。那角足有半米長，斜斜地直刺向前，仿若兩柄巨大的匕首。
    它有獠牙利刃一樣的獠牙。它們叢生在頭顱的口腔當中，歷經(jīng)數(shù)千年歲月依舊寒光閃耀，震懾人心。與亞當同樣的骨刺遍布全身，然而更加凌厲堅實。好像精鋼隕鐵所鑄的曠世神兵統(tǒng)統(tǒng)被熔焊到這具骸骨的身上，只要在人群中穿行一回，面前之敵便是血肉橫飛、魂飛魄散的下場。
    但眼下它肢體干癟，只有粗大的骨骼錚然挺立，散發(fā)著駭人的氣勢。
    于是李真便因為這氣勢，怔怔地沒有一絲言語。
    這便是
    蚩尤么？
    他曾數(shù)次想象那遠古戰(zhàn)神，蚩尤的模樣。卻沒有料到出現(xiàn)在眼前的是這樣一尊骸骨。即便死去數(shù)千年，又被分尸埋葬，它依舊在沉沉陰影當中無聲震懾著自己的心神這樣的存在，在當年的全盛之時是如何被打敗的？！
    他忽然弄清楚了一件事亞當?shù)哪康摹?br/>     而后懊惱與悔恨一齊涌上心頭，絕望得令他快要窒息！
    它的確是個孩子，然而它卻不是像人類想象得那樣無知、暴戾它是高等智慧生物，它當然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
    他們曾將亞當在收集骸骨時的種種殘酷手段視為不諳人事、狂暴不羈。但如今看來，那分明是它有意為之！
    它在廣闊的國土上留下了自己的行蹤，引誘這些人來到它選定的決戰(zhàn)之地，又使得地穴之上的普通人異化，只限制能力者進入此處。倘若自己猜想得沒錯，亞當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殺死自己。
    它其實是想用自己的血肉，像當初那樣令蚩尤恢復意識，再以那些能力者作為補充吧！
    而自己這些狂妄無知的人類就真的按照它布下的局，一步步地踏入這個死地！
    幼年的亞當已經(jīng)強悍如此，那么蚩尤呢？倘若它完全蘇醒還有什么能夠阻止它將這片土地變?yōu)轭惙N的樂園？
    核彈、核彈哪！！
    李真在心中咆哮起來，毀滅它們！快些毀滅它們！！(未完待續(x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