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之前就說好的要去趕集,自然是又等到了墨大莊又去水潭那邊兒撈了兩桶魚才去的。
不過崔三娘一開始可沒想到還要帶上秦小恩公去。
“娘~~好嘛好嘛!我都跟秦家哥哥說了,秦家哥哥可高興了!您就答應我們一回嘛!”
世上嗲功,沒有最嗲只有更嗲,最后還是崔三娘心軟(劃掉)屈服了:“好好好,那你可不許亂跑亂逛,要照顧好秦小公子曉得不?”
趕集那日清晨,還伴著路邊草木濕漉漉的露珠,莫名期待了一夜的秦知允早早就出了山門,穿過整個衛城村,到了墨家大門外靜靜等著。
趕著牛車出來的墨家夫婦被站在晨霧中已經滿頭露珠的秦家小恩公嚇了一跳,趕忙也將人拉上了牛車。
“你這孩子,到了就敲門進來不就成了?還在外頭淋霧水,這要是凍著了怎么是好?”拿出干凈的已經洗得發白的細棉帕子給他擦干頭發,又拿出還裝著熱水的葫蘆給他喝:“快喝些熱水去去寒。”
秦知允手里抱著有些溫熱的葫蘆,抿著唇喝了兩口水后,只覺滿身寒氣一一散盡,冷了好幾年的心如今火熱火熱的:“多謝嬸子。”
“坐好了啊!”前頭墨大莊慢悠悠地趕著牛車,聽到后頭妻子跟那孩子在說話,心中也是嘆了口氣,這般懂事兒的好孩子,他家里人怎地舍得讓他在這清苦的寺廟中受苦?
其實秦知允雖然被丟到棲云寺來孤苦伶仃的,可住持大師對這孩子多有憐惜,教他讀書識字,知道孩子三不五時下山破戒也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算是沒有那么苦。
不過住持大師對他的憐惜也始終比不上家人的親情關懷,自打結識了墨家這份機緣,連住持大師都看出來這素日里渾身長滿刺的孩子漸漸變得柔軟,也就更由著他了。
是以秦知允每每做完功課就有了更多的時間能跑下山去,就連這回要去趕集他也是征得了住持大師的同意才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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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五歲起秦知允就到了棲云寺,便一直沒回過長安,也沒逛過集市,如今跟著墨家人到這人聲鼎沸之處,倒真有些不自在,他不喜這般多人。
墨云柳也瞧出了他的不自在,拉了拉他的衣袖小聲道:“秦家哥哥,我今日帶了銀子,一會兒帶你去吃好吃的!”
側眼低頭看了看小姑娘,秦知允頓覺心中的郁郁之氣已消散了大半,點點頭:“好。”
崔三娘也不管這倆孩子的悄悄話,她正忙著招呼買魚的客人。去歲賣了幾回魚倒是有幾個酒樓的采買也混了個眼熟,今兒見到崔三娘又拉魚來賣,連牛車都還沒停穩就上來光顧了:“這都開春了我還想著你們家咋還不拉魚來賣呢!”
“我們家這也是偶爾打個漁,不常有,倒叫您記掛了!”崔三娘利索地將那人要的五尾鱖魚撈起,打了稱用稻草繩子系好:“三十三文一斤,八斤三兩二百七十四文,收您二百七十文!”
那漢子也笑呵呵地接過魚,又付了銀子,也不擋著旁的客人,道:“我家館子每日都要魚的,下回你若是再來,先給我留個五六條,我一準兒要你買!”
“成,下回再來我一準兒給您留著!”這可是回頭客,崔三娘自然不會拒絕,與那漢子說完話又趕緊為下一位客人挑魚,生意好得不行。
至于請求自由活動失敗的墨云柳與秦知允只能搬個小馬扎坐在自家攤子邊上一邊搓著稻草繩子一邊小聲地說著話。
今日接收到的一切對秦知允而言都是全然陌生而有趣的事兒,他從未體驗過這樣的日子,集市上人來人往,每個人好像都有說不完的話,喧囂、熱鬧,滿滿的煙火氣。
偷偷瞥了眼一言不發的秦知允,墨云柳趕緊抿住唇怕自己笑出聲來,原來少年一直在好奇地打量這個陌生的世界,甚至還興奮得連耳垂都泛紅了。想到一個孤僻的孩子慢慢兒變得柔軟可愛,墨云柳這心里就跟喝了蜜一般,怎么也忍不住笑。
飄忽的目光最后落在小女娃身上,瞧著她白嫩圓潤的臉上一個淺淺的梨渦印在那,十分可愛。他也被她的情緒感染了一般,一朵淺淺的笑花綻放在唇畔,少年與小女娃的相處,格外和諧。
“你瞧那倆孩子!”送走了買完魚的客人的崔三娘一回頭就瞧見兩個孩子十分和諧地搓著稻草繩,推了推一旁的墨大莊,也咧著嘴笑了。
墨大莊與秦家那孩子也沒多少接觸,不過瞧著妻子跟女兒都這般歡喜,他倒也歡喜。
趕早集的人散了不少后,墨家攤子上的魚也只剩下五六尾,墨大莊便打發妻子帶著兩個孩子去逛集去了:“我還在這等你們,去吧!”畢竟閨女兒答應了要帶人家趕集,總不能讓人家在這搓了一早上稻草繩子就回去吧?
“成,我帶兩個孩子逛逛去。”崔三娘左邊兒牽著女兒,右邊跟著秦知允,一大兩小就往熱鬧的集市走去,不一會兒就被人群淹沒了。
墨大莊看著妻子的背影不見后,才又開始拍著手扯著嗓門喊到:“賣魚了賣魚了!又新鮮又便宜的魚啊!”
這還是第二回拉魚來賣時小女兒先學著人家小販那么喊,還真的招來不少客人,一開始墨大莊與妻子也拉不下臉皮來叫賣,畢竟他們也只是種地的,不過瞧著不過六歲的女兒都不怕,他們自然也不能輸給女兒了。
這樣一來二去的,倒真是喊習慣了,如今張口就來,這不,又招來兩個想買魚的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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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崔三娘那頭,在墨云柳的軟磨硬泡下帶著兩個孩子到街拐角的那個云吞鋪子去吃早飯去了。
“這家的云吞生意特別好,每回路過我聞著味兒都覺得口水流了一地,若不是今日秦家哥哥在,我娘估摸著也不會讓我吃的呢!”如愿以償的墨云柳朝著秦知允擠眉弄眼地小聲說著話:“自己有銀子都不能花,真真兒是難過!”
這一年來,憑著每回賣魚崔三娘都給自己分十個八個銅板,加上秦知允給的“跑腿費”,墨云柳其實也攢下了五六十個銅板另三塊小碎銀子。
第一回她掏出碎銀子給秦知允買燒雞的時候還把崔三娘嚇了好大一跳,不過一聽說是給小恩公帶的后,崔三娘倒也不再說什么。這云吞店就是在賣烤雞的邊上,每回墨云柳路過聞著味兒都饞得不行,無奈每回崔三娘都拒絕了自己,今日真是托了秦知允的福呀!
坐在八仙桌邊邊上的墨云柳想到多虧了秦知允,看向秦知允的表情就笑得更甜了,果然是恩人啊!
“張記”云吞鋪是八方鎮的老字號,生意格外好,崔三娘跟兩個孩子還等了半刻鐘才等到自己點的云吞:“鮮肉云吞兩碗!”
云吞才上桌,伴隨著熱湯就立時散發了鮮香的氣味,勾得人食指大動,墨云柳舔了舔有些發干的嘴唇,又去找了店家要了個干凈的碗跟湯勺,然后給崔三娘盛了一碗云吞:“娘也吃。”
崔三娘本是覺得這云吞要八文一碗太貴了些,就只給兩個孩子點了,自己想著一會兒回家再吃些墊墊就成,不成想孩子這般懂事兒還給自己分了一碗,摸了摸孩子的頭:“好孩子,娘不餓,你吃吧。”
“柳兒也吃不完那么些呢!”墨云柳將分了自己大碗里一半云吞走的碗放到崔三娘面前:“娘若是不吃就浪費了。”
“好,你也快吃吧。”見孩子這般懂事,崔三娘哪里舍得拒絕,接過湯勺示意柳兒坐好吃飯,又看向一旁一直看著自己的秦家小恩公:“秦小公子也快吃吧,不然坨了就不好吃了。”
從未感受過家人間的謙讓與關愛的秦知允看著墨家母女之間的互動,只覺心中澀澀的,又是羨慕又是難過。見崔三娘又關心自己,連連點頭,埋下頭去心不在焉地吃起云吞來。
街對面,茶樓二樓雅間里邊兒,一個身著青袍的青年男子目光落在小小的云吞鋪子那里,眉頭微蹙:“是那孩子嗎?”
他心中也拿不準,喚來護衛,低聲交代了一番,然后繼續搖著折扇透過小小的窗格看著正在吃云吞的孩子,這模樣長得太像了,會是那孩子嗎?
本來安靜吃著云吞的秦知允莫名覺得有人在看著自己,尋了半日卻沒發現什么異狀,最后才若有所思地半垂下頭去接著吃云吞。
街對面二樓的男子輕“呵”了一聲,丹鳳眼微微上挑,還真是個敏感的孩子,跟那人一樣一樣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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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碗鮮肉云吞入肚,墨云柳的小鼻子都被逼出了細密的小汗珠子:“秦家哥哥,你覺著好吃不?”這云吞餡兒鮮香弾滑,肉香十足,一口一個吃起來十分暢快,加之湯中還加了胡椒屑,吃完云吞再喝兩口湯,只覺整個人都是暖烘烘的,舒服極了。
秦知允也吃完了最后一口,淡淡地“嗯”了一聲。
見兩個孩子都吃飽了,崔三娘付了銀子,然后又帶著倆孩子繼續逛去了。
“嗬!怎還買了這么些東西?”等到墨大莊賣完最后一條魚,去逛集的三人也終于回來了。瞧著她們大包小包的樣子,還真是嚇到了,趕忙過去將秦小公子手里抱著的東西接了過來:“這是要把集給搬空了不成?”
將“戰利品”全部擺上牛車后,一行四人滿載而歸,崔三娘才笑吟吟地說起緣由:“如今天兒也漸漸開始熱了,我尋思著家里孩子多,總要做幾身衣裳的,還有就是給秦小公子也做兩件夏衫。”
家里孩子穿的都是粗棉衣裳,買的幾匹料子里邊兒混進的那匹柔軟舒適的石青色細棉料子正是預備給秦知允做衣裳的。
墨大莊素來不管家里的財政大權,妻子要買也有她要買的道理,也不多加置喙,趕著牛車便往家去。
回到家后,還留了秦知允一起分了這回賣魚的銀子,又留了他吃午飯。
這回秦知允卻不肯再要那么多銀子了,將墨家分給他的那一半兒又勻出來三成:“魚都是叔叔嬸嬸抓的,我以后只要兩成。”
崔三娘勸了他幾句,見他抿著唇一臉倔的樣子,也只得作罷,心里想著往后再多多照拂這可憐的孩子一二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