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多年后，姑蘇城老一輩的人，還在津津樂道在某年某月某日，姑蘇城最為熱鬧的尋芳街上，某人上演了一幕最為匪夷所思的變臉絕技。

高大全滿面的猙獰霸氣，自從聽到那二輪馬車內清若幽泉的聲音，馬上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消褪，進而逐漸在臉上增加著充滿和煦的陽光氣息。方才還是滿面殺機的坐地炮滾刀肉，就在幾個呼吸的功夫，甚至是低頭啐口唾沫的功夫，高大全已經完全蛻變成充滿陽光氣息的絕代好青年，那一臉燦爛的笑容，完全可以充當新時代的陽光天使。

“妹子，如此花好月圓，不知道你吃過沒有啊？我這里有上好的回鶻羊肉串，要不要我專門給你做上一套精雕細琢的骨肉相連？”高大全的德行讓周圍的人登時想到古書內的大尾巴狼，還是把尾巴塞到褲襠里面的。

小真看得有些過不去眼，扯了扯柴喻的衣袖，低聲說道：“公子，你看這人，欺軟怕硬的，一聽到女人的聲音就張不開嘴邁不開腿，一看就是個登徒子。公子呀，要不咱們走了吧，這種人看著就惡心。”

紫荊站在他們身旁，聞言也連忙說道：“是呀，柴公子，不如我們回到繡樓上，紫荊為公子表演我新近研究出來的劍舞如何？嗯？”　這一聲“嗯”，當真是騷媚入骨，站在他們身邊的幾個男人同時打了個哆嗦，那眼中的色彩好像被人脫了皮的色狼，恨不得馬上就撲向紫荊。

柴喻不為所動，嘴角帶著高深莫測的笑容，輕搖兩下折扇，并沒有答話，只是身子卻是一動不動，目光一動不動的盯著高大全。

大牛在旁邊嘟囔著：“又白送，我的老祖宗哎，這要送出去多少文啊，砸鍋賣鐵也籌不了這么多啊。”

馬車中傳來幾不可聞的輕笑，空靈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疑惑，慢悠悠的說道：“那倒是巧了，這位先生敢在尋芳街擺攤賣吃，想必是自信有過人技藝，文若自午后少有食欲，倒想看看先生的高藝。”

周圍人頓時有發出嗡嗡的蒼蠅聲，無不充滿著羨慕的味道。很顯然，文若這個名字，在姑蘇城也是很有名的。可就算他們說得再多，高大全也是滿頭霧水，外來戶就是外來戶，就算高大全曾經貴為間諜之王，再這個時代，他也就是比初生的嬰兒多了那么點知識而已-知道穿遮羞布。

高大全訕笑著說道：“我這羊肉串，講究的是心平氣和，客人也開心，我這羊肉串烤得越好。這位姑娘，你要是想品嘗最佳味道的手藝，還是要等我心境平靜了才行。”

二輪馬車的文若姑娘又是輕笑一聲，高大全的眼神都暈乎乎的發飄。小真在旁邊看得真切，恨恨的一跺腳，繼續啐道：“登徒子！看看他那個表情，真恨不得用刀子捅上那么幾刀，也免得看了心煩。”

柴喻也笑了起來，側頭古怪的看著小真。小真被柴喻看得不好意思，登時低下頭去，右腳的小靴子悄悄的在地上畫著圈圈。

文若姑娘笑過之后，命令道：“你們都先回去吧，留王伯就可以了。我倒想看看，這位先生所謂的最高技巧，卻是到了什么程度，是否能比我燕家百匯小吃更耐人尋味。”

她好像說話非常的有分量，幾個家丁連反駁的意思都沒有，扶起地上躺著的同伴，推開人群向外跑去。

“有好戲看了，有好戲看了，不知道從哪里鉆出來的破落戶，竟然敢在燕家大小姐，咱們姑蘇城有名的小吃王面前玩手藝。”

“快去看，快去看，燕家大小姐艷名遠播，有人為了見燕大小姐一面，不惜以祖傳手藝相授。”

“了不得，了不得，清純玉女燕家大小姐當街遭受莫名人事求婚，欲燒烤自身血肉感動大小姐。”

五花八門的傳言在尋芳街以瘟疫的速度傳遞著，周圍的看客是越來越多，本來就人群洶涌的街道頓時變得水泄不通，一個個踮著腳尖往里面瞅。哪怕是一些開著小吃店的生意人，也放下手底的活計，匆匆向這邊趕來。能夠吸引燕大小姐的小吃，非常值得觀摩。

高大全不管旁人怎么樣，他的嘴角帶著半分嘲諷的味道。伴隨著他壯碩的身體，根根直立的毛刺頭，當真是萬花叢中獨樹一幟，在脂粉江南增添了別樣的蒼涼氣息。

“大牛，上肉！”高大全眼中閃過精光，大喝一聲。

大牛還在旁邊計算著今天到底白送出去多少羊肉，那邊高大全的吼聲讓他登時出錯。本來車子里面還有十多串羊肉、幾個雞翅膀，另外還有些下水之類的，他二話不說，伸出大手就劃拉一把，有的沒的全都放在了烤肉架子上。

高大全一口氣差點沒有喘過來，別的東西那還算了，那幾根羊鞭本來是高大全打算收工以后給自己補補身體的，怎么也全都給拿上來了？這大牛的腦袋還真是憨的可以，為了不讓自己輸，直接把壓箱底的東西也拿出來了。雖然高大全在烤鞭這方面有著其獨特的理解和手法，但是請美女吃鞭，這么深邃而神圣的事情，現在未免太早了吧？

時間容不得高大全多想，他的眼睛一掃，迅速在幾種肉料中將兩根羊鞭挑出來單獨取火，另外的那些，直接抓在了一起。他左手翻滾著竹簽子，右手迅速的拿起放在旁邊的小刀子，在肉串和翅膀串的翻翻滾滾中，右手快捷而準確的戳中夾雜在羊肉串和下水串中的雞翅膀，手腕輕輕一抖，就劃出一道小而均勻的痕跡。

“好刀法！”周圍的鴉雀無聲，將柴喻的這聲贊美渲染得異常突兀。

高大全抬起頭，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柴喻。要說高大全來到這個世界上，柴喻這個人還真讓他看得很順眼。甭說別的，就人家那種羨慕高大全撒尿的陶醉模樣，就足夠高大全把柴喻引為知己了。想當年，不知道有多少人對高大全洶涌澎湃的撒尿聲刺激的掩面而去，倒是頭一次有人用那巨崇拜的眼光觀看，雖然當時夜晚很黑，同時兩個人有一段距離，但這并不妨礙高大全對柴喻的印象已經上升到極高的地位，至少柴喻在高大全的眼中，是一個純粹的人，是一個高尚的人，是一個敢于承受自己不如別人的人。

高大全的手腕又是連續抖動。這一手集各系廚師的經典刀功不是一天兩天能夠練成的，更何況高大全的手腕靈活得好像靈蛇一般，開鎖、撬門、攀巖、做飯、脫女人衣服……這手腕是經過千錘百煉的，高大全非常信得過它。

柴喻原本微笑看著高大全的動作，但是這微笑逐漸的凝固在他的臉上。別人或許看不清楚，但是憑借他從小練氣練功的眼睛，怎么能夠看不出，在高大全手腕極其快速的抖動中，那幾個雞翅膀上正開始分布起密密麻麻的小裂痕，而高大全每一次翻動竹簽子，就有一蓬夾雜著火星的火苗陡然升起，那些火星被高大全悄然掩在雞翅膀的小傷痕內。

“神乎其神。”柴喻心底翻起了滔天巨浪：“他一沒有內功，而沒有招式，單憑這烤肉的嫻熟動作，竟然讓人看到了層層驚心的刀光。若是這刀法能夠溶于暗殺當中……”柴喻只感覺自己身上蕩起一層層的細密疙瘩。

高大全哪里知道柴喻正在想什么，他的注意力已經全部放在了這烤肉之上。他的動作穩定而嫻熟，專注的表情就算是最合格的廚師也要伸出大拇指。

二輪馬車內的燕文若仿佛也聞到了越來越濃郁的香氣，那半掩的窗布處正有個近乎蒼白臉孔露出了半邊香腮，略略涂過胭脂的小嘴正微微張著，露出兩粒碎玉般的貝齒。

周圍的群眾們更是看呆了，一個個喉結涌動。若非燕家大小姐在此，恐怕已經有人等不及沖上去搶奪還沒熟透的肉串。

高大全仔細的刷著一層羊油，神情專注而虔誠。作為最出色的商業間諜，無論你在扮演什么職業，都要讓自己全身心的投入。此刻高大全就是一名貨真價實的烤雞翅工作者，要把自己最精美的食品送給食客。他慢慢的說道：“每一種食物，都有其獨特的味道，無論你使用多少作料，使用多少手法，都要讓食客能夠明白，廚師希望他們愉快的心情。”

他的話音剛落，十多串下水便放到了大牛的手中。高大全學著古代人那般舉手抱拳，朗聲說道：“高五初到貴地，多謝諸位鄉親捧場，這幾串下水串，就送與諸位品嘗一下。”

他的話音剛落，距離大牛最近的幾個食客就伸出了大爪子，直接掠走了下水串。大牛傻愣愣的攤看著雙手，沒搶到的人連連跺腳。

高大全又讓大牛把剩余的羊肉串找幾個穿著不那么風騷，看上去還帶點絲織品的人物送過去，這些都是潛在客戶，高大全可不想高尚的把自己精心制作的肉串隨便找個人送出去。

架子上只剩下五個雞翅膀和兩條羊鞭，眾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這點東西，一個勁的吞咽口水。但是他們都知道，這兩樣東西，恐怕就是高大全向燕大小姐叫板的本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