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冪自從將虞歡毀了容囚入暗室后,日日夢魘,驚叫著虞歡的名字從夢中掙扎醒來。這日,微雨細灑,潤物無聲。她再一次自夢中驚醒,顧不得撐了傘便沖到后院暗房。
當她見到滿地變身成粉絲條的白繩,譏諷道:“你那個妖人相好來過了?呵,看來他也受不得你如今這張臉,否則怎會忍心丟你在這受苦。”
虞歡自蓬松海草間撐起身子,虛弱問一聲,“相公可曾歸來?”
唐冪冷哼,“就憑你這張臉可還有資格喊他相公?其實相公日前就回莊了,他聽聞離開山莊為我腹中孩兒祈福的時日里,你依然與那個老相好糾纏不休,眼下他根本不想見你。”
“他……回來了?沒事?”
“難不成你希望他有事,好與那位妖人私奔?”
虞歡默了,不再言語。只是懸著的一顆心總算落定了。唐冪冷嘲熱諷了會,見對方?jīng)]反應也便結(jié)束了獨角戲,回了靈犀居。
顯然唐冪睜著眼說瞎話,因畫境另一端,白蕭煌正冷藏在厚實冰棺里,由著管家組織著敲鑼打鼓沿路灑白花,喪禮氣勢極為隆重地向山莊趕來。
正是因為唐冪的這句謊話,才有了宿引虛著身子閃進來時,虞歡對他說的那句,“小蝦米。以后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本是端著水晶瓶前來紓予解蠱之法的宿引,聽聞此話后,面色僵白,嗓音輕顫,“為何?”
虞歡將紅線牽得精致的金色龍鱗自頸間取下,遞了過去,“相公一直誤會我們的關(guān)系,我不想讓他一直誤會下去。”
他眸光暗了暗,默默接過那片龍鱗。
“ 是你救了相公?”她問。
他怔怔望著她。
虞歡將倚坐在海草間的身子正了正,“唐冪說相公回來了,已經(jīng)沒事了。幸好沒事,相公的毒可是你解的?”
宿引將視線微微轉(zhuǎn)向木樁,思慮片刻道:“假如,假如他中的毒無藥可醫(yī),你會怎樣?”
虞歡卻緊張起來,僵直著身子站起,“相公他……”
他將羸弱微晃的身子扶坐在蓬松海草上,“他沒事。我打個比方而已。”
虞歡稍稍放松,余驚未散道:“假如真是那樣,我會陪他一起死。”
攙扶在她臂腕間的墨色衣袖頓了一頓,掌心中,被幻彩蠱蟲照得剔透的水晶瓶子滑落到地上,他遂又拾起來,淺笑道:“所以……我怎么舍得你死。”
“小蝦米,你對我的恩情,虞歡只有來世再報了。”
他將她眼眸間的水霧看得真切, 啞聲道:“不用,是我心甘情愿的。”將她黏粘在腐肉間的發(fā)絲細細攏到耳后,“我尋了換皮蠱的解法,你日后不必擔心這張被毀掉的臉。”
他將手中晶瓶抬了抬。驀然,暗房外傳來一陣躁動。
虞歡擔心白蕭煌推門進來后見到宿引在此,加重對她的誤會,她便抓住對方的手腕,“小蝦米,你快走。”
宿引見她眸色焦灼,快速閃了身去。
當然,躺棺材里冷藏保鮮的白蕭煌不會詐尸出來,踹開暗房鐵門的是相國府的唐姜公子。
前幾日,為斷袖兒子日日操勞熬盡心血的老相國終于榨干體內(nèi)最后一絲陽氣,瞪腿安息。唐姜于層層包裹的喪服中終于清醒了,不再日夜琢磨如何成功尋死這件事了。他將靈堂收拾妥當便喚了下人去裂錦山莊向姐姐報喪。山莊下人卻以夫人身體抱恙數(shù)次推辭,直到老相國入土他也未曾見到姐姐的一片衣角。派了私家神探了一番,才知這些時日姐姐在裂錦山莊很受委屈。山莊二夫人將大夫人壓制得妥妥帖帖。
雖然他懷疑以自家姐姐跋扈彪悍的性子,會栽到看似樸實溫善的虞歡手中,但他還是按著私家神探搜索到的路線圖進了山莊后院。
當他劈斷暗房石鎖見到自家姐姐慘不忍睹讓人窩心的那張臉后,揮著手中的大砍刀便沖門口的唐冪砍去。
“虞歡你這個毒婦,竟然將我姐姐整得如此鬼魅,我定要卸了你的四肢補償給我姐姐。你也太狠心了, 純良無害的虞急支怎會有你這般惡毒的姐姐,你根本不配當急支的姐姐,替急支提鞋的資格都不配。”
不敢道出自身真實身份的唐冪恐山莊下人傷了自家弟弟,命令周身護衛(wèi)只守不攻。于是,唐姜便舉著砍刀更加肆虐地追著唐冪圍著山莊跑圈。
暗房一角,宿引方現(xiàn)出身來,便被倏然而至的黃蜂妖王掃了一陣黃煙掠走。后院上空扔飄蕩著黃蜂妖罵街的渾厚余音:奶奶個熊,對于搶別人媳婦這種行當你沒天分,別玩了。
天幕掛了兩輪星子后,裂錦山莊終于迎來盛大的喪葬儀式。 引江城百姓見識了白蕭煌豪華五星級喪禮后紛紛喟嘆,以腎好名鎮(zhèn)海內(nèi)外的玉面蕭煌,就這樣香消玉殞了。可見放縱過度會將壽命打個折上折。引江城百姓組團前來裂錦山莊觀摩蕭煌公子繁冗的喪禮程序后,回到家中遣散了不少小妾,亦丟了不少大蔥。
至于宿引為何吩咐山莊管事將白蕭煌的喪禮搞得如此豪華隆重人盡皆知,我個人觀點,他這是變相報復,于羨慕妒忌憤懣中施展的報復,畢竟這是枚腹黑蝦,不,腹黑龍。
妖氣盤旋的黃蜂洞,遍地金色蜜漿。
仗義的黃蜂妖王仗義的將宿引軟禁起來,一日三餐蜂蜜水,好吃好喝供養(yǎng)著。黃蜂妖擔心將泡妞天分不佳的宿引放出黃蜂洞,他這好基友會再次勾搭人家媳婦。勾搭別家媳婦本是件提升男人味以及威武名聲的爽快的事兒,可他真心見不得一向高冷的好基友為了爭奪別家一個將死的媳婦兒,將自己搞得分筋錯骨身份錯位。這讓他的信仰遭受重創(chuàng),讓他的愛情觀受到打擊。
他摟著細腰母黃蜂,丟給宿引一本《橫刀奪愛獨家寶典》,讓他好生參悟。并許諾當他將此寶典里的精髓融會貫通后,當別人家的那個媳婦入土為安后,定將五花大綁的好基友恭恭敬敬地放出妖洞。
黃蜂妖王還道,他偷偷潛入冥府翻了翻生死薄,別人家的那個媳婦重新投胎改頭換面的日子將要臨近了。他又道已經(jīng)準備好大量煙花炮仗,就掐著那個媳婦下葬的時辰放一放,以慶賀宿引太子劫后余生。
裂錦山莊,白綾翻飛的靈堂中,唐冪對著冰棺哭得形象生動。突然,被軟禁于黃蜂洞中參悟橫刀奪愛那檔子事兒的宿引驟然出現(xiàn),并盈盈而立冰棺之上。
守靈的小廝驚叫著閃離。唐冪卻有些氣魄膽識,緩緩扶著棺槨站起,微顫著唇道:“你到底是哪里來的多管閑事的妖人。”
宿引因剛被抽離一根龍骨,又硬闖黃蜂妖王設的結(jié)界與黃蜂妖大戰(zhàn)幾回合中被黃蜂妖善意地蟄了一尾巴,如今元氣有些潰散,一不小心將龍頭現(xiàn)了現(xiàn)。
唐冪見識后,翻著白眼暈死過去。
莊嚴肅穆的闊高靈堂,宿引輕輕松松將冰棺里白蕭煌解凍。
撐著棺壁爬起來的白蕭煌一眼便望見閉眼倒地的二夫人,又疑惑驚愕地瞅了宿引一眼,哈著白氣道:“你這個連戶口都沒有的妖人將虞歡怎么了。”
宿引望著努力從棺材里往外爬的僵直身影,冷聲提醒,“你確定她是虞歡?”
艱難爬出棺材,硬邦邦立在玉石磚上的白蕭煌眸色一頓,唇角微微翕合卻扯不出一個音節(jié)。或許他早已察覺出什么,但礙于想象力匱乏沒琢磨出個究竟。不過任哪個新郎官也聯(lián)想不出新婚當天兩位夫人互換面皮顛倒人生的跌宕情節(jié),除非這位新郎是個新潮小說家或者資深精神臆想癥患者。
宿引將靈臺之上的一疊紙錢拾起,放在手心琢磨打量,面色淡定的將兩位夫人的面皮交易言簡意賅道出來,并補充了些對方不知道的情節(jié)。
比如他是如何中了石心蠱,再比如石心蠱無解。
本以為渾身冒著寒氣的白蕭煌會擎著靈臺里的白幡,將沉靜的宿引趕出去,并破口大罵他信口雌黃妖言惑眾怪力亂神胡說八道忘了吃藥。沒料到白蕭然竟緩步到暈倒姿勢很撩人的唐冪面前,輕著聲調(diào),“怪不得,怪不得我時常從她眼神里看到唐冪的蠻橫狠厲,而自唐冪的眼睛里會讀出虞歡的倔強神韻。原來事實竟是這般荒謬……令人痛心。”
宿引攜著白蕭煌閃身置山莊后院。白蕭煌抖著一雙手將鐵門推開的剎那,宿引喚住他,“虞歡一定不想你看到她如今的樣子,她是個自尊心很強的姑娘。”
他僵直著脊背,聲色黯啞,“恩,我懂。你將我隱了身去吧。”
我看到身子隱得比我還透明的白蕭煌步入暗房。鐵門石鎖的輕晃聲將虞歡驚醒,見四下無人,鐵門卻詭異地開了一絲縫隙。她扯動干裂嘴角道:“小蝦米,是你么?我說過不要再相見了,所以你隱了身子來看我么?”
暗房中沒丁點聲響,白蕭煌跪倒在蓬松海草間,望著那張被毀得徹底的臉,極力將哽咽之聲咽進喉嚨。骨指纖長的手指緩緩觸向那張血肉模糊的臉頰,倏然一只彩色泡泡憑空閃出,將他一只手掌擋了回來。
他瞬間明白這泡泡定是宿引留在虞歡身上的金鐘罩。
鐵門石鎖滑動摩擦的聲音響了幾響,白蕭煌已釀蹌著步子落荒似的逃出門去。
虞歡瞥見石門的縫隙重新合上,院外撒進的一縷稀薄光暈也隨之消失。周圍什么人都沒有,離她身子很近的地上灑著一些水漬,好似眼淚暈在地面的點點痕跡。
回到明堂的白蕭煌開始大口大口嘔血,嘔得很兇猛。一眾山莊下人見了詐尸還魂的少莊主,皆守在廳堂外哆嗦。
惟有見識頗深的管家將幾根人參雪蓮恭敬地呈給宿引。千恩萬謝他拖住了主子去見閻王的腳程,并誠懇請求他繼續(xù)拖住。
白蕭煌吐血的頻率略微緩和了些,他將管家打發(fā)出去。拭著嘴角的血跡問:“你果真能將虞歡的面皮換回來?”
宿引微微頷首。
“那就好。”白蕭然眉宇間盈一抹淺笑來,視線飄向窗欞外新抽出的紫荊花枝上,“我在想,自從認識虞歡以來,我是怎樣待她的。一把火燒了她唯一的房子讓她無家可歸;借著山莊少莊主的威名處處刁難于她;將她逼上山莊后變著法子欺負她;終是嫁于我后,我不曾有一天待她好過。我甚至親眼看著唐冪將她的手腕砍得鮮血淋漓,如今她又被毀了臉囚在暗房里受盡煎熬。”
他雷鼓似的捶打著自個胸口,“我究竟是有多混蛋啊,活該這顆心變成石頭。”
默了片刻,似乎將情緒調(diào)整了一番,側(cè)身望了靜如湖水的宿引一眼,黯然道:“我曾窺見她在你面前笑得很開心,在我面前她從沒如此開懷過。”
“因為她在乎你,時刻想著在你面前保持最美好的一面,言行有所顧忌。而我,她從未放在心上,所以毫不掩飾將本真顯露。”宿引唇角淡淡一勾,“其實,她是個純真又頑皮的姑娘。”
“身為她的相公,卻要別人來告知自己的娘子本真是何模樣,真是一種諷刺。”白蕭煌自嘲笑了笑,語調(diào)輕軟哀傷,“我曾答應虞歡,紫荊花開的時節(jié)為她采了花瓣做香囊;谷雨來臨,為她親手制一把油紙傘,傘面由我親筆繪上一對比翼鳥;酷暑盛夏每日為她熬一碗薄荷冰粥,臘月年底攜她去北方賞雪。她說她自小生在煙雨江南,一直很想看看漫天飄雪是什么景象。可惜,這些我都不能為她做了,我對她的承諾只好等你替我兌現(xiàn)。”
我很難想象這翻話是從那個整日吊兒郎當一口一個老子的紈绔少爺嘴里吐出來的。好文藝好心酸好受不了。
從而可見,人的性格在生死和愛情面前,是可以毫無邏輯毫無根據(jù)的轉(zhuǎn)型的。又或者說人的本性被紅塵世俗掩飾得很完美,走到生死愛恨的浮生盡頭,終于爆發(fā)出來現(xiàn)了本來面目。
許是宿引一時困惑在白蕭煌的極端反差和華麗變形中回不過神來。聽完對方能成功拿下文藝轉(zhuǎn)型資格認證書的一席話后,怔楞良久。
“明日卯時三刻,你來山莊接虞歡走吧。”白蕭煌沉聲道。
這一夜,白蕭煌只做了一件事,吩咐下人在暗房中燃了安神香后,安安靜靜守在虞歡身邊到天亮。
期間,他的手不自覺觸及對方安睡的面龐,卻被罩在對方身上的彩泡泡屢屢擋了回來,而他專注癡纏的眼神看得我這個局外人,心一抽一抽的。
虞歡被門外錦雞初鳴聲喚醒。睜開朦朧睡眼后,被昏暗光線中的華衫衣角驚了視覺。 她雙手捂住潰爛雙頰,驚慌失措,“蕭……蕭煌……你……你怎會在這兒。”
背身而立的身影轉(zhuǎn)了過來,毫無溫度的一張臉直直盯著她看,“不必遮掩了,你既這副樣子再怎樣遮都丑陋不堪。”
虞歡驚愕,將掩在面皮的雙手垂下,無力地搭在海草上。
他冷著聲音道:“從今天開始,你與我再也一絲瓜葛,我沒料到你我結(jié)局竟是這樣,或許這是一段本不該開始的孽緣,虞歡。”
虞歡猛然一怔,攀扶著暗房墻壁站起來,不可思議道:“你……你知道我是……”
“恩。”他尾音未曾落完便轉(zhuǎn)身離去。衣衫卻被狠狠拽住。虞歡走出五彩泡泡,停步在他面前,一雙瞪得猩紅的眸子狠狠將他望著,拽著他袖口的一雙手指節(jié)青白。
白蕭煌將她的手甩掉,撣子撣袖口間被抓皺的金絲祥云,面帶嫌惡,“事到如今不如告訴你,我早就對你沒了感覺。”說著抬步向門外走去。門檻間,腳步一頓,道了句,“你走吧。”
頭不回的消失在寥落后院。
紅塵之人在墜入愛情中容易犯同一個毛病,那便是自以為是為別人好,自以為是左右別人的人生。
白蕭煌的目的很明確,反正自個早晚橫尸成石頭,不如成全了心愛之人的幸福。對心愛之人說點違心話做點狠心事,以求得心上人對自己徹底死了心,好去安心追求人生中的第二個春天。一如,木槿兒對景灝的決絕之話與此段言行有異曲同工之意。可一心為愛人著想的白蕭煌卻徹底不了解愛人的心,一如木槿兒不了解景灝的心。白蕭煌不明白虞歡為她受盡煎熬卻對他無一絲怨恨是來源于他對她的愛。他認為唐冪是虞歡,所以他對唐冪的好她接受,他對她的不好她也照單全收。
故而,白蕭煌說出這些狠話不過是為凄慘埋下伏筆,并起個承前啟后的作用。正是因為這段違心謊話,這場礦世悲劇才銜接的如此完美水到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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