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國記》中記載:“九月,大山中津守連吉祥、大乙中伊岐史博德、僧智弁等,稱筑紫太宰辭,實是敕旨。告客等:‘今見客等來狀者,非是天子使人,百濟鎮(zhèn)將私使。亦復所賚文牒,送上執(zhí)事私辭。是以使人不得入國,書亦不上朝廷。故客等自事者,略以言辭奏上耳?!苯o予郭務悰正式答復的主管是津守連吉祥,之所以由他負責顯然是因為他5年前擔任過遣唐副使,覲見過唐高宗,與唐人交涉經(jīng)驗豐富,可以算得上一名外交家,而官位和先前的采女造信侶一樣為大山中。伊岐史博德就是之前與津守連吉祥一同赴唐并為后世留下重要史料《伊吉連博德書》的伊吉連博德(本書中成了主角的手下),此次又作為津守連吉祥的副手,后世著名的外交官。前番接待過郭務悰的沙門智弁同在接待人員之列,帶有引導者的意思。
3位接待使向郭務悰、禰軍等宣布了大和朝廷的旨意,但是卻謊稱此乃筑紫太宰的答辭,這是的筑紫大宰正是聞名海東的水軍大將安倍比羅夫。旨意稱,郭務悰等并非唐高宗所命,而是百濟鎮(zhèn)將劉仁愿等私自委派,因此不能構成國事外交規(guī)格,倭人拒收牒書物品,也拒絕唐使進入國門,只能口頭傳遞文辭并由筑紫大宰做出相應的私人答復。
中大兄王子、中臣鐮足等想出如此應對策略可謂煞費苦心,實是一舉三得:第一,不使唐使進入,防止其借機窺探倭國內情;第二,不以朝廷名義與百濟鎮(zhèn)將私使交涉,而以地方官僚筑紫大宰出面,識破了劉仁愿意欲降低倭國國際地位的陰謀;第三,未將唐倭交往之路堵死,其實是暗示如果高宗下詔來訪便會得到相應待遇,也是為兩國關系和解打了個伏筆。如此一來,劉仁愿等帶有惡意的兩個意圖都沒有達成,而安撫及改善外交關系這兩項有利于雙方的目的得到了滿足。中大兄王子、中臣鐮足等高明的政治策略實在令人嘆服,竟然讓郭務悰、禰軍陷入了被動,唐使和百濟送使居然不知所措起來。
十月初一,大和朝廷下敕發(fā)遣郭務悰等,這就是說倭人下達了逐客令。當日,中臣鐮足遣沙門智祥賜物給郭務悰;四日,又設宴饗賜了唐使和百濟使。這些都是為了歡送唐使歸國,希望兩國關系能夠進一步改善??墒枪鶆諓浀热圆凰佬模谷粺o視倭國的發(fā)遣狀,滯留在西海道遲遲不肯離去。這一拖又是兩個多月,暫且不提。
與此同時,唐在百濟的鎮(zhèn)兵卻出現(xiàn)了問題,由于府兵制的問題。唐在百濟的鎮(zhèn)戍兵士是要定期輪換的,即番代。而原先平定了叛亂的老兵在百濟已經(jīng)呆了三年多了,歸心似箭,而由于朝廷對大唐對于鎮(zhèn)兵的優(yōu)待大不如前,致使百姓積極性明顯下降,富貴多力者皆不愿從軍,而官府征發(fā)時又缺乏統(tǒng)籌,使得從征軍士自辦衣糧不足,替換的鎮(zhèn)兵不足,這無疑削弱了百濟唐軍的實力。
是年十二月,倭國朝廷再次下達逐客令,要求郭務悰等人速速離去?!逗M鈬洝份d:“十二月,博德授客等牒書一函,函上著鎮(zhèn)西將軍:‘日本鎮(zhèn)西筑紫大將軍牒在百濟國大唐行軍總管。使人朝散大夫郭務悰等至,披覽來牒,尋省意趣。既非天子使,又無天子書;唯是總管使,乃為執(zhí)事牒。牒是私意,唯須口奏;人非公使,不令入京?!辈浑y看出,這次的文牒與九月份那次內容差不多,但言辭卻嚴厲了不少,顯然中大兄皇子已經(jīng)意識到百濟唐軍與己方的實力對比已經(jīng)發(fā)生了對自己有利的變化,自然態(tài)度也隨之改變。
王文佐雖然在穿越前并沒有閱讀過上述那些史書,但他有兩點卻是遠遠勝過了歷史上的唐軍將領們:一、通過舍利子和柳元貞的渠道,他已經(jīng)獲得了倭國撫慰大使的官職,歷史上劉仁愿他們那樣只能以熊津都督府的名義派出使者,中大兄皇子只需派一個對等文官將其堵在北九州。而王文佐派出的使臣代表大唐天子,中大兄皇子必須讓其進京接見,否則就是對大唐不敬。而只要進京之后,各種分化瓦解,拉攏收買的伎倆就用得上了。
其二,由于物部連熊和守君大石在白江口之戰(zhàn)中的倒戈行為,進入白江的倭人艦隊基本全滅,失去了艦隊之后,除去跟隨安培比羅夫去援助任存山城的數(shù)千人,中大兄皇子派來百濟一共四批遠征軍都被迫向唐軍投降。王文佐手中有數(shù)萬被俘的倭兵以及物部連熊、守君大石等熟悉倭國內情,一心想要打倒中大兄皇子的倭國豪族,對于王文佐倭國已經(jīng)沒有什么秘密了。
這也是王文佐這么輕易的就答應了定惠和伊吉連博德請求的原因。從始至終,他都沒有把征服倭國作為自己的目的,他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把中大兄皇子趕下臺,阻止大和律令制國家的形成。唐代雖然有長安、洛陽東西兩都,但實際上還是一個以關中地區(qū)為核心的帝國,換句話說,唐和宋、明、清乃至現(xiàn)代中國相比,他的政治經(jīng)濟重心是要更靠西北的。加上地理變遷的因素(比如遼澤的存在,遼西走廊通道唐代比現(xiàn)代要狹窄,更容易受海潮侵蝕),河北的獨立傾向,唐代在東北方向的最大自然疆界也就是遼東遼南地區(qū)、朝鮮半島北半部。
如果對更遙遠的地區(qū)進行以擴張領土為目的的軍事冒險,即便取得短時間內軍事上的勝利,長遠來看統(tǒng)治成本也會太高,結果多半是為他人做嫁衣,歷史上唐對百濟的征服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僅僅在平定百濟之亂后不到十年,在唐與新羅之間就爆發(fā)了新的戰(zhàn)爭,雙方都聲稱自己一方取勝,但結果是唐放棄了百濟故地和一部分高句麗領土,新羅向唐請罪,雙方以大同江為界限劃分邊界。雖然不知道戰(zhàn)場上誰贏誰輸,但從結果看顯然新羅人達到了大部分目的。更不要說高宗授予王文佐倭國撫慰大使官職的真正目的是為了解除后顧之憂,可以全力消滅高句麗,如果引發(fā)唐倭戰(zhàn)事,耽擱了對高句麗的攻略,那恐怕王文佐就要立刻面臨解職問罪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