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2
初四那天,沈恪一下午都在廚房里忙活,他一個畫家,拿鍋鏟和拿畫筆一樣熟練。他做了一大桌子菜,有葷有素,十分豐盛,都是席殊愛吃的菜,她對生日宴很苛刻,稍有不滿就會大發脾氣。
他在別墅里等著壽星光臨,沒想到最后等來的卻是一條決絕的簡訊,她說:今年的生日禮物我不要了。
這句話意味著什么,沈恪很清楚。
他拿著手機僵坐在餐桌上,面對著一大桌子的菜肴雙眼黯然失色,他的心情像是被擠出的顏料,一開始是鮮艷亮麗的,隨著時間消逝,顏料慢慢地干涸褪色。
他給席殊打去電話,意料之中的無人接聽,他太了解她了,她的性格是天生帶刀的,雖然她年紀小他一輪,但她比他果決,也更狠心。
沈恪給吳曉月打了個電話,問了席殊在沒在家,吳曉月說她一大早就出門和朋友過生日去了,剛才還打電話告訴她她今晚會遲些回家。吳曉月知道席殊今天都沒去找沈恪還輕斥她不懂事,沈恪和她客套了兩句就掛了電話。
那之后他雙手緊握抵在額前,如同一尊雕塑,毫無生氣。
沈恪靜坐了十分鐘,最后起身奔出了別墅。
席殊始終不接電話,他開著車像只無頭蒼蠅,在夜色中茫無目的地尋找著,他覺得處處都是她的身影,可他卻始終找不著她,如果她想躲,每一處暗影都可以將她隱匿。
十二點越逼越近,在今天這天過去之前如果他找不到她……這個念頭驟起就已讓他發瘋,他已經很久沒這樣失控過了。兩年來,他一直將他的感情鎖在鐵鑄的房子里,像困獸,他以為時移世易,它已經被制服了也認命了。
除夕那晚的煙花讓他意識到它不僅還活著,生命力也絲毫不減反而因為受壓抑而更加洶涌了。
或許他還不夠虔誠,上帝沒有聽到他的禱告,十二點的沉鐘殘忍地準時敲響,他孑孓一人回到了別墅,偌大的房子空空如也,桌上的飯菜沒人去動。
沈恪獨自上了三樓。
.
席殊這幾天噩夢連連,她每天夜里都會夢魘,醒來時手腳都是冰涼的,胸腔那塊兒空落落的,被剜去了什么一樣。
初四那天晚上,沈恪給她打了幾十個電話,她都沒接,那之后,他再也沒聯系過她。
他們再次見面是在元宵那天,這個節日席殊家是不過的,因為那一天是吳曉星的忌日。
活人歡歡喜喜的,死人心里該多不甘啊。
年十五那天,吳曉月早早地就喊了席殊起床,他們要趁早出發前去墓園,席殊一晚上沒睡,早上起來后一點精神都沒有,整個人病懨懨的,吳曉月說了她兩句,見她吃藥又念叨著要她沒事多鍛煉,光吃維生素對身體是沒多大好處的。
在家里呆久了媽媽就會變成這樣,不管子女做什么都看不順眼,席殊已經開始巴著開學了。
吳曉星被葬在了虞城城東遠郊的一個墓園,這個墓園青草如茵,綠樹碧空,白天過來看一點都不滲人,像是公園。外婆說她家小女從小喜歡舒適,過不慣苦日子,要讓她住得好點,不能委屈了她。
除夕吃過年夜飯后,年初一那天席信中就開車帶著吳曉月和席殊親自送外婆回鄉下了,她不愛在城里住,外公的骨灰還留在老房子里,她怕離開久了他會寂寞。
元宵節這天,老太太抱著丈夫的骨灰來看他們的小女兒,還未至墓前,她就已哭得快要癱倒在地,吳曉月和席殊一左一右攙扶著她,聽到老人家痛心的哭聲都悲慟不已。
時間還早,天陰陰的,人心也蒙了層陰翳似的。
外婆在哭,吳曉月在哭,席殊也在哭,只不過她的眼淚這幾天都流干了,此時雙眼發澀,只能紅著眼在心里哭。
外婆哭得幾欲昏厥,幾度說要隨了他們父女一起去,吳曉月怕她情緒過于失控真會背過氣去就不讓她多呆,略有些強硬地扶著她離開了吳曉星的墓。
席信中的車就停在墓園入口,除了他的車外,隔著二十米的距離還停著一輛黑色卡宴。
讓沈恪別下車是吳曉月的意思,去年的今天,老太太在墓前指著沈恪詈罵得狠,她自己也氣血攻心直接被送進了醫院,所以今年她再不敢讓沈恪在老太太眼前露面了。
席殊幫著吳曉月把外婆扶上了車,吳曉月坐上車后見席殊站著不動,從車里往外看著她問:“這孩子,傻站著干什么,上車呀。”
車上外婆緊抱著骨灰盒還在哭,哭聲凄厲,歷經滄桑飽嘗世事的老人還這樣哭,可以想見她有多難過。
席殊不敢上車,她下意識地往后退一步,眼睛朝后看了下:“我坐后面的車。”
吳曉月沒反對,拉上了車門。
待席信中把車開走后,沈恪才從車上下來,他手里抱著一束花。
席殊站在原地不動,直到他走近,她才掀了掀眼皮,卻不看他,目光只落在他手上抱著的白洋桔梗上。這是小姨生前最愛的花,以前每年在她過生日的那天,她都會親自去花店挑上一束最漂亮的白洋桔梗抱回家讓沈恪畫了送給她。
席殊以前不懂,以為小姨只是喜歡花而已,現在她才恍然,原來她喜歡的是畫花的人。
她多傻啊,小姨這么驕傲的一個人,怎么會因為寂寞而與一個她不愛的人步入婚姻?
沈恪在她面前站定,他看著她,眼里萬千情緒涌過,又皆被他壓制了下去。
“一起進去?”他問。
席殊冷笑:“你在報復我嗎?”
沈恪沉默了片刻,才抬手揉了下她的腦袋,溫和道:“這邊風大,去車上等我。”
席殊抿緊了唇,她沒有依言,而是倔強地站在墓園門口,沈恪進去祭拜,她轉過身,看著他彎腰把花放在了吳曉星的墓前,他蹲在那兒,似是在端詳碑上的照片。
就這么一個簡單的場景,席殊看得心都要碎了。
沈恪在吳曉星的墓碑前靜默地站了十分鐘,不發一言,晨間的露水沾濕了他的雙肩。除了感謝和道歉他對她并無可說的,而這樣的話在她生前他已說過千百遍,她拒不接受,他又何必咄咄逼人。
他從墓園走出來時,席殊還固執地站在原地,晨間冷冽的風把她的鼻子吹得發紅,她的眼周一圈都是紅的,像是眼淚燙傷的。
沈恪朝她走過去,席殊余光看到他的身影,沒等他走近就轉身自顧自地往車那邊走。
她走到駕駛座那一邊,開門直接坐了上去。
沈恪一愣,走到她那邊敲了敲車玻璃。
席殊降下一半車窗,抬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用不帶商量的語氣說:“我來開車。”
沈恪看著她,沒有立刻答應。
席殊抿了下唇,冷冰冰地諷刺道:“怕我帶著你一起下地獄嗎?”
這話明明是譏諷的,沈恪卻莫名笑了,這個笑容的含義席殊太熟悉了,是放縱是寵溺是我奉陪到底,一如她每次任性時一樣。
席殊拉下臉,握住方向盤的手一緊。
沈恪坐到副駕駛座上,他習慣性地要去拉安全帶,手剛抬起又思及什么,一秒后又放下了。
席殊啟動了車,她默了幾秒,系上了安全帶,還對沈恪冷嘲熱諷了一番:“換了座位你就不會了嗎?”
沈恪淡然笑笑,拉下安全帶系上。
席殊雖然有駕照,但她已經有段時間沒開過車了,手生,還好這輛卡宴是手自一體的,她適應了下開起來倒不算太困難。
城東臨海,墓園在半山腰上,從山上下來的這一路他們都沒開口說話。
車上了環海路,席殊油門微踩,不快不慢地駛著。
沈恪這才開口夸了她一句:“開得不錯。”
他轉頭看她:“要不要再送你一輛車?”
席殊不給他任何回應。
沈恪并無不悅:“我要去一趟奧地利,你還有陣子才開學,席勒的家鄉,想去看看嗎?”
他的語氣一派風平浪靜卻使席殊覺得悚然,他全然不提那晚她失約的事,就好像他們之間什么都沒發生過,仍像以前一樣。
席殊覺得可怕,她握緊方向盤,提高了車速。
沈恪似是對她的異樣毫無察覺,接著道:“奧地利美術館里收藏了席勒的大部分作品,我讓人給你辦簽證訂機票,我們很快就可以出發,好嗎?”
席殊的心在往下墜,她恨道:“我已經不喜歡他了,他是個渣男。”
沈恪一愣。
片刻后,席殊突然問:“你知道兩年前的今天,小姨為什么會一個人來海邊嗎?”
沈恪緘默。
席殊篤定道:“你知道的吧。”海浪拍擊坐著岸邊的礁石,她怔怔地說:“我今天才想起來,她告訴過我,你就是在海邊答應和她在一起的,后來你們又是在海邊決定結婚的。”
“她好愛你,她真的好愛你,你們本應該一起白頭偕老的……”
“我愛的人不是她。”沈恪嘆了聲,語氣很輕,卻輕易地打斷了她的話,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望著她,“我愛的人是——”
席殊打了個寒戰,哀求道:“別說了別說了……我覺得惡心。”
她指尖發白,先是驚懼隨后又是憤怒。
今天是小姨的忌日,她這么愛他,他當初怎么可以背叛她,怎么可以接受別的女人的勾引,又怎么能夠在今天,在剛祭拜完她之后又對另一個女人說這樣的話?
席殊氣血上涌,突然就和小姨同仇敵愾了起來,她想為她報復這個負心漢,還有那個恬不知恥的第三者。
她咬著牙把油門踩到底,車速一下就飚了起來,今天元宵,市里熱熱鬧鬧的,城東的環海路上幾乎沒有別的車輛,馬路上空空蕩蕩的。
席殊的目光一直望著海的盡頭,只要她不打方向盤,這輛車就會直接沖出護欄,墜進深海里,他們會和小姨一樣被洶涌的海水奪去生命。
罪人們,拿生命來贖罪吧,席殊仿佛聽到上帝在她耳邊這么說。
她入魔般踩死了油門,握著方向盤的雙手在顫抖,那是因為亢奮,死了就可以解脫了,她迫不及待。
就在電光火石的一瞬間,席殊抬眼看到了后視鏡中沈恪的臉,他脈脈地注視著她,表情既不驚懼也不失措,泰然得好像和她一起共赴地獄就是他之渴求,他的眼神好像在說感謝上帝,他終于要得償所愿了。
人們說愛總會讓人瘋狂。
席殊的心臟驟痛,她松了油門,方向盤急打,一腳踩下了剎車。
山崖下激起千層的海浪,像是煉獄之火,亟于將人裹挾吞噬,燒成灰燼。
席殊的身體因慣性往前一傾又脫力般往后靠在了椅背上,她松開方向盤的雙手在發抖,后背冒出了一層冷汗。
沈恪看著近在咫尺的海洋,輕嘆一聲,回頭問她:“怎么不往前開了?”
席殊的眼圈再次紅了,差一點兒、差一點兒……她絕望道:“死了……就真的不能回頭了。”
沈恪聞言心口鈍痛,他沉下聲:“那就不回頭。”
席殊闔上眼,表情寂寂,眼角濕潤,她悲切地說:“你不明白嗎?我們的關系……是死都不能死在一起的。”
沈恪握緊了拳,又松開了手。
命運三女神從不憐惜他,卻喜歡和他開玩笑。
“我們之前說好的,互不干涉,各自過好各自的生活……其實誰都沒做到,太糟糕了。”席殊深吸一口氣,睜眼時眼角的淚水順延而下,她訥訥道,“我很愛外婆,很愛我的媽媽……我爸其實也不錯……我想過正常的生活了。”
沈恪胸口急痛,他閉上眼緩一陣:“像之前那樣……我不會干涉你的生活。”
“我做不到……以后我不會再去找你了,十六歲的那個承諾,作廢吧。”席殊望著遠方,太陽這才從海平面上遲遲升起,光芒不盛卻刺痛了她的眼睛,她認命道,“我們都放過彼此吧。”
“小姨丈。”
沈恪一顆心被海浪拍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