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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年關
自侯府主苑出來,太醫院院首在朝帝身邊隨行出府,侍奉回話。
“寧遠侯還救得回來嗎?”朝帝聲音平淡,眸間似是也看不出旁的情緒。
太醫院院首心頭大駭,繼而掀起衣擺,連忙朝著朝帝跪下頷首,“陛下,微臣一定竭盡全力,但也需侯爺配合。侯爺自昨夜起舊疾復發,又陷入夢魘,高燒不止,醒了之后,不肯吃藥,也不肯配合其他太醫診治,微臣也難說服侯爺……”
太醫院院首是擔心惹了圣怒,太醫院一干人等的身家性命都在寧遠侯身上。
朝帝看了看太醫院院首,起前一世也似是這個時候譚悅開始咳血,高燒不止,太醫院竭盡全力,近乎半個太醫院的人手都輪流守在寧遠侯府,還是沒能救回譚悅。
直至二月的時候……
譚悅最不喜歡呆在寧遠侯府里,會想起早前的夢魘,幼時的那場屠殺和過世的爹娘,所以譚悅一直都住在京中的別苑里,此時回侯府,是根本沒存再好起來的心思。
朝帝微微斂眸,低聲道,“起來吧,朕知道了。”
太醫院院首詫異看了看朝帝,忽得有些摸不清朝帝心思,但似是,瞧著又未見怒意……
朝帝雙手覆在身后,繼續淡聲道,“寧遠侯的病情,每日讓人來宮中知曉朕一聲……”
朝帝言罷轉身,太醫院院首趕緊拱手,應了聲,“臣遵旨。”
待得圣駕離開,太醫院院首額頭還掛著涔涔汗水。
今日本是年關,不應沾染晦氣,圣駕還親至探望病重的寧遠侯,說明圣意是向著寧遠侯的。雖然陛下并未說什么,但太醫院院首還是覺得刀架在了脖子上,只是寧遠侯似是根本就不想他們再查收,他們也一籌莫展。
就似一塊燙手的山芋落到了太醫院,太醫院院首一面嘆氣,一面踱步回主苑,臉上也無一絲血色,寧遠侯若真救不會來,整個太醫院都會受牽連。
只是臨到主苑前,見陸太醫神色匆匆,太醫院院首喚住陸太醫,“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陸太醫語氣喜憂參半,悄聲道,“侯爺方才在屋中發了一通脾氣,說怎么磨磨蹭蹭的,都一晌午了,藥在哪里!”
太醫院院首愣住。
陸太醫繼續,“還讓王太醫入內把了脈象……”
太醫院院首更是吃驚,這怎么……太陽忽得就從西邊出來了?
陸太醫嘆道,“這寧遠侯的心思,旁人哪猜得準?許是,見了陛下一面,就忽得想通了?”
圣心和寧遠侯的心思自然不是他二人能猜透的,但只要寧遠侯能讓他們看診,便比讓他們滾出屋中去,一籌莫展要好得多。
太醫院院首捋了捋胡須,微微點了點頭,繼而撩起簾櫳入了內屋。
旁人說得如何都要親自看看,才能確認放心。
內屋里,譚悅又換了另一個太醫再診脈,太醫姓劉,如坐針氈著。
譚悅臉色煞白,燕窩深陷,但是一臉盛氣凌人并未因為病重減少,“會死嗎?”
劉太醫才是想死。
這祖宗要么不問,要么上來問就是死不死……
劉太醫一肚子苦水,見太醫院院首入內,頓時似是見到救星。
譚悅看了院首一眼,淡聲道,“你們太醫院三個太醫,各個看得都不同,我信誰?”
太醫院院首上前,“微臣來替侯爺把脈。”
劉太醫趕緊起身。
太醫院院首落座,早前譚悅昏迷的時候他給譚悅把脈過,但譚悅醒后誰也不讓碰,只說要回侯府,所以便都同他一道回了侯府,折騰到眼下這個時候。
太醫院院首把了許久的脈,才放下他的手,誠懇道,“侯爺,實話說,情況不好。太醫中有樂觀的,有悲觀的,有激進的,所以給出的診斷和預判都不相同。”
“說吧。”譚悅語氣平常。
院首深吸一口,確認譚悅是真讓他說的意思,這才道,“侯爺若是好好配合太醫院的診治,按時服藥,做調理,許是能恢復到早前……”
“哪個早前?”他問。
太醫院院首道,“臘月前。”
譚悅噤聲。
太醫院院首繼續道,“當然,最好的情況,若是持之以恒,許是能比早前更好,只是這樣的幾率很小,但侯爺年輕,并非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說大概率。”譚悅開口。
太醫院院首嘆道,“大概率,侯爺的病情會加重,即便好了,身子也會比早前更差些。但若是不管,耗掉精氣神,許是,侯爺撐不過正月……”
這些話年關的時候說不好,但寧遠侯若是問,不如如實作答。
譚悅沉默良久。
寧遠侯是舊病,太醫院院首替他診治了多年,對他的情況是再熟悉不過,“侯爺,若有一線生機,為何不試一試?侯爺還年輕,未來的路還長……”
“我知道了。”他罕見輕聲,沒有再說旁的。
太醫院院首起身拱手。
屋中無人,譚悅空望著天花板。
——你和丹州任何一個有事,我都不會離開南順京中,你要再交待后事,日后我們就老死不相往來……丹州活潑健談,身體康健,但遇事總躲在我身后,但譚悅,是總護著我那個……
他嘴角微微勾了勾。
——人最忌諱便是妄自菲薄,譚悅,你活得比大多數人都更有意義。
是么?
那他想活得更有意義。
他淡淡垂眸。
他不能死,至少在她安穩離開南順前……
……
明府內,處處張燈結彩,一片喜慶祥和的年味都蘊含在其中,同方才冷清肅穆的寧遠侯府截然不同。
見趙錦諾和丹州二人回來,師娘迎上,“怎么樣?”
丹州喪氣,“沒見到,就錦諾見到了。”
趙錦諾朝師娘道,“是病得有些重,但太醫都去了,師娘若是擔心,我明日同師娘再去。”
她慣來摸得透旁人心思,師娘也在一處頷首。
臨到入苑中,趙錦諾又扯住丹州衣袖。
丹州錯愕看她,趙錦諾輕聲道,“譚悅的事,先不要說與旁人聽了,今日是年關,老師身子本就不怎么好,等過了年關再說。”
丹州黯然點頭。
……
入了偏廳中,見齊師兄幾人在陪老師一道摸葉子牌。
其實老師平日里不怎么喜歡摸葉子牌,只是年關時候摸葉子牌熱鬧,一眾師兄弟都聚在一處,老師嘴角時常掛著笑意,再機上眾人放水的放水,逗樂的逗樂,丹州忽然明白趙錦諾的意思,今日,是不適合提譚悅的事。
齊師兄吆喝得最厲害,見丹州和趙錦諾入內,最先起身,“錦諾,你來陪老師摸會兒葉子牌吧。”
都曉老師和師娘疼小師妹,眾人也都要紛紛起身讓她。
趙錦諾笑了笑,“我不會。”
劉師兄道,“誒,不會才更好啊!”
眾人都會意笑起來,她近來一幅《冬晨圖》可是價值萬金!
趙錦諾果真上前,她是真不會,早前閑著圍觀的一種師兄弟都上來指手畫腳,趙錦諾本就不怎么會,一群人在身后指點江山,趙錦諾只覺整個下午頭都是暈的。
也由得偏廳中的熱鬧,眾人都沒怎么留意丹州一個下午都沒怎么說話。
除卻,摸葉子牌時心不在焉,不時瞥他的趙錦諾。
……
日頭很快到了黃昏前,要布置年夜飯了。
丹州同兩人去放鞭炮,幾人去師娘處搭手幫忙,其余人等還同明大家一處摸葉子牌。
等到入夜,都布置得差不多妥帖,偏廳中都開始陸續入座。
又問起譚悅來的,師娘溫和笑道,譚悅家中有事。
還有問起阮奕怎么沒來的,趙錦諾看了看天色,許是要稍晚些。
齊師兄打圓場,“年夜飯再晚都不算晚,年夜飯要吃得長久,才算長長久久。”
眾人都笑道是。
明府中的規矩,上到第六道菜的時候才可以飲酒,避免傷胃。
等到第六道菜端上來的時候,似是也聽到扣門聲,都知道這個時候來的人只有阮奕,趙錦諾先站起,“我去接他吧。”
年關時間,府中燈火通明,寓意明年的好兆頭,趙錦諾無需打燈籠都能看見去大門口的路。
開了門栓,果真見是阮奕。
趙錦諾還未來得及彎眸,卻見阮奕眉頭微微攏了攏,朝她輕輕搖頭。
趙錦諾倏然會意,沒有再說旁的,阮奕亦朝她拱手作揖,似是問候,趙錦諾才反應過來,他穿得一身小廝衣裳并沒有像早前一樣在馬車上就換下……
入了府內,趙錦諾闔門,“怎么了?”
阮奕應道,“明府門口有人一直在守著,我怕旁人看出端倪,不敢換衣裳。”
所以也扮作小廝的身份,低著頭,拱手溫好,掩人耳目。
趙錦諾心中唏噓,想起白日里從寧遠侯府回明府的路上,似是就有人跟著,許是,早前跟著的人,那多半便是宮中的耳目了,趙錦諾心底不由顫了顫。
——果真,早前譚悅和阮奕的顧慮都是對的。
在南順京中,稍有不慎許是就會被盯上,她是沒有想到,有一日公子若的身份竟成了她的屏障。
思緒間,整個人被擁入溫暖懷抱。
他俯身吻上她雙唇,闔眸溫柔道,“阿玉,過年好。”
趙錦諾微怔,愣愣抬眸看他,昏黃燈火下,他眸間的笑意藏著特有的柔和潤澤,似是驅散了這一整日積壓在心中的擔心和陰霾,安穩又踏實。
她亦雙手攬緊他,側頭靠在他懷中,溫聲道,“過年好,邪祟退去,百無禁忌。”
阮奕淡淡垂眸,沉穩親厚的聲音,“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