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府大牢,有專門用來停尸的暗室,當時死去的幾個囚犯尸體就被擺在里面。
劉振浩走到了暗室門口,卻忽然停了下來:“派人去把謝半鬼請來。”
跟在他身后的任沖云驚訝道:“請他做什么?”
“我的決定不需要有人質疑。”劉振浩一句話把任沖云噎得半天沒說出話來。
劉振浩冷然道:“你和謝半鬼之間的恩怨,我不想管,也不屑去管。但是我要告訴你,做大事的人必須隱忍,總玩那些小手段的人永遠成不了大事。小蔡在仙府時,你為什么總是被他壓上一頭,你就沒有想過么?”
任沖云小聲道:“自然是因為她的‘魔魂七絕’厲害,又有碟中仙輔助……”
“不對!”劉振浩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道:“因為她比你聰明,她知道什么時候該聰明,什么時候該糊涂。你懂么?換做是她,絕對不是在仙府需要休養生息的時候,與謝半鬼結怨。”
任沖云別有深意的道:“謝半鬼連續廢了我們五六個兄弟,我們還要跟他合作,只怕長老院那邊會有所不滿。”
“看來你還沒弄明白我的意思。”劉振浩搖頭道:“人生在世,借助外力永遠不足以有恃無恐。你回去好好想想吧。想明白了,再來找我。”
“是!”任沖云雖然退了下去,但是他眼里的怨恨卻沒逃過劉振浩的眼睛。
劉振浩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招過一個心腹手下道:“盯緊他,一旦任沖云作出什么不智的舉動,馬上通知我。”
任沖云離開不久,謝半鬼就帶著高胖子和小蔡趕了過來。
劉振浩略作寒暄之后,就開門見山的吐露了合作辦案的意思。謝半鬼也不矯情,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與劉振浩并肩走進了暗室。
暗室靠墻的地方鋪了一層木板,十來具蒙著白布的尸,頭頂著墻,腳朝門的排列在木板上。每具尸體的腳前都點著一盞油燈。只有黃豆大小的燈火,剛巧能照到尸體的膝蓋以下。
謝半鬼指著尸體腳踝上的紅繩道:“這是誰綁上去的?”
跟在后面的老仵作恭恭敬敬的道:“是小的。”
謝半鬼點了點頭道:“這些都是參與過挖墳的囚犯?”
“不是!只有后面那四個才是!”仵作的聲音顯得有些沙啞。
謝半鬼徑直走到倒數第四具尸體旁邊蹲了下來。那具蒙著白布的尸體大概是有兩尺多長,看上去就像一個小孩蜷縮著四肢側身躺在那里。
尸體面孔上的皮膚差不多皺成了一團,看上去就像是長著黃色絨毛的猴臉,尸體蜷縮在胸前的四肢還沒有常人一半粗卻顯得極為堅韌,輕易沒法借外力舒展開來。再往下去,就是一雙像是人手一樣的腳掌。
腳掌的前半截已經變成了細長靈活的指頭,后半截卻還是生著硬皮的腳跟,看上極為詭異就好像僅僅轉化了一半,就被外力打斷,才長成了這幅不倫不類的樣子。
劉振浩開口問道:“這具尸體一開始就是這幅樣子么?”
仵作仍舊不疾不徐的答道:“我看見時就是這個樣子,據牢房里的人說,他剛死的時候,跟常人沒有分別。”
兩個說話之間,謝半鬼已經把尸體翻了過來,四個人的目光幾乎同時落到了尸體眉心處凹陷下去的一個小坑上。
凹下去坑大概有龍眼大小,坑底的皮膚稍稍隆起了一塊,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現不了這處異樣。
謝半鬼從綁腿上抽出匕,輕輕挑開了坑底下那塊略微白的死皮,一根釘子頭也跟著露了出來。
胖子看著尸體問道:“他是被釘死的?”
仵作回答道:“不是,據說是忽然暴斃。死得時候,七竅都在淌水。嘴里還吐出來過水草。還有,我在驗尸的時候,也沒見過他頭上有釘子。那時候,他的眉心也沒塌下去。”
謝半鬼已經用刀把釘子挑了出來,五寸左右的長釘剛剛離體,尸體的七竅上就涌出了混合著泥沙的水流。
為了不讓水往外流沾染到其他的東西,謝半鬼抬手一掌拍向了地面,掌暗勁兒把方圓七尺之內的泥土震塌了下去,剛巧弄成了一個可以容納尸體的平躺的土坑。
讓謝半鬼沒想到的是,那具是尸體被水流浸泡之后開始逐漸膨脹,沒過多久就變成了一具半浸在水里的浮尸。全身皮膚從風臘似的暗黃變成軟趴趴的白肉。原來凹下去的眼睛也跟著突了出來,半鼓在眼眶子外面,空蕩蕩的瞳孔里仍然可以看見人影在晃動。
謝半鬼用刀尖挑住尸體眉心處的釘子孔,手掌勁氣爆,啪的一下把尸體的頭蓋骨震了下來:“這人的腦子已經空了,看樣子死因有點蹊蹺啊!”
劉振浩緩緩開口道:“謝大人,你覺不覺得這具尸體有點像,不滅邪宗殘字門的殘神衛。”
“什么?”高胖子先跳了起來:“不滅邪宗不是被徹底剿滅了么?連總壇都被毀了……”
劉振浩緩慢而鄭重的道:“我也參加了白玉京一戰。現在仔細想想,從登上覲仙峰直到白玉京覆滅,你見過殘字門的殘神衛么?殘字門是不滅邪宗最不好惹的流派,可是它卻偏偏沒出現過。你不覺得奇怪。”
蹲在地上的謝半鬼道:“這不是殘神衛?”
劉振浩一愣……
胖子一喜……
小蔡一驚……
三個人在一瞬間的表情全都落在了謝半鬼的眼里。
謝半鬼卻只是淡淡的道:“殘字門善于把人或靈獸的肢體嫁接在自己身上,所以,殘神衛算不上真正意義上的僵尸,或者說,他僅有一部分是僵尸。但是嫁接的再好,殘神衛的身體上也會有刀削、針縫痕跡。你看這具尸體,他的腳是在向手轉化,而不是移植,所以我說他不是殘神衛。”
劉振浩像是自言自語道:“說不定殘字門有了新的辦法呢?”
謝半鬼用匕在尸體的腳步刺了一下,烏黑的血水頓時順著刀尖流了下來。謝半鬼似笑非笑的道:“殘神衛的肢體可以當做武器來用,不但刀槍不入而起斬斷之后也不會流血,劉大人現在還覺得這是殘神衛么?”
劉振浩略帶尷尬的笑道:“還是謝大人慧眼如炬,在下佩服。”
謝半鬼拍了拍手道:“這里沒什么可看的了,去看看巫支祁像吧!”
“大人,這邊請!”給他們領路的仍然是那個仵作。
謝半鬼點了點頭,率先離開了暗室。劉振浩故意跟他錯開了一個肩膀……走在最后的小蔡的卻無意間看見最里面的尸體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就像是人蜷縮得太久想要舒展一下肢體。
小蔡像是什么都沒看見,不動聲色的跟了出去。她藏在袖管里的右手,卻悄悄夾起一只玉碟,放出了封印的碟中仙。
那只碟中仙在小蔡的掩護下,飛融入牢房墻壁。從墻縫里伸出一只白玉似的手掌,輕輕挑起蒙尸的白布。透過墻縫瞄向那具尸體。
那具尸體也同時睜開了眼睛與碟中仙對視在了一起,兩雙空空蕩蕩毫無生氣的眼睛,交織在一起的剎那間,不約而同的爆出了一股滲人心肺的冷厲。
碟中仙芊芊玉手上的指甲忽然暴漲半尺,化成了鋒利至極的鬼爪,向尸體的面門抓了過去。尸體空忙的眼神當中似乎閃過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猶豫,身體似動未動的顫了一下就恢復到了原狀。
碟中仙的鬼爪伸到尸身眼前幾寸的地方,忽的停了下來,好像不屑的冷笑了兩聲,又縮回了墻里。
此時,走在長廊里的小蔡也停住了腳步,用手掌吸住玉碟貼向墻面,正準備收回碟中仙時,臉色驀然一變。目含煞氣的看向了劉振浩的背影。
謝半鬼、胖子、劉振浩同時感到了這股殺意,不約而同的回過頭來。胖子先開口道:“蔡丫頭,你怎么啦?”
“沒什么,看到一只牢房里的冤鬼。”小蔡淡淡一笑斂去那股煞氣,就像什么都沒生過。
“一驚一乍的,眼看要到地方了,別這么嚇人行不?”胖子嘟囔著走了進了存放刑具的庫房。一打眼就看見了擺在角落里的巫支祁銅象。
盤膝坐在地上的巫支祁,雙手齊腕斷裂,頭部也變成了炸開了花的圓餅,看樣子是有火藥在內部爆炸,才造成了這種結果。
謝半鬼在銅象上摸了幾下:“看樣子,是老錢用火槍打出來的,他不是說在牢房遇上了一只怪物么?”
小蔡蹲在門口用手量了量地上像是人手形狀的腳印,又大致在銅象上比了幾下:“從腳印上看,應該是銅象自己出去過。前幾天,跟老錢在牢房交手的應該就是它。不過……”
“不過,還有幾個疑點。”謝半鬼接過了小蔡的話頭道:“等我回去仔細考慮一下,在過來和劉大人商討案情。”
劉振浩拱了拱手道:“在下掃榻以待,恕不遠送。”
“留步!”謝半鬼禮貌離開,一直伺候在他們身邊的仵作忽然變了個聲音:“大人,恕屬下多嘴。大人這么煞費苦心的找來謝半鬼究竟是為了什么?”
“為了讓謝半鬼快點行動!”劉振浩道:“我不相信,謝半鬼在圍住陳常樂的那段時間,什么都沒做。如果,他是只知道公報私仇的人,他也就不是謝半鬼了。”
仵作道:“大人覺得他會行動么?”
“一定會!”劉振浩自信道:“我故意賣那么多破綻給他,就是為了讓他覺得我在擾亂視聽。我敢跟你打賭,我越是給他找麻煩,他查案的度也就越快。因為,他打骨子里瞧不起仙府?”
“瞧不起仙府?”仵作當即變了臉色,憤懣之意溢于言表。
“很奇怪么?”劉振浩笑道:“你們看不起謝半鬼,是因為你們自以為優越,自以為仙府在秘衙當中高人一等。正是你們這種至內心的優越感,讓謝半鬼瞧不起。他認為你們的優越來自于背景,不是自己一刀一槍打出來的結果。所以,他肯定會搶在我們前面把案子查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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