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云初輕柔地抱著聞湛,不知道過了多久,感覺他的顫抖在漸漸平息。</br> 他的呼吸變得緩慢,極輕,似是脫力。</br> 陸云初把下巴從他的發頂挪開,借著月光,輕輕地捋了一下他被冷汗沾濕了的額發。</br> 氣息微弱的聞湛突然劇烈地顫栗了一下,想要從她懷里掙扎出去。</br> 陸云初不懂他的想法,猶豫地松開手,對他輕聲道:“你別怕,聞湛,是我。”</br> 聞湛重重地喘息了幾聲,努力地把氣息放穩,顫栗的幅度漸緩,想要支撐著身子坐起來。</br> 陸云初環抱他的姿勢還沒徹底撤去,于是他的后背便碰到了她的手。</br> 他又嚇了一跳,像空中突然炸開一道驚雷,劈得他渾身一顫,下意識把腦袋埋在胸口。</br> 陸云初沒見過他這么畏縮的模樣,再一次輕聲呼喚著他的名字,接近呢喃:“聞湛……”</br> 聞湛腦袋輕微地歪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從喧鬧中捕捉一道聲音。</br> 他額前的汗珠順著烏發滴落在地,迷茫地抬頭看向陸云初。</br> 陸云初從沒見過他這么狼狽過,哪怕是初見那天,渾身是血的他被自己救下來時,也沒有對痛楚流露出絲毫的反應,是麻木而空洞的。</br> 可如今的他像一個溺水的人,眼里充滿了絕望和痛楚,隔著一層厚厚的水霧,狼狽、破碎。</br> 陸云初沒有不耐,將手放下,努力對他擠出一個友好的笑容。</br> 聞湛眼里的晦暗漸漸散去,他眨眨眼,汗水浸潤睫毛,滑落在眼角,刺痛了他的眼,以至于他的眼角有些泛紅。</br>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狼藉,再看看神態體面的陸云初和她被自己蹭亂的衣裳,惶惶地垂下頭。</br> 陸云初抬手,輕輕撫了撫他的發頂,就像他曾經對她做過的那樣。</br> “沒關系,我不介意。”</br> 他發頂的發絲冰涼,讓人忍不住多停留,帶給他一絲絲溫暖。</br> 待到她將手拿下去時,聞湛終于抬起頭了。</br> 他睫毛沾著汗水,更顯濃密鴉黑,在眼底投下一片怯怯的陰影。</br> 陸云初對他展顏一笑。</br> 他眼里的惶惶終于散盡,提起嘴角,學著她的表情,還給了她一個生疏又討好的笑容。</br> 或許是小佛堂里的光線太昏暗,只有慘淡的月光投進來,以至于陸云初覺得他的眼睛如此明亮,就這么定定地看著她,讓她有些手足無措。</br> 她拍拍衣裳,站起來,對聞湛道:“走吧,我讓下人打點熱水來,你洗漱一番。”</br> 聞湛立刻垂下頭,剛剛擠出來的笑容消失不見,指尖搓搓衣袖,想要掩飾不安。</br> 陸云初說完這句話就品出不對勁兒了,轉身,果然看到了聞湛這幅模樣。</br> 她在內心嘆了口氣:“身上難受嗎?”</br> 聞湛喜潔,當然難受。他不懂陸云初問這句話的意圖,試探地點了點頭。</br> “那不就對了,我讓人準備熱水是為了讓你洗漱,洗干凈了就不難受了。”她很難想象聞湛是有多的戰戰兢兢,才能連這么簡單的話也會錯意。</br> 所幸她有足夠的耐心,愿意解釋給聞湛聽。聞湛反應過來,先是有些失而復得的驚喜,而后又變得羞愧。</br> 他總是這么小心翼翼的,很怕給陸云初添麻煩。</br> 陸云初知道自己一時半會兒無法說服他,要讓他自己慢慢體會到她的心情,于是沒再說什么了,走過去牽著他的袖口:“走吧。”</br> 她牽著聞湛的袖口,聞湛落后她一步,放緩步伐跟著她,讓他們的距離保持到合適的位置,足夠她把自己的袖管拽起來的同時又不會太費力。</br> 他很喜歡這個動作,低頭看著陸云初攥住自己袖口的手,任由她拉扯著他前進拐彎,嘴角終于悄悄地翹了起來。</br> 陸云初來到院門口,吩咐丫鬟打熱水供她沐浴。丫鬟動作利落,很快把熱水備好。</br> 聞湛早就難受得不行了,立刻脫衣沐浴,連換洗衣裳也忘了拿。</br> 幸好陸云初還記得,替他去拿干凈衣裳。一打開衣柜門,入眼全是暗色的衣裳。她覺得自己應該想法子給他添置一些柔軟的淺色的衣裳,他皮膚白,骨相清俊,穿淺色一定很好看。</br> 等她拿出暗色衣裳時,忽然想起了他今夜躲在柜子下面的模樣,哪怕一絲光也會讓他驚慌失措,或許這種暗色就像黑暗一樣能給他安全感,讓他可以將自己藏匿起來。</br> 陸云初搖搖頭,嘆了口氣,聞湛明明是一個脾性溫柔的人,可總有無數種辦法讓人無可奈何。</br> 水聲嘩啦嘩啦響,屏風上透出影影綽綽的影子,陸云初走近,將衣裳搭到屏風上房:“把衣裳給你放在這了。”</br> 里面突然傳來一陣慌亂的動靜,是木瓢落在水面的聲音,想必是聞湛沒有將其拿穩。</br> 不知為什么,陸云初腦海里冒出了奇奇怪怪的畫面,大約是蒸騰的熱氣熏得蒼白的皮膚透粉,濕漉漉的發,顫巍巍的手,下意識縮緊的肩胛骨,和一只陡然被撫摸脊背而炸毛的貓。</br> 陸云初輕咳兩聲,拋開腦海里的畫面,轉身去了廚房。</br> 聞湛還沒喝藥,剛才又吐過,總不能讓他空腹喝藥。</br> 夜里須少吃不易克化的食物,吃粥是最佳選擇,但聞湛吃了很久了,陸云初希望能給他做出點花樣來。要說又清淡又有滋味的食物,陸云初的目光瞄準了粵菜,不如就做生滾魚片粥吧。</br> 廣東人的飲食審美更注重清與鮮,常人聽來寡淡的食材在粵菜里也能做出原汁原味的精巧,美妙的口感與味道在他們看來缺一不可。白粥要熬到滑爛,幾乎看不清米粒,只有若隱若現的米花,舀起來能掛勺,倒入碗里有輕微的悶響,那是熬出膠質的粥底與瓷碗的碰撞聲。</br> 在猛火的快煮下,白粥咕嘟冒泡,下魚片,離火,讓余溫將魚片燙熟。此時這鍋簡簡單單的清粥融合了火鍋的特性,跟涮羊肉似的,可以涮燙很多葷食,但比火鍋更清淡、更原滋原味,鮮甜清爽。</br> 陸云初深吸一口香氣,不得不感慨中國人民的智慧,怎么可以想出這么精巧的烹飪方法,清而不寡,一輩子也不會吃膩。</br> 廚房里香氣彌漫,白霧繚繞,太適合這靜謐寒涼的夜了。</br> 現代深夜外賣也能點到生滾魚片粥、生滾牛肉粥等等,但是始終少了現做出來的滋味。就拿生滾牛肉粥來說,下入牛肉,在粥里涮一會兒,薄薄的肉片短時間內由生轉熟,鮮味被粘稠的米漿緊緊的包裹,肉片被滾燙溫度收縮的同時,醇厚的米漿滲透進了牛肉的肌理里,吃起來又嫩又鮮,還帶著獨天得厚的米香。</br> 只可惜沒有牛肉,陸云初琢磨著,得找時間去薅聞玨的羊毛。</br> 她端著生滾魚片粥回廂房,聞湛已經洗完了,靠在火籠旁邊,正在烘發。在橘色火光籠罩下,整個人身上都透如煙似霧的水汽。</br> “快過來吃飯。”陸云初喊道。</br> 聞湛濕發半干,聽到陸云初的召喚,糾結了一下,拿起一根發帶將濕發束起,提著火籠過去了。</br> 他洗得干干凈凈,濕發松松垮垮地束著,這樣看上去和以前不太一樣,整個人都浸著一層江南水鄉般的柔,是更偏向于一種松散、松弛的柔。</br> 陸云初很喜歡他這種狀態,給他乘了一小碗粥,道:“吃完好喝藥。”</br> 聞湛點點頭,放下火籠,在她對面坐下。</br> 火籠透出的橘光給白粥勾勒出一層油亮的表皮,瓷勺攪拌,米漿滑動,露出被燙得邊緣稍卷的魚片。</br> 聞湛麻木的胃忽然有了饑餓感,他抬頭看了一眼陸云初,也不知道要確認什么,等陸云初習慣性點頭,他才低頭開始喝粥。</br> 粥很燙,他只能小口小口吃,偏偏又很餓,動作有些急促,被燙著了舌尖馬上停下,緩一下,又繼續,一瓷勺的粥要吸三口才能喝完。</br> 米粥入口即溶,沒有多余的材料,是如此純粹的清,清到甘甜。米漿吸收了魚片的鮮美,變得更滑,浸潤骨髓,暖流穿過肺腑,渾身漸漸溫暖起來,全身靜脈都活絡了,給人一種溫柔綿長的精神勁。</br> 魚片考驗刀功和火候。魚片要足夠薄,讓粥水一裹就熟;火候要卡住,魚片最忌燙過。魚片與米漿堆在瓷勺上,香氣撲鼻,稠糊糊的,一口下去,鮮嫩的魚片竟和粥一樣滑,肉質細膩,被激發出了最鮮甜的滋味。</br> 陸云初叮囑道;“只能吃這一小碗,墊墊底,不能吃多了,免得難受。”</br> 聞湛點點頭,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下來了,舍不得快速喝完。</br> 陸云初也給自己盛了一碗,沐浴在火籠散發的熱度中,同他一起慢慢品嘗熱氣騰騰的生滾魚片粥。</br> 喝著粥,身體漸漸由內至外暖起來,渾身舒爽,四肢軟綿。靜謐的夜,暖和的屋子,鮮甜美妙的粥,整個人陷入一種被美味包裹的幸福感,這大抵就是人們摯愛夜宵的原因吧。</br> 聞湛吃完后,連碗底也沒放過,將粥水留下的白漿刮得干干凈凈,一絲不留。</br> 陸云初覺得自己好似在欺負他一樣,問:“胃難受嗎?”</br> 聞湛抬手撫摸胃部,搖搖頭。</br> 她只好小氣吧啦地又給他添了一小勺。</br> 聞湛眼睛迅速亮了起來,連忙低頭小口小口吃粥,若是他長了尾巴,此刻一定在地上甩來甩去以示愜意。</br> 這實在是犯規,陸云初沒忍住,又給他添了一勺。</br> 為了防止自己再次心軟,她一鼓作氣,呼嚕呼嚕喝完了剩下的粥,明明是給他煮點粥墊墊胃,倒把自己喂撐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