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顏還是走了。
    她知道,  剛剛那個人，不是沈辭。
    她以前從來沒見沈辭入戲時的樣子，之前沈辭也會拍一些和平時生活中完全不同的設定的角色,  但都不會帶入到生活中，至少在面對宋顏的時候,  不會讓她看到除了沈辭以外別人的影子。
    而這次,  宋顏明顯感覺到沈辭的狀態和之前都不同。
    他有時候和宋顏說話的態度,  語氣，看她的眼神,  都不一樣。
    會隨著拍攝的劇情的推進,  他對宋顏的態度,  也會有細微的變化。
    由陌生到膽怯到卑微愛慕。
    但再也沒有過以前,  沈辭看宋顏的那種，撩人和深情。
    本覺得是入戲的關系,  但今天晚上沈辭的反應,  讓宋顏擔心起來。
    她晚上回去上網查了資料,  說每個人都有潛藏的心理疾病,  只是有些人恰好被相關的事情激發出來。
    所以沈辭在飾演一個多重精神病患者,  可能他習慣了用精神病的角度去思考這個世界，也可能他本來就壓力過重蓄滿溢出,  一下子承受不住,  也進入了精神崩潰的狀態。
    無論怎么樣，宋顏覺得這會是一個難度過的坎。
    好在電影的拍攝接近尾聲,  只能先暫時把手頭上的戲拍完,  之后再想辦法找心理治療師或者是幫沈辭慢慢出戲了。
    宋顏所有的戲份還差最后一場,  就是被沈辭“殺死”的那場殺青戲。
    雖然可以休息,  但只要有沈辭的戲,  宋顏都會去拍攝現場看。
    宋顏見到沈辭的時候還是會非常積極的打招呼。
    但每次沈辭看到宋顏，都像是眼神在故意回避。
    故意不和她視線交流。
    又或者說，是不屑看她。
    宋顏感覺沈辭每每看著自己的時候都有一種厭惡的情緒在眼里。
    讓人不寒而栗。
    今天這場戲是沈辭被幾個債主追，在被宋顏“背叛”后，沈辭的性格產生了更加嚴重的逆反。
    厭世情緒更重，每天都處于一個想要和世界決裂的精神狀態里。
    他變得更加暴躁，更加不顧及周遭人的感受。
    可能他生命里唯一還有點在乎的東西都失去了。
    人就會變得無所畏懼了吧。
    因為已經沒有什么東西可以失去的了。
    沈辭的這場戲主要是打架戲，和他演對手戲的那些“流氓痞子”其實都是找來的動作演員。
    沈辭之前有過不少拍動作戲的經驗，所以那些打斗的動作對他來說都不是什么難點。
    在動作指導和其他演員的配合下，一套動作下來堪比行云流水。
    這逃跑打斗場面一看就是大制作。
    不過之后有一段是沈辭對著一群演員互毆的戲。
    這場戲沒有動作安排。
    畢竟沈辭也不過是個社會小痞子，又不是真正會功夫的，所以之后一場戲就是帶著怒火不計后果的斗毆。
    導演沒有說太多，一般來這些演員都會很有分寸，也知道怎么樣能出效果。
    所以沒有太多關照。
    不過他在監視器里意識到一切“過于真實”的時候，才意識到不對勁了。
    他馬上緊急喊停，卻發現沈辭已經在那里殺紅了眼。
    他根本不知道拍攝已經停止，又或者他根本不覺得自己是在拍戲。
    而是對著一個演員狠狠的砸了一拳，沒有半點手下留情。
    一開始演員們只是覺得沈辭是不是演得太過逼真，后來才發現，他是真的進入到了角色中，完全分不清自己在拍戲了。
    甚至有幾個工作人員把他拉開的時候他還在那里一邊嘶吼一邊想掙脫：“你們一個個都放過我！一個個都想我死是不是？”
    拍攝緊急中止。
    幾個群演都被沈辭打得嘴角出血。
    自從沈辭和許明提過自己精神狀況之后，許明就聯系了心理治療師隨時待命。
    而現在沈辭的情況，正是急需心理治療。
    他被帶走的時候，宋顏還能聽到他發出的如同野獸般的怒吼。
    扎心而絕望。
    醫務人員在處理其他幾個演員的傷口，還好沒有傷到要害，都不過是一些皮肉之傷。
    不過沈辭剛剛的狀態，還是嚇到那些演員了。
    他們從來沒見過入戲這么深的演員。
    可能是因為平時沈辭的高冷形象和現在演繹出來的野獸形象差得太遠，讓那些人都不敢相信眼前這個人是沈辭。
    沈辭被叫去心理輔導的時候，宋顏整個人都快情緒失控了。
    她已經全然忘了要在劇組和沈辭保持“單純同事關系”的身份了，走過去問許明：“導演，沈辭怎么會這樣？”
    許明給宋顏使了個眼神：“我們聊聊吧。”
    收工后，許明帶宋顏到了平時他閑來有空看攝影回放的一個房間。
    房間很小，只有幾個不大的屏幕，還有幾臺電腦，看上像是保安的監控室。
    許明先是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和沈辭的關系，應該不錯吧？”
    宋顏想著現在最重要的已經不是什么公不公開隱不隱婚了，她也不掩飾：“確實，我和他……挺親近。”
    “能感覺出來，”許明點頭，“那你應該也能感覺出來，沈辭最近的變化。”
    “他是入戲太深了嗎？”宋顏問，“他這種情況，會好嗎？”
    許明嘆了口氣，徐徐吐出：“這不好說，得看他自己，其實我之前并沒有覺得他真的會把角色和生活混在一起，他只是能進入角色，但現在我覺得他的問題是……他出不來。”
    “出不來？”
    “是，最可怕的后果，就是他慢慢丟失掉沈辭的人格，然后覺得自己是故事里的男主角……”
    許明看著宋顏的表情逐漸失控，馬上安撫道：“不過這是最壞打算，而且就算這樣，也有辦法能夠拯救。”
    “怎么會這樣……”宋顏像是在問許明，也像是在自言自語。
    “一般情況下，演員不會入戲到這種境界，有很大的概率是，拍戲中的某些場景和情節，讓他回想起了曾經在自己身上發生過的事情，或者說他擔心可能會發生的事情，從而產生了現實世界和虛擬世界重合或者混亂的情況。”
    “發生過的事……”
    宋顏仔細回想了一下，感覺沈辭這段時間開始變得特別“反常”，似乎就是那場戲之后，在他對宋顏發脾氣叫她滾的時候。
    所以，是那場戲刺激到他了嗎？
    那場戲拍的是從男主角的視角看到女主角“出軌”。
    所以，沈辭的心里一直不相信她，不信任她，覺得她會出軌，所以才開始混淆了嗎？
    宋顏和導演聊了很久，導演的意思，沈辭現在這個狀態，可能不適合繼續拍戲。
    因為之后還剩下的兩場，一場是他“殺死”宋顏，另一場是他“殺死”自己。
    如果這兩場戲拍得都入戲過深，那后果是真的不堪設想。
    說實話，宋顏現在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眼看著戲都要拍完終于可以回歸到正常生活了。
    這都兩個月沒有和沈辭有過肢體上的接觸，沒有聽他說過情話。
    都想他快想瘋了。
    現在卻整出這么個幺蛾子。
    “那現在沈辭是什么意思？”宋顏問。
    “他的意思是，把戲拍完。”
    宋顏想了想，決定痛定思痛：“那我支持他的想法。”
    宋顏相信沈辭，他一定可以出戲。
    一定可以恢復如初。
    正聊著，場務進來傳話：“許導，沈辭那里沒什么問題了。”
    兩個人同時松了口氣。
    宋顏說：“導演，先讓沈辭休息幾天，之后能不能繼續進行，主要還是看他的狀態，只要他可以，我全力配合。”
    許明點頭：“好。”
    沈辭休息了幾天，還是堅持拍攝。
    整個電影倒數第二場戲，是沈辭掐死宋顏的戲。
    其實原作中寫得更加血腥，會有奸/殺的情節，編劇和導演最后想了想，覺得實在是太過暴力黑暗。
    改成了沈辭把宋顏親手掐死。
    而這場掐死的戲之前，兩個人有一段長長的對視。
    什么都沒有說，但所有的情緒都在眼睛里。
    劇本里寫這段對視的時候，會有一點插入鏡頭。
    有兩個人的小時候一起互相依偎的鏡頭，有兩個人長大后互相偷看彼此的鏡頭，有沈辭幻想中和宋顏執手到老的鏡頭，但最后的一個插入鏡，是那個讓沈辭絕望的雨夜。
    宋顏和別的男人挽在一起的鏡頭。
    沈辭需要表現出來的是從一開始的美好，到懷念，到不忍，到最后的絕望。
    他曾經有一刻后悔了，或者說遲疑了。
    但最后他還是沒有戰勝自己內心最黑暗的一面，下了狠手。
    相比之下，宋顏只需要表現出對生命的渴望，和眼神中對沈辭的感情的清澈就可以。
    其實女主角知道男主角為什么會對自己下手，因為他覺得自己背叛了她。
    但其實，她的真心從來沒有背叛過他。
    她不怕死在他的手里，她只是害怕他不知道自己的真心。
    其實在拍攝這一場戲之前，許明還是有顧慮的。
    這種“身臨其境”的殺人的體會，其實會給演員造成非常深刻的印象。
    很多演員會一直刻在腦海里，一直覺得自己有過殺過人的經歷。
    幾天沒有見到沈辭，宋顏感覺他明顯消瘦了不少。
    臉頰處都有凹陷的痕跡。
    導演說完戲后，兩個人躺到指定的地方。
    原作中殺死宋顏發生在一個廢棄的工廠，劇組搭了景，看上去很廢舊，其實所有的設施都是新的，只是為了貼合原作，故意做舊。
    宋顏躺在一堆身后裝滿草堆的麻袋里，調整了一下姿勢，還算比較舒服。
    沈辭走到宋顏面前，兩個人對視一眼，沒有說話，也沒打招呼。
    宋顏躺著仰視沈辭：“這幾天休息得好嗎？”
    沈辭似有似無地“嗯”了一聲。
    “馬上就要殺青了，”宋顏故意露出期待的表情來，“可以回家了。”
    宋顏那句“回家了”故意說得非常溫馨。
    她的意思是，終于可以一起回家。
    終于可以回到之前的生活了。
    沈辭沒有理會宋顏的話，只是在那里沒什么溫度地念著臺詞。
    不一會兒導演叫到準備開拍了。
    開拍前，沈辭突然看了一眼宋顏說：“如果一會兒我下手重了，你記得跟導演比一個手勢。”
    宋顏一愣，突然明白他的意思，點頭道：“好，如果我覺得有問題，就跟比一個‘八’。”
    宋顏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比劃了個數字“8”，比完還用嘴對著食指指尖吹了吹。
    像是給槍熄火。
    兩個人就緒之后，先是沈辭把宋顏逼到角落的一場戲。
    沈辭很快進入狀態，面露兇色：“到底是為什么？”
    宋顏搖了搖頭，一臉緊張：“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你和別人都一樣？！”沈辭的語調上揚，“為什么連你也這么骯臟？”
    宋顏搖頭：“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
    “我都看到了！”沈辭對著她大吼出聲。
    宋顏完全被這個聲音震懾到，本能得嚇得整個人往后一縮。
    她一退，沈辭就進，伸手一把扣住宋顏的喉嚨。
    那一瞬間，宋顏覺得自己脖子得兩邊被一種非常生猛的力捏住，對方沒有半點手下留情。
    宋顏第一次被人這樣扼住喉嚨，感覺胸腔到鼻腔之間唯一的出路被堵住，根本沒辦法正常的自主的呼吸。
    每呼吸一口氣，都要費十足的勁，但還是只能灌入非常稀薄的一點氧氣。
    才幾秒鐘，她就覺得血液上頭，大腦開始供血不足，人的身體也開始不由自主的發顫。
    沈辭見她痛苦的表情，手上的力不減反增，他似乎在念臺詞，又似乎是在發自內心地在說心里話。
    “我不想再見到你了！”
    宋顏其實都沒聽清楚這句話，她覺得自己似乎出現了耳鳴。
    她想尖叫，卻因為喉嚨被遏制住，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那么一瞬間，她甚至真的覺得自己要死在沈辭的手下了。
    在意識快要失去之前，她極其艱難地用手做了個“八”的手勢。
    許明馬上摘下耳麥，對著身邊的幾個助理說：“快，去拉住沈辭。”
    其實從剛一開始許明就全程盯著宋顏的手看。
    所有的工作人員都覺得這一段戲演得太過逼真，但他們都沒想到，這太過逼真的原因是，沈辭真的沒有留有余力。
    許明懷疑，那個當下，他甚至都是起了殺心的。
    沈辭被兩個男人強行拉開，宋顏從麻袋上滾了下來，按著自己的喉嚨口不停咳嗽。
    臉漲得通紅，半天才喘過氣來。
    她怕別人責怪沈辭，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沒事，我沒事，放心。”
    被拉走的沈辭臉上沒有任何的擔心，只是非常漠然地看著宋顏。
    一副“你怎么不去死”的表情。
    許明說剛才拍攝的那個畫面已經可以用了，之后還要補一下兩個人的特寫。
    不過保險起見，宋顏的特寫，準備換一個手“掐”。
    雖然沈辭掐得很真實，但是這么掐下去，沒準真的掐出人命來。
    兩個人特寫鏡頭補完之后的最后一場戲。
    導演臨時改了劇本。
    本來劇本中寫沈辭的死法，是割了兩個人的腕，把兩個人的傷口綁在一起，用這種變態而綺麗的辦法結束兩個人的生命，并讓兩個人永遠被捆綁在一起不分離。
    許明覺得，現在不再適合任何與“自殺”有關的鏡頭讓沈辭去拍攝了。
    所以臨時決定改成吃藥。
    并且吃藥的鏡頭不拍攝，只是會拍一個藥的近景，以鏡頭語言告訴觀眾。
    最后一個鏡頭是沈辭摟著宋顏，兩個人安詳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其實就這個結局看來，是有點倉促的。
    但實在是不能再進行下去了。
    這種時候，故事的完整性劇情的張力已經不是許明最追求的事情了。
    他現在只希望，沈辭可以快點出戲。
    整部電影殺青的時候，沒有往常那種殺青一部作品大家對離別的不舍和相識一場的感動。
    劇組的內部人員都已經意識到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沈辭入戲太深，已經徹底進入了男主角的千瘡百孔的精神障礙的世界。
    所以所有演職人員對這一場殺青的態度可以說是如釋重負。
    宋顏也覺得終于能回到現實生活中去了。
    雖然不知道沈辭需要多少時間出戲，但至少現在回歸到真實生活了，總算是有個盼頭。
    殺青后宋顏就直接回家了。
    也沒有再接任何后續的工作，打算在家好好陪沈辭。
    哪知道自從殺青之后，沈辭就沒有回過家。
    也沒有回過宋顏的消息。
    宋顏問了甘斌，他說沈辭這幾天會在外面的酒店住一陣。
    具體原因沒說，他也沒多問。
    只是隱隱覺得沈辭有哪里不太對勁，好像整個人沉默寡言了不少。
    但具體的原因，也沒有和甘斌多說。
    半個月后，沈辭清空了自己的社交賬號，發布了一條新的動態。
    【暫時退圈，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