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蕩蕩的街道終于走到了盡頭,姚斯究推開小院門,屋里燈黑著,一個人也沒有。
姚斯究回身,正準備關門的時候,忽然看見鄰居家的小院門開著,門后一雙烏黑的大眼睛滴溜溜轉著,盯著他看。
姚斯究微微一笑,走過去敲敲門,把手里的東西舉給他看。
“要吃嗎?”
小男孩盯著他,忽然咧嘴笑了,打開門讓姚斯究進去。
姚斯究沒進,站在門口把自己沒吃過的那半邊糖餅遞給他。小男孩接過去,興高采烈地咬了一口,心滿意足的瞇起眼睛。
姚斯究安靜看了一會兒,問他。
“甜嗎?”
小男孩笑瞇了眼,點頭應著。
“甜的,甜的!”
“嗯。”姚斯究垂下眼,驀地笑了。
沒穿越來之前,岑水彎無父無母,作為一個靠著助學金獎學金勤勤懇懇考上大學的孤兒,在學習上的態度的努力程度自然是不容置疑。
然而,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它不是努力就一定能學會的。
比如數學。
前一天信誓旦旦一定要更加努力的岑水彎盯著被她重新粘好的數學書,看了一會兒覺得眼疼,閉上眼睛做眼保健操。
在后面下五子棋的陳爾岸和唐疏舟見狀,探過頭來安慰。
“別看了,姐,多傷身體啊。”
岑水彎郁悶,看了眼講臺上提前來上課的數學老師,回過身去叮囑他們兩個。
“你們兩個也要努力學習,知道嗎,不能只有我自己努力。”
陳爾岸一個手抖,五子棋落錯了地方,唐疏舟笑嘻嘻的自己跟自己擊掌,吐著舌頭沖他做鬼臉。
“嘿嘿嘿,你輸了。”唐疏舟兩只手放在頭上晃了晃,又轉過頭來問岑水彎,“你剛才說什么?”
岑水彎無言,看兩眼陳爾岸,又轉臉去看唐疏舟,深覺自己接下來說的話太有道理。
“沒事,我剛才本來想說,你們兩個也一起學習,這樣大家都學不懂,起碼我能有點心里安慰。”她頓了頓,繼續說,“不過現在我改變主意了,把我跟你倆放在一起比較,簡直是在侮辱我。”
那倆人語文都不怎么樣,倒是對罵人的話很敏感。陳爾岸剛激動地想反駁,數學老師一個眼刀殺過來,他又乖乖偃旗息鼓了。
闊別高中課堂多年,再加上本來岑水彎數學就學得不好,聽了半節課,感覺兩眼發黑。
臺上數學老師講完一道例題,底下鴉雀無聲。他敲敲黑板,看著底下一群兩眼無神的學生,無奈的問。
“聽懂了嗎?還有沒有同學沒聽懂?”
這種情況,一般來講班里都會鴉雀無聲。然而這一次,一只手毫不猶豫舉了起來,整個班都能聽見她咬牙切齒的聲音。
“不懂,聽不懂啊!!”
在翻書的姚斯究手指一頓,微微側臉用余光朝后看去。
唐疏舟慌里慌張的把手里的漫畫書收起來,小聲抱怨。
“哇靠彎姐你能不能提前打個招呼啊!!”
數學老師看著岑水彎苦大仇深的表情,愣了愣,轉身又拿著粉筆從頭開始寫。
“哦哦,岑水彎聽不懂啊,來來,我們再講一遍……”
班里鴉雀無聲。
好不容易上完了兵荒馬亂的數學課,岑水彎像掉了層皮,都來不及喘口氣,外面響起了課間操的鈴聲。
她被同桌拖著往下走,唐疏舟和陳爾岸兩個人在前面活蹦亂跳的。
岑水彎看的想嘆氣,有點不明白他們兩個怎么就能天天跟腦子不靈光一樣傻樂。
她這會兒還在為別人擔憂,等到了操場上,迷迷瞪瞪的跟著大家一起站好,岑水彎才忽然感覺到事情不妙。
她好像不會做他們的廣播體操。
岑水彎站在人群中,手足無措,舉目無親,偶爾跟著大家比劃兩下,像個腦癱的木頭。
她已經很努力了,然而老天仿佛今天鐵了心,一定要告訴她什么叫禍不單行。
教導主任站在八班前面,探著頭去看四肢明顯不協調的岑水彎,臉皺成一朵菊花。
看了半天,他終于忍不住了,指著岑水彎大喊:“那個那個,那個同學,好好做操啊!”
岑水彎努力忽視別人看過來的視線,僵硬的點點頭,腦子答應了,身體卻頑固地說著——我不行!
教導主任看著她辣眼睛的姿勢,點點站在班級最前面的姚斯究,不耐煩的揮手。
“班長是吧,來來,帶著她到后面教教她怎么做,這都開學多久了,怎么還學不會!”
岑水彎看著依言向她走過來的姚斯究,內心的苦澀如同江水般滾滾東流。
他們兩個一起往隊列最后面走,岑水彎垂著腦袋用腳尖踢地上的草坪,一會兒覺得自己慘,一會兒覺得姚斯究更慘。
想著想著,她竟然不厚道的想笑,跳到他旁邊歪著腦袋笑著問。
“班長,你現在是不是感覺像是飛來橫禍啊?”
姚斯究把她領到一片空地上,轉過身來看她。岑水彎立正站好,準備迎接他的撲克臉。
旁邊不時有站在最后的男生好奇的看過來,姚斯究正對太陽,眼睛被曬得有點睜不開。他側了側身,這才看清岑水彎小學生一樣的站姿。
身體先于大腦做出反應,姚斯究沒忍住,笑了一聲。
“……”岑水彎第一次見到姚斯究的笑臉,但是并不怎么開心,因為他似乎在嘲笑她。
岑水彎惱羞成怒,擼起袖子板著臉喊:“快教吧快教吧!”
姚斯究下意識看了眼她的小臂,愣了:“你紋身呢?”
岑水彎覺得這檔子事真是過不去了,頭疼的扶額:“那是我用中性筆寫的!不是紋身!洗掉了!”
“哦。”姚斯究點點頭,本來都轉過身去站好準備教她,看見她的表情,憋了憋,本來平直的嘴角又勾起一個笑來。
岑水彎惱羞成怒:“笑屁啊!”她憤憤的走到他旁邊站好,看著不遠處的學生自己學起來,一邊做一邊問:“是這樣做嗎!”
姚斯究看著她的姿勢,伸出手來一邊糾正她一邊說。
“不是,手是放在這里的。”
他看著岑水彎奇怪的姿勢,努力壓著笑,小聲問她。
“岑水彎,你怎么什么都不會?”
士可殺,不可辱!岑水彎剛想奓毛,忽然看見他握住她手腕的手,一愣神,想到一個詞。
公費談戀愛。
姚斯究教著教著,覺得岑水彎肢體越來越僵硬,一抬頭,看見她正面色凝重的盯著他看。
“……怎么了。”一種預感讓姚斯究往后退一步。
廣播操音樂播放到尾聲,音樂越來越舒緩,岑水彎摸摸下巴,問他。
“班長,有件事情,一旦過了那個年紀,就不能做了,你知道是什么嗎?”
“不知道。”他也不太想知道。
岑水彎瞇起眼睛,鄭重其事地說:“是早戀!”
所以,她懷疑老天是某天突然心情好,想要垂憐她這個母胎單身狗,隨手給她一個重來的機會,順便還點了段姻緣。
當然,紅繩那邊不可能是程蘇祈,岑水彎覺得她對那種狗血三角戀一點興趣也沒有。
所以,她伸手翻了翻口袋,找到一顆沒開封的糖,沖著姚斯究招招手。
“班長,伸出手來。”
姚斯究猶豫了一下,沒動。
岑水彎“嘿”了一聲,威脅他:“快點伸,別逼我強迫你啊!”
姚斯究從小到大沒見過岑水彎這么囂張的人,有點手足無措,有點無可奈何。
他看著岑水彎越來越危險的眼神,嘆口氣,認命的伸出手。
掌心里突然被她丟進來一顆糖,還帶著她手心的溫度。
岑水彎扔下糖后,笑瞇瞇地比了個耶,眼里帶著得逞的光。
“就決定是你啦,姚斯究!”
姚斯究不明白她在說什么,只覺得掌心里的糖在陽光底下熠熠發光,像是要把他的手掌燙傷。
他覺得他可能有麻煩了。
姚斯究看了眼背著手墊著腳笑的岑水彎,不知道該說什么。
課間操做完了,學生們四散開,笑笑鬧鬧的往班里走。岑水彎的同桌飛奔過來,勾住岑水彎的脖子笑得直不起腰來。
岑水彎被她勾著脖子往教室走,回過頭沖著姚斯究擺擺手。
姚斯究抿唇,隨著人流一起往回走,和她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其實不喜歡吃甜食,也不喜歡吃糖。
而且他也不明白,為什么他要像做賊一樣,悄悄地把那顆糖放進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