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節前幾日,王萱將自己親手抄寫的三十二品金剛經供于佛前,并誠心許愿,愿佛祖保佑她得獲良胥,莫要被嫡母像打發三姐姐那般隨手將自己也打發了。
經年在嫡母錢氏跟前曲意逢迎,終于讓王萱爭取到這次難得的機會,錢氏竟同意讓她參加皇室在南苑舉辦的燈會。
說是燈會,本質上卻是官家認定的相親會,只不過沒明說罷了。京中五品以上官員府上適齡子女均可參加,王萱的父親正好是正四品太常寺少卿。可惜從前王萱的三個姐姐均沒參見過,嫡長女王薇是早早定親了,不能參加,剩下兩個庶姐則是錢氏沒同意。
王萱站在南苑門前看著門前熟悉的兩座銅獅,暗暗嘆了口氣,心想許是自己的誠意感動了佛祖,佛祖細心給她指引,竟讓自己接了三次花燈都暈倒重來。
王萱帶著侍女蘭香,走在近兩丈寬的青石路上,意味闌珊地看著兩側造型精巧的百花宮燈,腳下卻熟悉地避開了偶遇定遠侯府三公子的回廊、巧逢孫家小將軍的白石橋、邂逅新科榜眼的梅林。
“姑娘,那邊有些黑,我們還是不要過去的好。”蘭香見王萱繞過梅林往那寂靜處走去,擔憂道。
“你在此處等我一會吧,我想一個人走走。”
“這南苑如此大,姑娘您人生地不熟的迷了路可如何是好?”
王萱心想,我對這挺熟的,如今是來的第四次了。
“無妨,我不走遠,就在這周圍轉轉。”
蘭香雖有些擔憂,卻知道王萱一貫執拗,于是只好停步道,“那奴婢便在此處等姑娘。”
王萱嗯了一聲,款步姍姍離去。
月光皎皎,樹影斑駁,鵝卵石鋪就的路面,石縫中夾著殘雪,走起來有些濕滑。
這時,假山旁的紅梅林中傳來一聲夜鶯啼叫,驚醒了暗自想著心事的王萱。
王萱見著四下無人,壓抑已久的心緒,便想放縱一番。于是蹲身捏了個雪球,夜色中也看不清楚鳥地位置,只用力一丟。
不想鳥聲依舊,于是蹲身又捏雪球,口中還念念有詞道,“這次捏個大的,我就不信打不著你。”
“你要打誰?”
突如其來地聲音,嚇得王萱一個后仰跌坐在地。
只見假山后繞出一名身著飛魚服,腳蹬黑色皂靴的年輕男子。借著清冷的月色能夠隱隱看出他英俊的面上噙著一抹壞笑正上下打量著她。
“你…你怎么在這?”
“姑娘這話問得奇怪,你拿雪球砸了我,我沒找你要個交代,如今你反倒質問起我來了。”說著眼神在她手中的雪球上掃了一眼。
王萱心虛的將手中的雪球扔回雪地,端著一副知書達理的模樣,起身屈膝行禮道,“小女無意驚擾大人,大人請見諒。”
那人見她避重就輕,絕口不提打到自己的事情,偷換概念用了“驚擾”二字,心覺有趣,目光從她光滑的臉上掃過,心想長相倒是乖巧,眸中劃過一絲興味。于是兩手一踹,身子斜斜的往假山上一靠,痞里痞氣道,“你既驚擾了我,說說怎么賠吧?”
王萱沒料到這人竟一副要計較的模樣,大腦飛速運轉試探道,“那小女先行離開,還大人個清凈?”
“嘖嘖…你打傷了我,便想這么一走了之?”那人無賴道。
王萱一噎,心想堂堂八尺男兒,一個雪球便能打傷你了?不過思及到底自己失手在先,王萱便好聲好氣道,“那不若我幫大人尋個郎中來瞧瞧?”
“你說是去尋郎中,若是跑了叫我去哪兒找你去,不妥不妥。”
王萱微微挑眉,心想這不是故意找茬嘛!于是也沒了先前的好脾氣。
“那大人雨雪天出門可得當心了。”
“哦?”
“萬一被雨雪打傷了去哪里問老天爺要賠償?”
這話帶著明晃晃的諷刺,王萱本來做好了他發怒的準備,卻不想那人一愣之后卻大笑出聲。
“有點意思。”
這下換王萱不懂了,有點什么意思?
“你是哪家府上的?”那人目光灼灼,一雙漂亮的桃花眼放肆打量著她。
王萱不想這人竟如此小心眼,還想著尋上門報復不成?正走神之際,眼前人影一閃,便見方才還在三步外的人頃刻間到了她跟前。
“你…”王萱看著近在咫尺的人,這才發現他五官竟十分精致。
“太常寺少卿王家。”那人念出燈低的字后,笑道,“我記住你了。”
說罷,將自己的花燈強硬塞到她手中,留下一句“等著小爺上門提親吧”后,揚長而去。
王萱愣了片刻,思及前幾次的經驗,趕忙閉上眼睛,等待著再次暈倒。結果等了半晌,卻什么也沒發生。
王萱無法接受佛祖為她挑選了這么個玩意,難免悲從中來。
正等的有些焦急的蘭香,遠遠瞧見王萱踉踉蹌蹌回來,正想詢問發生了什么事便見她手中拎著兩盞花燈回來,趕忙湊上去一臉喜色道“姑娘,這是…”
王萱這才想起那人塞給自己的花燈竟被自己拿了回來,于是沒好氣的將兩盞燈都塞給了蘭香,蘭香不解道,“姑娘,您這是怎么了。”
王萱無力望天,深深嘆了口氣,搖搖頭,抬腳往前走。
蘭香疑惑地拎著兩盞花燈追上,奔走間,兩盞花燈纏到了一起。
“呦,我當是誰呢,原來是王姑娘啊。”
王萱一聽便知又是楊閣老家的三姑娘楊玉嬌,兩人結梁子的起因說來不過是一年前去王萱任工部侍郎的大伯家參加堂姐婚禮時,剛好撞了衣衫,偏楊玉嬌自認為傷了臉面。王萱鮮少出門更別提碰上她了,今個也算是不巧。
“楊姑娘。”王萱禮數周全,應聲行禮。
楊玉嬌坦然受了她的禮后,并未回禮,反而將她上下掃視一番嘲諷道,“王姑娘今個穿得如此素凈,如何能讓燈會上的世家公子瞧上眼?”
王萱心想怎么自己總能遇上些小心眼的人,面上卻是不動聲色道,“我不過是沒瞧過南苑的景色,心中好奇才來了。”
“也是,像你家這樣的門第自是沒來過南苑,只怕這輩子也就這一次機會了,是該好好瞧瞧。”楊玉嬌說完便見她的侍女配合著笑出聲。
周圍人都暗暗留意著兩人的動作,聽到楊玉嬌的嘲諷,紛紛偷笑。
王萱卻是不生氣,只微微垂眸,遮住眸中劃過的一絲狡黠。“我自是比不得楊姑娘能夠常來南苑行走,想來對此已經十分熟悉了。”
“是啊,這南苑我都來了四五次了,如今看著也沒什么新鮮的。”
楊玉嬌這話一說完,便見圍觀的世家公子、姑娘紛紛低笑出聲。你都來了四五次了,對此并無新鮮感了卻還要來,這不明擺著是來尋親事嘛。雖說南苑燈會確實是相親會,但也只是大家心照不宣而已。
“你…”楊玉嬌在身邊侍女的提醒下才反應過來,臉色瞬間漲紅,朝著王萱便沖了過來。
蘭香見狀便上前攔她,卻被她一把推開,沖著王萱揚手便要打,然而巴掌在空中便被人攔住了。
來人正是新科榜眼肖擎,如今在工部供職。只見肖擎表情淡漠,眼神幽深,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生人勿進的寒意,怎么看也不像是會管這閑事的人。
“放手。”楊玉嬌吃痛,怒道。
肖擎一甩手,楊玉嬌倒退兩步,若不是侍女及時扶助只怕便摔倒了。
“你…你是什么人,竟敢對我無禮。”
肖擎連個眼神都沒分她一個,只看了眼王萱,便轉身朝著南苑大門處大步離開。楊玉嬌何曾受過如此委屈,于是顧不得同王萱計較,連忙追上,誓要討個說法。
周遭人瞧著鬧劇收場,紛紛散去。王萱呆呆看著他的背影,心中竟隱隱生出一股暖意,隨后卻又有些擔憂他會因此招惹麻煩。
回府后,王萱先去了芝蘭院向錢氏請安報備,錢氏滿意于她早早回來,問了句可有遇上什么中意之人。
王萱這才想起自己這一路光顧著擔心幫了自己的那人,竟忘了去看受贈花燈下的官職與名諱了。于是只靦腆一笑,輕輕搖頭。
錢氏見她如此,只當她是害羞,遂也沒再多問便讓她回去歇息。
王萱恭敬行禮后放退下,一路回到與三姐姐王莼同住的清昕院。如今王莼正因為去年錢氏不許她去燈會而今年卻讓王萱去了一事有些不高興,所以王萱也沒敢鬧出動靜,輕手輕腳地進了屋。
松香見兩人回來,趕忙上前,偏頭見蘭香手中拎著兩盞花燈,立刻一臉喜色道,“姑娘這是遇上了那家公子?”
蘭香偷偷給她使眼色,松香一臉不解地用口型詢問,見蘭香搖頭,便一邊幫王萱除了斗篷,一邊小心覷著王萱的臉色。
待服侍著王萱寬了衣,端上一盞熱羊奶后,才去瞧燈座底下。
“呀!”正在悶聲喝羊奶的王萱,被松香的驚呼嚇了一跳。
“怎么了?”
“您…您怎么接了這人的花燈?”松香不顧蘭香的阻攔提著花燈來到王萱跟前問道。
王萱趕忙接過花燈去看,只見上面寫著:薊州衛所張煜景。
王萱欲哭無淚,心想佛祖是不是眼神有問題,芝蘭玉樹的定遠侯三公子、威武俊朗的孫家小將軍、文采斐然的新科榜眼宋編修,難道都比過一個“名滿京城”的紈绔浪蕩子?
千挑萬選的這是選了個什么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