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少年們開始訓練的時候，都還在津津樂道地議論昨天傍晚的那場比賽。
    每一個足球少年都有一個英雄夢，夢想著能夠像高崢那樣成為一個讓幾萬人都頂禮膜拜的大英雄。
    而以前這只是夢想，高崢卻把他們的夢想為他們展示了出來。
    讓他們有了明確的奮斗目標和清晰可見的參照。
    以前總有人說“黃種人不合適足球這項運動”“中國人不團結，所以集體運動成績都不好，但是單打獨斗的乒乓球啊、羽毛球啊什么的，成績更好”……
    但現在高崢甩了這么說的人狠狠一耳光。
    誰說中國人踢不好球？誰說中國人一盤散沙？
    少年們激動不已，恨不得明天自己就能成為高崢那樣的人。
    林遠則在訓練場上遇到了那天和他一起較勁的亞裔少年。
    那個少年盯著自己，張嘴就用林遠聽得懂的漢語問：“為什么高崢能夠叫出你的名字？”
    林遠很意外：“你不是日本人嗎？”
    這位亞裔少年很憤怒：“你才是日本人，你全家都是日本人！”
    “你也不是韓國人？”
    “你才是棒子！你全家都是棒子！我是中國人！”
    林遠就更奇怪了：“你是中國人，為什么你和那么多西班牙人是一伙兒的？”
    董進這個時候才想起自己的國籍是西班牙國籍，于是他有些郁悶地說：“呃……我媽媽是中國人……”
    林遠恍然大悟：“你不是中國人……”
    “我是！”董進瞪著眼睛。
    林遠搖頭：“不，你不是。我這樣的才是中國人。”
    “我和你有什么不一樣的嗎？”董進盯著林遠問。
    林遠一時間也說不上來，但他突然想到了一點，于是他挺起胸膛說：“我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你呢？”
    “啥？”董進傻眼了。他的國籍可是西班牙的……于是他啜啜道：“我是……華裔……”
    “那你就不是中國人。”林遠堅持自己的觀點。
    “我是！我媽媽說了，只要認同中國文化，就都是中國人！”董進反駁道。
    林遠笑了：“那我們以后都為國家隊踢球的話，你代表哪個國家？”
    董進瞠目結舌，回答不上來了。
    是啊，他說自己是中國人，但中國不承認啊……未來如果他真的有機會加入國家隊的話，他是西班牙國籍，理應加入西班牙國家隊。既然都是西班牙國家隊的球員了，說自己是中國人有什么意義？
    見董進愣在那兒說不上話，林遠呵呵一笑：“到時候我們球場上見，我會打敗你的！”
    說完，他不在理會董進，徑直去訓練場了。
    董進轉身盯著他的背影，第一次對自己的身份認同產生了巨大的懷疑。
    在家里，他媽媽和阿公一直都說他是中國人，教他說中文，學唐詩宋詞，雖然他和西班牙孩子們一起上學一起踢球，但他始終覺得自己是一個中國人，和他們不一樣。
    結果今天遇到真正的中國人，才發現自己和這些中國人也不一樣……
    那自己到底是西班牙人還是中國人呢？
    ※※※
    訓練結束之后，董進回家見到了自己的媽媽，她依然在前堂忙來忙去的招呼客人，就算是看到自己的兒子，也只是沖他笑了笑，說了句：“阿進回來了啊。”
    然后就端著盤子去送餐了。
    阿公這個時候自然是在廚房里忙得不可開交呢。
    當媽媽回來的時候，董進拉住了她的手：“媽媽，我究竟是不是中國人？”
    “怎么不是，當然是啊！”媽媽奇怪地看著兒子，不知道他為什么這么問。
    “那以后如果我踢出來了，要加入西班牙國家隊，怎么辦呢？”
    媽媽沒想到兒子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但他沒時間去思考兒子為什么會這么問，她摸了摸兒子的頭，用最簡單的方法做出了回答：“什么國籍不重要啊，你只要覺得自己是中國人就是了嘛……乖，去做作業吧，別耽誤了學習！”
    說完她又匆匆而去，忙著招呼新客人了。
    董進并沒有在媽媽這里得到滿意的答案，他皺著眉頭拖著書包上樓。
    隨后他手腳并用地爬出了閣樓，盤腿坐在了他平常“聽”比賽時的那個小方臺子上。他用手撐著自己的下巴，陷入了沉思。
    他不明白，自己既然不是中國國籍，為什么媽媽會說自己是中國人。
    我覺得自己是中國人，但那些真正從中國來的小孩，似乎又不認自己這個“中國人”……
    而且那個人說得對，若有朝一日，他真的加入了西班牙國家隊，在賽場上遇到了中國隊，又該如何自處？他不是中國人嗎？為什么反而成了中國隊的對手？
    ※※※
    董進想了一晚上也沒想明白這個問題，他想去問問高崢，作為他的偶像，他覺得高崢一定能夠幫他解惑。
    不過今天他并不用去馬哈達翁達訓練，但他還是在下了課之后乘公交車去了馬德里競技的訓練基地，在那外面等著高崢。
    在這里已經聚集了不少球迷，董進在其中很不起眼，就像是他們中的一員一樣。
    當訓練結束之后，球員們紛紛開車離開。
    而這個時候，球迷們就會上去攔下自己喜歡的球員，找他要個簽名，合張影，要是還能聊上幾句啊那就更好了。
    這個時候，就能看出馬德里競技隊中誰才是最受歡迎的人了。
    那當然是高崢。
    當高崢的車出來的時候，他被一群球迷堵住了去路，坐在副駕駛的他搖下車窗，滿足球迷們簽名合影的要求。
    他非常熟練的給每個球迷遞上來的各種東西簽名，每簽好一個名字，他就抬頭對著球迷手中的相機或者手機露出笑容，與自拍的球迷完成合影。
    等董進擠到他跟前的時候，卻既沒有送上要求簽名的東西，也沒有提出合影的要求。
    這讓習慣了這個節奏的高崢還不太適應，待他看清楚來者何人之后就笑了：“喲，你怎么來了？”
    董進皺著眉頭說：“我有問題……”
    “啥問題？”
    于是董進就把自己的煩惱說給了高崢聽，高崢一聽就樂了：“我當什么呢……你們現在想的也太多了吧？”
    董進是來找高崢解惑的，沒想到高崢聽了他的話卻笑了起來，他有些懵：“哪里想多了啊……”
    “你們這才剛剛進入梯隊吧？職業生涯都還沒開始，一個個就想著國家隊的事情，這不是想多了是什么？等你們先能夠踢上職業聯賽再說……”高崢擺擺手，很不以為意。“你們啊，離國家隊還有十萬八千里呢！現在把球踢好就行了，其他的都和你們沒關系。是不是中國人和踢好球也沒關系啊……”
    他剛剛說完，董進身后就有人又擠了上來，給高崢遞上了一張明信片，請高崢簽名，還有人端著相機擠過來，要找高崢合影。
    而董進呢，則被擠了出去。
    站在人群外面的董進撓了撓頭，在腦子里回想高崢所說的話。
    高崢說的好像也沒錯……現在最緊要的事情不是應該在梯隊里站穩腳跟，出人頭地嗎？
    自己是不是中國人，別人承不承認自己的身份，好像還真沒什么關系呢……
    想通這一點之后，董進意識到他現在應該做的是打敗那個叫林遠的小子，這才是頭等大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