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后兩封信,雖然來信人不同時間也有異,但是說的卻是相同的一件事,而且就好像商量好似的,雖然措辭所有區別,兩個人的態度卻是一樣的,都是希望亞歷山大能和巴倫娣·德拉·羅維雷訂婚。
亞歷山大不相信這只是巧合,雖然他對羅維雷家居然這么快就發現了箬莎似乎對他有著很大影響這件事頗為意外,但是只要想想連建立“自貿區”這么大的事他都交給了箬莎去辦,稍微聰明點的人也能從中看出箬莎的態度在他面前所起的作用。
很顯然羅維雷家對這門親事是抱著很大希望的,而從來信當中看,不論是伯爵還是箬莎,對這門親事的關注也并不比羅維雷家少些。
伯爵為了能有一個遏制腓特烈的盟友需要這門親事也就罷了,可亞歷山大怎么也沒想到,事情轉來轉去的,最后居然需要這門親事的居然還是自己。
正如箬莎說的那樣,要想在眾多地區勢力的心目中建立起對自貿區的強有力的信心,擁有幾個有影響力的加入者是必須的,而還有什么比熱那亞威尼斯這樣的地方加入進來更能說明一切呢。
威尼斯也許現在還暫時沒有機會,而熱那亞人是從一開始就和自己做生意的,那一大批的糧食足以讓雙方建立起一個初步相互信任的基礎,更何況隨后還有一門親事可以為這個信任加成,可如果連能談婚論嫁的熱那亞都不加入這個“自貿區”,又怎么能說服其他地方相信自己呢?
而要想把熱那亞這個龐然大物拉進來,就先要考慮與巴倫娣的婚事!
所以結果就是,最終需要這門婚姻的,恰恰就是最反對的亞歷山大本人。
亞歷山大覺得有些諷刺,他就好像個精心織了一張無法擺脫的大網的漁夫,可最后被網在里面的那條魚,卻是他自己。
康斯坦丁心滿意足的走了,雖然沒有得到任何答復,或者說亞歷山大在看了信之后甚至都沒再理會他,可從亞歷山大那不快的神情中康斯坦丁能感覺到他正承受著巨大壓力。
對于自貿區,現在即便是從一開始就不以為然甚至不那么了解的康斯坦丁也漸漸明白了其中的不簡單,也正是因為發現了其中的奇妙之處,所以羅維雷家對這門婚事的態度也開始有了些變化。
即使不愿意承認,可實際上康斯坦丁是很以有巴倫娣這么個妹妹自豪的。
除了盧克雷齊婭那種幾乎就如同整個羅馬寵兒般的天之驕女,巴倫娣在所有羅馬的貴族名媛中絲毫沒有引起過人們的注意,甚至家族里也有人說,如果不能依靠著大主教的寵愛得到一大筆嫁妝,巴倫娣最終的結果就是在修道院里度過一生。
但是康斯坦丁卻知道這種說法有多愚蠢,每當看到巴倫娣坐在桌子后面認真的看那些流水賬目,來往合約的時候,康斯坦丁就為自己有這么個聰慧的妹妹感到驕傲,雖然拉福爾叔叔從不承認巴倫娣聰明,但是一想到即便是作為父親得力助手的堂叔也不能不時而考慮到巴倫娣在家族經商上的建議,康斯坦丁就從心里佩服自己這個容貌平凡,卻有著比男人還要精明頭腦的妹妹。
所以在康斯坦丁心目中,他和他的父親一樣都認為亞歷山大配不上巴倫娣。
可讓他們父子感到奇怪的是,恰恰是這樁婚事當事人的巴倫娣自己,卻好像完全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或者說不但完全是一副任由他們的父親做主,甚至自己主動出面,想要讓這樁婚事順利達成的樣子。
這讓康斯坦丁有些不太高興,一個暴發戶怎么能配得上他聰慧的妹妹,如果不是關系到大主教競爭樞機寶座,他甚至想在父親面前說幾句反對的話。
可現在看來,這個貢布雷似乎倒也不是那么一無是處,至少他要比剛見的時候看上去不那么像個暴發戶了。
自貿區將來會是個什么樣子沒有人知道,康斯坦丁也不那么關心,不過從拉福爾叔叔開始不厭其煩一次次的和巴倫娣查找翻閱以前的那些交易賬目,甚至還派專人從熱那亞翻出來很多年的各種往年賬本作為對照就可以知道,他們對這個貢布雷搞出來自貿區很重視,這就讓康斯坦丁也對這個人開始看重起來。
箬莎的來信里寫了什么,羅維雷家多少能夠猜到,很顯然既然莫迪洛家族的人都對他們自己提出來的這個自貿區很重視,那么這樁婚事似乎也就不是問題了。
巴倫娣該滿意了吧,康斯坦丁心里閃過這個念頭,然后就又立刻不以為然的搖搖頭。
自己怎么會認為巴倫娣愿意接受這門婚事是出于她對這個聯姻對象感到滿意呢,難道不是只因為她希望能盡力幫到父親嗎?
康斯坦丁這么想著,離開了圣馬力諾宮。
他不太關心接下來那個波西米亞女孩會不會因為這個和亞歷山大大吵一通,雖然他早就聽說過這個女孩那兇悍的風格,不過這和他沒關系,他只要回家向父親報告一切就可以了。
索菲婭并沒有如康斯坦丁猜想的那樣暴跳如雷,她始終依在亞歷山大身邊很專心的吃著點心,好像稍不小心點心就會跑掉似的。
索菲婭的安靜多少讓亞歷山大有點心頭發毛,按照以前的經驗,她這個時候應該是等客人一走立刻千方百計的要知道信了寫的是什么,特別是想想來信的又是箬莎,那肯定是不管是否能看懂,她都要自己把信看上一遍才肯放心的。
可是現在的索菲婭安靜的有些奇怪,這讓亞歷山大忽然開始懷念那些她穿著叮當作響的鎧甲,氣急敗壞的揮著長劍亂砍的“好日子”了。
亞歷山大張張嘴剛要說什么,正在吃點心的索菲婭卻忽然停下來,她探過身子很溫柔的在亞歷山大臉頰上親吻了一下,在給他的臉上留了個略帶油膩的唇印后,她無聲的笑了笑,然后端著剩下的點心向著樓上自己的房間走去。
這果然是很不正常了!
亞歷山大終于確定了自己的想法,就在他要站起來追上去時,卻看到納山慢悠悠的走了過來。
“小伙子,讓我們像兩個男人似的好好談談。”納山難得的露出了個笑臉,然后伸出有力的手臂一下攬住了亞歷山大的肩膀“來,咱們到花園里去好好聊聊,那兒人少方便。”
人少,方便,亞歷山大后來只記得這兩句,至于其他的話,隨著納山在花園里對著他揮起的一連串讓他眼花繚亂的重拳在他身上砸出的陣陣劇痛,就都被忘得一干二凈了。
躺在地上,亞歷山大用納山給他的一塊還掛著冰碴的石頭敷在眼睛上,他覺得自己的眼睛熱烘烘的,其實除了眼睛臉上其他地方都熱烘烘火辣辣的,所以他也就沒拒絕吉普賽人的好意。
“你小子倒是挺能挨打,”納山也有點喘息的坐在旁邊,這主要是打累的“聽著,索菲婭很不高興,你得去哄哄她。”
“我知道,可我不知道怎么哄她,”亞歷山大仰著頭甕聲甕氣的說,鼻子里癢癢的估計還在流血“我沒想到會是這樣,不該有人打擾我們的生活的。”
“你早就該想到是這個結果了,”納山有點發火的推了亞歷山大一把“聽我說,現在這個樣子你們都不好受,所以就乖乖聽我的話吧,讓我把索菲婭帶走,然后嘛你就和那個羅維雷家的大小姐定親,這樣大家都滿意不是很好嗎?”
“那索菲婭呢,她會滿意嗎?”亞歷山大微微側臉看了眼納山,看到吉普賽人變得陰郁下來的臉色,他繼續說“還有你認為我會滿意嗎,我對索菲婭說過沒人能讓我們分開的,不論是伯爵,大主教還是你都不行。”
納山歪頭看著亞歷山,他很有種想要再教訓一下這個混小子的沖動,只是當他看到二樓某個房間的玻璃窗微微晃動發出的閃光后,他又放下了已經舉起來的手。
“你別太貪心了,我不可能讓索菲婭就這么糊里糊涂跟著你的,”納山狠狠的說“她到了波西米亞王宮就能是人人討好的公主,如果可以王后甚至可以為她找一門還算不錯的婚姻,可跟著你能有什么結果,還是你也想學你那個老丈人?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個羅維雷是個什么貨色。”
“他不是我老丈人,”亞歷山大抬著頭的脖子都發酸了,于是試著微微坐直起來,然后他把那塊石頭換個面繼續敷在眼睛上“我承認的確需要羅維雷家的幫助,可這和婚事不是一回事。”
納山用鄙視的眼神看了眼亞歷山大,然后站起來甩了甩受傷的手:“隨便你怎么說吧,不過你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想等你和那個羅維雷小姐訂婚的時候,我們已經快要回到布拉格的宮廷了。”
亞歷山大冷冷的看著納山,他這時候忽然覺得挺討厭這個吉普賽人的。
再想想不知道是誰說的吉普賽人即便恨你也不會背后捅刀子,他就覺得說這話的人肯定不認識納山。
不過箬莎的來信卻給他提了醒,在冷靜下來之后,他回到房間打開地圖,看著上面已經標注上的一些地方,亞歷山大的眉梢微微皺起,接著就又因為扯到了疼處發出低呼。
一塊冰涼的手巾從旁邊遞過來,亞歷山大扭頭看去,看到手指被冷水凍得通紅的索菲婭正拿著濕漉漉手巾站在旁邊。
亞歷山大任由索菲婭把手巾按在他被打青的眼睛上,然后嘴唇碰到她冷冷的肌膚,不由輕輕親吻了一下。
索菲婭把身子貼在亞歷山大后背,臉頰和他并排靠在一起看著桌上的地圖。
塔蘭托,那不勒斯,還有西西里的巴勒莫與墨西拿,一片已經漸成三角的區域正初具雛形,雖然迄今為止這一切都還只是開始,但是正如箬莎說的那樣只要那些商人不太愚蠢,他們就該明白面對地中海已經漸顯頹勢的局面,任何單獨的勢力都已經是無法抗衡的了。
只是要想趁著這個時候迅速建立起一個足以令人信任的貿易聯盟,來自熱那亞的支持的確是不可缺少的。
索菲婭伸出手指在地圖上不住點著,亞歷山大看到她先是在西西里南方的一個地方敲了一下,他知道那是當初他們相遇的阿爾斯真陀,然后她的手指向北停頓下來,那是巴勒莫,當她的手越過海峽時,亞歷山大想到了他們分離時的那段時光,接著是意外重逢的那不勒斯,一起經過戰斗的北上之路,當她的手停留在羅馬時,索菲婭側臉輕輕叼住了他的耳垂,然后另一只手輕輕扳著他的頭然他看向地圖。
索菲婭的手,最終停留在了熱那亞上!
“索菲婭。”
亞歷山大輕輕叫出她的名字,看到索菲婭黑亮的大眼中似乎閃動著的一絲淚光,亞歷山大忽然搖搖頭!
他把地圖從桌上掃掉,大步走向墻角,那里有個很大的柜子,里面裝著幾個鼓囊囊的錢袋,還有兩只做工很精細的火槍。
亞歷山大匆匆拿出錢袋和火槍,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對索菲婭說:“幸虧平時都有準備,這些錢足夠我們用的了,我說過不會讓你餓肚子的,我們這就走,趁著誰都不知道趕緊離開羅馬,這座城市很快就要亂上一陣了現在走還來得及,如果你想告訴納山就快點,他要是愿意可以和我們一起走。”
“啊?!”索菲婭愕然的問著。
“對,我們離開這兒,不過我不想去布拉格王宮,我們去個誰也不認識我們的地方,相信我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亞歷山大匆匆收拾著東西,還不忘安慰著索菲婭“等我們生下一大堆孩子再去找納山,他見了外孫肯定會高興的。”
看著亞歷山大在房間里忙活著,索菲婭呆呆的站在那里,似乎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辦。
“你是在擔心吃不上點心嗎?”亞歷山大呵呵笑著,他用力拽緊了包裹的繩扣,然后放在床上“相信你的丈夫吧,只要咱們找個地方安頓下來,我就會讓你吃上這個世界上最好吃的點心的,現在你需要什么東西盡快去準備吧,我們今天晚上就走。”
索菲婭歪著頭看著亞歷山大,過了一會她忽然愉快的笑了起來。
她不住點頭,然后親了亞歷山大一下后轉身向門外跑去。
只剩一個人的亞歷山大慢慢坐了下來,他彎腰撿起地上的地圖看了看,然后緩緩的卷起來擺放在桌上。
亞歷山大開始寫信,他知道自己的這個決定不但肯定會讓很多人感到意外,也會讓很多人手忙腳亂,所以他希望能留下幾封信來讓他們知道自己的決定。
天色已經微微暗下來,索菲婭還沒來,不過亞歷山大并不著急,時間還有些早,他不想讓自己的出走被人發現,所以還要等到更晚些的時候才會去叫索菲婭。
外面的天完全黑下來了,信已經寫好了幾封,就在他開始給箬莎寫信時,剛剛起了個開頭,這時候了門外隱約傳來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并不是索菲婭那種總是帶著歡快的節奏,不知怎么,亞歷山大的心微微一顫,他慢慢抬起頭看向門口。
房門打開,一個窈窕身影出現在略顯昏暗門外。
看著面容模糊的巴倫娣·德拉·羅維雷,亞歷山大心底突然一陣莫名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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