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下旬的南城天寒地凍,幾場大雪落下來之后，盛陽各個年級終于迎來了期末考試。</br> 孟檸覺得,可能是天氣太冷,又或者是他太忙了，姜焰不像之前那樣，每次都舍不得放她回宿舍了。</br> 現在每天晚自習結束，他都安靜地牽著她的手,將她送回宿舍。</br> 教學樓通往宿舍那條鋪滿藍色地磚的小路，他們已經一起走了很多次。</br> 高一高二考完試就可以直接回家了，而高三則要繼續留在學校上自習。</br> 各科成績出來之后,老師們花了一周講解完期末卷子，又上了一個多星期的課,高三的學生們終于放假。</br> 此時距離過年也就只剩三天時間了。</br> 孟檸今年過年要和許弈一起去國外，不過高三的寒假短得可憐,過不了幾天她就要回盛陽上課。</br> 學校放假那天,南城又飄起了小雪，司機正在校門口等孟檸。</br> 其他人都走光了,孟檸走在清瘦的少年身邊,他修長好看的手握著傘柄，替她撐著傘。</br> 快到校門口的時候，孟檸接過自己的傘收起來,她偏頭看向姜焰,他也垂眸看她,漆黑的眼底全是她清麗的模樣。</br> 風帶著幾片雪花降落在他烏黑柔軟的發間和冷白的臉上,少年眉眼清雋，瞳仁漆黑，睫毛纖長，像是水墨畫里走出來的謫仙。</br> 孟檸心臟驀地一軟，她抬起另一只手，替他拂去臉上冰涼的雪花。</br> 頓了幾秒，她軟著嗓子說道：“姜焰，你抱抱我，好不好？”</br> 入了冬之后，他們已經很久都沒有好好親昵過了。</br> 姜焰眸光微沉，喉結滾了滾。</br> 她身體不好，受不了寒，他不想讓她凍著。</br> 頓了頓，他解下自己的圍巾，溫柔地纏在她的脖頸間，又拉開外套拉鏈，才將她攬進溫熱的胸膛里。</br> 他身上的味道還是那么好聞，孟檸緊緊地摟著他的腰，臉頰在他柔軟的白毛衣上蹭了蹭。</br> 許久，她輕聲問道：“姜焰，我是說，如果啊，如果我就是以前的孟檸，你還會喜歡我嗎？”</br> 從首城回來以后，孟檸這段時間每天晚上都會做夢，夢里面的自己似乎很不開心，偶爾幾次早上醒過來之后，她一摸枕頭，發現濕了一大片。</br> 但每當她想去回憶夢境的時候，頭就會很疼很疼。</br> 想到之前許弈和她說過的話，她心中隱隱有了一種不好的猜測。</br> 如果她就是孟檸，那個經常欺負姜焰的原主，她和姜焰現在的關系還會存續嗎？他會不會不要她了？</br> 孟檸眼眶酸澀而濕熱，眼淚落下來之前，姜焰低沉微啞的嗓音終于響起來，他在她耳邊輕輕地說：“會。”</br> 他吻了吻她的發頂，“只要是你。”</br> 他愛的人是她，無關她是誰。</br> 孟檸眨了眨眼睛，剛想開口說話，姜焰突然直起身，放開了她，他沒什么表情地看向她身后的人。</br> 似有所感，她也慢慢地轉過身往后看。</br> 許弈懶洋洋地靠在墻上，兩條大長腿交疊，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br> “……”</br> 孟檸微微睜大了眼睛，她的臉不受控制地紅透了，頓了頓，她小心翼翼地開口：“不是應該……張叔來接我嗎？”</br> 許弈勾了勾唇，眼底卻一絲笑意都沒有，“別張叔李叔了，你立刻給我過來。”</br> *</br> 回許家的路上，孟檸窩在后座一角，她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端端正正地坐著，肩膀微微地縮了縮。</br> 想著先下手為強，她輕咳了一聲，“我今年十八歲了。”</br> 許弈“呵”了一聲，他說：“你當我真不知道你和他什么時候在一起的嗎？”</br> 孟檸愣了愣，“喔”了一聲，小聲說：“反正我不會和姜焰分手，打死都不分手。”除非姜焰不要她了。</br> 許弈冷笑，“在你心里，我就跟一個暴君一樣，不分青紅皂白就會讓你和他分手？”</br> 孟檸彎了彎唇，湊上前來，軟乎乎的小手替他敲著肩膀，“那你還對我這么兇干嘛？”</br> 許弈輕嗤了一聲，“我是看著姜焰那小子長大的，他到底有什么好，你竟然這么早就挑中了他？你現在連大學都還沒有上，就已經非他不可了？”</br> 孟檸撇了撇嘴，打斷他的話，“你哪有看著姜焰長大？”</br> “你沒回來之前，我每一年春節的時候總能看見他一次吧，這還不算看著長大嗎？”許弈說。</br> 也就是看著他長大，許弈自己才會在反對和贊成兩個選項之間來回橫跳。</br> 頓了頓，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果然還是有個弟弟好，如果姜焰是他弟弟，這么早拐了一個這么好看的小姑娘，他可不得開心死。</br> “哥，我的保送申請表已經交了上去，目標院校我填了A大。”孟檸開始轉移話題。</br> 許弈怔了一下，“A大嗎？那小子呢？也是A大？”</br> 話題轉移失敗，孟檸只好誠實地點了點頭，“對。”</br> 他們早就說好一起去A大讀大學。</br> “……”</br> 許弈憤怒地磨了磨牙。</br> 三月開春的時候，盛陽這一屆高三的保送名單出來了，今年一共有六個名額。</br> 宋星辰因為有奧數競賽的金牌，綜合得分穩居第一，超排在第二的姜焰三十幾分。</br> 孟檸高一成績很差，不過奧數金牌加分很多，最后綜合得分排在了第三。</br> 他們三個都保送了A大。</br> 保送之后，孟檸每天還是會去教室，聽課整理各科筆記，給班上同學講題，楊明遠每天上課之前都要夸一夸她，將她夸得都不太好意思來教室了。</br> 周末的時候，她準備回許家，還沒出校門，就看到許燃朝她走了過來。</br> 許燃上學期期末考砸了，連年級前一百都沒有進，她也申請了保送，只不過綜合得分排在第八位，沒有進前六。</br> 孟檸正要繞過她往前走，手腕就被她攥住了。</br> 許燃拉著她走到一個沒人的小角落里，“檸檸，去年我生日的時候，爸爸給了我許氏百分之五的股份，我都轉給你，你把A大的保送名額讓給我，可以嗎？”</br> 孟檸抽回了自己的手，沒有說話。</br> 許燃一臉懇切：“檸檸，你知道姐姐數學成績不穩定，上學期考砸了就是因為數學沒考好。你的數學好，就算參加高考，上A大也一定沒有問題……”</br> 孟檸蹙了蹙眉，“名額讓不了。”</br> 許燃說，“我已經問過校長了，他說，只要你同意，你的名額可以讓給姐姐。”</br> 如果她高考發揮失常，許聞聲一定會將她送出國讀書，她不想出國，也不想和陸家聯姻。</br> 她一定要去A大，她一定要挽回宋星辰的心。</br> “檸檸，你如果覺得許氏百分之五的股份不夠，我那邊還有很多昂貴的首飾，都送給你，我們是親姐妹，你就幫我這一次好不好？”</br> 孟檸：“……”</br> 她深吸一口氣，“許氏百分之五的股份要比一個A大的保送名額值錢太多，許燃，我們各自過好各自的生活，不好嗎？”</br> 轉身之前，她又說：“你以前成績不差，現在離高考還有三個月，你好好準備，靠自己也可以上A大。”</br> 許燃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眼底的光變換不停。</br> *</br> 五月中旬，陸家在玫瑰莊園給陸顏竹辦生日午宴，邀請了南城的很多名流，許家人也在邀請名單之內。</br> 孟檸挽著許弈的胳膊，還沒進去，陸顏竹就像個小炮竹一樣奔了過來。</br> 許弈皺了皺眉，低聲訓道，“這么多人在，注意點禮儀形象。”</br> 陸顏竹懶得理他，朝他吐了吐舌頭之后，讓孟檸挽著自己的胳膊，兩人朝玫瑰地里走了一段。</br> “檸姐姐，恭喜你保送大學了，我又可以找你玩了，你不知道，你上了高三之后，子豪哥哥也去了江城，我一個人過得有多寂寞多孤單多凄愴……”</br> 孟檸“啊”了一聲，“周子豪原來不在南城啊，怪不得這么久我都沒見過他。”</br> 陸顏竹點了點頭，“嗯，去年暑假，我問他去江城干什么，他說干一件大事，但是我問他什么大事，他又說我還是個小孩子不懂，簡直氣死人。”</br> 孟檸沒忍住，彎了彎唇。</br> 陸顏竹嘆了一口氣，“后來我問他什么時候回來，他竟然讓我去問焰哥哥，說焰哥哥什么時候想他了，他就回來，他真的太壞了，竟然當著我的面秀恩愛！焰哥哥不會真的喜歡他吧？去年那個牙印不會真的是子豪哥哥咬的吧？嗚嗚嗚我的焰哥哥……”</br> 孟檸有些心虛，她輕輕咳嗽了一聲。</br> ……</br> 孟檸被陸顏竹拐跑之后，程慧文帶著許燃和許弈進去了，陸夫人帶著陸顏青迎了上來。</br> 陸夫人最近從自家丈夫嘴里得知，許聞聲現在想撮合許燃和她兒子。</br> 本來相比那個鄉下找回來的野丫頭，她確實是更喜歡許燃一點，但去年這丫頭的十八歲生日宴，她愚蠢地搞了那么一出，讓陸夫人現在越看孟檸越順眼。</br> 尤其是陸顏竹這個小洗腦包每天都要在她耳邊吹風，檸姐姐有多漂亮，人有多好，檸姐姐要是做她的嫂子，她做夢都要笑出來。</br> 不過到底選誰，還是要看自家兒子的意思，他一向是個有主意的人，先讓他自己和許家姐妹相處看看吧。</br> 她輕輕地拍了拍陸顏青的肩膀，柔聲說道：“二樓的陽臺能俯瞰整個玫瑰園，你帶燃燃上去看看風景聊聊天。”</br> 陸顏青穿著一身手工定制的白色西裝，身形頎長，面容俊美，尤其一雙勾人的灼灼桃花眼，吸引了無數來參加宴會的女人目光。</br> 許燃卻對他無感，在她心目中，除了宋星辰，其他人都配不上她。</br> 上了樓，兩人誰都沒有說話。</br> 陸顏青站在欄桿邊，定定地看著不遠處玫瑰花叢前站著的少女。</br> 一年未見，她似乎長開了一些，眉眼和臉蛋愈加好看，脖頸弧度優美，腰肢纖細，小腿筆直雪白，肌膚如同光滑的綢緞，泛著溫潤的光澤。</br> 親眼看她果然要比照片里看她能讓他更滿足。</br> 只是看得越久，他也就越想占有她呢。</br> 許燃順著陸顏青的目光看過去，看到孟檸，她的臉色一變。</br> 她冷笑一聲，收回視線，“……你也喜歡她？”</br> 陸顏青眸里的光瞬間暗了下去，隔了兩秒，他的唇角勾了勾，緩緩說道：“我喜不喜歡她，這不重要。”</br> 他的桃花眼微微上挑，明明是多情的容顏，神情卻異常刻薄，“重要的是，你現在連她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br> “你……”</br> 許燃死死地咬住了唇瓣，她平靜地看了一眼底下正和陸顏竹說話的少女，迅速轉身出了陽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