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br> 阮棠才不肯朝他靠過去，她側頭看向窗外的霓虹燈,光線被揉碎了灑在她的眼睛里,匯聚成星光的海洋。</br> 她沒有注意到,黑色玻璃窗倒映著少年的臉，他的神情晦澀而復雜。</br> 陸顏青中途報了自己住的地方,司機沒有說什么，立刻朝他剛剛說的地址開去。</br> 阮棠穿好外套，拉好了拉鏈,背著書包,跟在他身后下了車。</br> 他住的是獨棟小樓,院子里種滿了花，現在正是春末夏初,玫瑰開花的時節。</br> 阮棠看到了一大片藍玫瑰在晚風和月光中輕輕搖曳，清淡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開,沁人心脾。</br> 進了屋，陸顏青就把她丟下了,一個人上了樓。</br> 阮棠在一樓轉了一圈,沒發現什么特別有意思的東西，她有些困，回到客廳,抱著靠枕側躺在沙發上閉了眼睛。</br>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被人弄醒。</br> 陸顏青將手上的衛衣丟在她身上,“去樓上洗個澡,再睡覺。”</br> 阮棠困得睜不開眼睛,她覺得陸顏青真的好吵哦，像只蚊子一樣在她耳邊嗡嗡嗡。</br> 她抬手捂住耳朵，翻了一個身，繼續睡。</br> 陸顏青站在她身邊，沒什么表情地看了她十幾秒，見她始終一動不動的，轉身準備上樓。</br> 走了沒幾步，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很快，他又折身返回。</br> 第二天，阮棠醒過來的時候格外滿足，她一向淺眠，但是昨天晚上睡得格外的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喝了酒，還是這張床格外柔軟舒服……</br> 頓了頓，她打量了一眼周遭的環境，突然想起來她昨天是跟著陸顏青回了家，所以現在她應該是在陸顏青的……床上。</br> 少女渾身一個激靈，她立刻跳下了床。</br> 阮棠神色有些茫然，不對啊，她昨天不是在沙發上睡了過去，怎么跑到他的床上來了。</br> 所以是他將她抱上來的嗎？</br>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被阮棠自己否認了，他才不會憐香惜玉，一定是她有夢游的習慣，半夜自己走上來的。</br> 她走出房間，下了樓。</br> 沒看到陸顏青的人，她一開始還以為他還沒起床，結果走到沙發旁邊，撈起自己的手機看了一眼，已經九點了。</br> 通知欄還有好幾個未接電話，有班主任的，班長的，還有媽媽的。</br> ！！！</br> 阮棠：“……”</br> 她迅速換了校服，背著書包出了門。</br> *</br> 陸顏青刷完一套數學壓軸卷子，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九點了。</br>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輕點了兩下。</br> 紅毛壓低了聲音，偷偷問楊軍他們，“小陸爺怎么了，他是中邪了嗎？怎么突然開始刷題了？”</br> 周易也在背古詩詞，他翻了一個白眼，“這不馬上高考了嗎？小陸爺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唄。”</br> 小馬“嘖”了一聲：“就剩一個月了，還來得及嗎？”</br> 楊軍：“周易來不來得及我不知道，反正小陸爺肯定來得及，我剛剛拿著答案就在旁邊看，二十道選擇，三十道填空，他全對。”</br> 紅毛聽了有些羨慕，“不愧是一中曾經的王牌。”</br> 想了想，他又問：“所以小陸爺突然又發憤圖強是因為昨天晚上那個漂亮妹子嗎？你們說她和小陸爺到底啥關系啊？”</br> 周易懶得參與他們的談話，他成績還不錯，最后掙扎一下，說不定還能茍上個二本念念。</br> 原先加入他們這個圍著陸顏青轉的小團伙，是想多個朋友多條路，尤其是能靠近陸顏青這種他平時根本接觸不到的人。</br> 所以現在連小陸爺都開始學習了，他自然可以安心看書了。</br> 楊軍看了一眼陸顏青，見他又拿出了一套理綜卷子，放下心來，說道：“我有個妹子在一中讀高三，聽她說小陸爺有個妹妹……”</br> 他的話還沒說完，旁邊鬼魅般的嗓音響了起來：“說夠了嗎？”</br> 陸顏青眉間斂著戾氣，眸光陰沉沉的，他丟下手中的簽字筆，起身從教室后門走出去了。</br> *</br> 阮棠到了學校，先是上了半節語文課，接著被班主任喊進了辦公室，解釋了今天曠課的緣由之后，班主任又讓她當場打個電話給她媽媽，報備一下平安。</br> 一切忙完，她剛從教師辦公室出去，手機又振動了起來。</br> 來電顯示——陸哥哥。</br> 阮棠在掐斷和不掐斷之間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了后者，她躲進廁所，接起了電話，語氣不善：“喂？”</br> 她十分生氣，電話那端姓陸的王八蛋早上竟然自己走了，都不喊她一聲。</br> 陸顏青似乎感受到了她不愉快的心情，笑了一聲，嗓音微啞：“你有東西落在我家了，出來拿一下。”</br> “什么東西？”</br> 阮棠想了想，又說：“現在是上課時間，校門只進不出，你不知道嗎？”</br> 陸顏青低聲說：“操場那邊不是有塊可以翻的圍墻嗎？”</br> “……”</br> 這么一說，阮棠想起來了，這人還是一中學生會主席的時候，經常帶人去那里堵人記名字。</br> 她先回了教室一趟，翻了翻自己的書包，研究了半分鐘，也沒發現自己丟了什么東西。</br> 不過阮棠實在好奇陸顏青葫蘆里賣的什么藥，趁著下節課是自習課，她偷偷摸摸地跑到了那堵圍墻前面。</br> 她拿出手機，電話沒有掛斷，正準備問他，你人呢，唇瓣剛張開，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就出現在了墻頂。</br> 阮棠還沒回過神，那雙手的主人已經邁了一條長腿過來，他跨坐在墻上，看到她，桃花眼微瞇。</br> 片刻，他俯身，遞過來他的手：“上來。”</br> 阮棠皺了皺眉，“你不是說我有東西落……”</br> 陸顏青不耐煩地打斷她，“聽話，上來。”</br> 阮棠磨了磨牙，把手遞給他，他稍稍用力，她就被拽了上來。</br> 少女有些恐高，她死死地抓著他的衣角，聲音有些顫：“陸陸……陸顏青，你到底要干嘛？”</br> 陸顏青無聲地勾了勾唇，“你跳下去我就告訴你。”</br> 阮棠拼命搖頭：“我不跳，要跳你自己跳。”</br> 話音未落，身邊的人還真的跳了下去，他長腿輕輕一蹬，就穩穩地落了地。</br> 阮棠：“……”</br> 少女此時是橫坐在墻頭，兩只手撐在腿邊，死死地扣著墻，盯著陸顏青的眼神有些可憐，還有些兇，看起來很想再咬他幾口。</br> 陸顏青站在下面，張開手臂，打開懷抱：“現在可以跳了？嗯？”</br> 阮棠還是猶豫不定，她看了他一會兒，認真地說道：“陸顏青，你要接好我，我要是摔著了會很……”</br> 沒給她將話說完的機會，陸顏青抬手，握住她纖細的腳踝，輕輕往下一拽。</br> 阮棠猝不及防，身體有一瞬的失重感，緊接著她被一個清涼的懷抱接住，他們在原地轉了半圈，站穩。</br> 她閉著眼睛，手臂緊緊地摟著陸顏青的腰。</br> 陸顏青的嗓音在她頭頂響起來：“打算賴多久？”</br> 阮棠依舊驚魂不定，懵懵地應了一聲：“什么賴多久？”</br> 隔了幾秒，她突然反應過來，用力地推開他，“你現在可以說你來找我到底要做什么了吧。”</br> 陸顏青斂了臉上的情緒，“帶你吃早飯。”</br> 阮棠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下意識地接道：“吃你……”</br> 陸顏青平靜地看著她，眼底閃爍著危險的幽光。</br> 理智及時地阻止了阮棠將話說完，她杏眼彎了彎，“吃吃吃，老師說了，早飯可重要了，不能不吃。”</br> 陸顏青眉角微挑，他拍了拍她的腦袋，夸獎道：“真乖。”</br> 阮棠努力維持著臉上干巴巴的笑容。</br>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乖你妹啊乖，神經病，這個點還吃什么早飯，忍一忍吃午飯會餓死你嗎？？？</br> 她雖然是一個差生分子，但是進校以來一直遵守校級校規，結果今天被他害的，一下子就完成了曠課和翹課兩個指標。</br> 吃完早飯，阮棠就想回學校自首，然而沒走幾步，她又被陸顏青扣著腰肢拽了回來。</br> 他問她：“還記得自己昨天晚上說了什么嗎。”</br> 阮棠試探性地說道：“抽一口煙壽命少十年？”</br> 陸顏青直勾勾地看著他：“是監督我學習。還作數嗎？”</br> 阮棠哪里敢說不作數，她點了點頭：“嗯。”</br> 陸顏青無聲地勾了勾唇，將她松開了，“回去吧。”</br> *</br> 下午放學，阮棠剛出校門，一輛車就慢吞吞地開到她身邊，降下車窗后，她看到了陸顏青。</br> 她剛想裝作沒看見他，就聽他說：“我來接你回家收拾東西，去我那里住。”</br> 阮棠蹙眉：“你瘋了嗎？”</br> “上車。”</br> 陸顏青回：“我已經和阿姨說過了。”</br> “……”</br> 阮棠突然想到早上她跟媽媽解釋，她昨晚沒有在家睡，是在陸顏青家，她媽媽就放心地掛了電話。</br> 她嘆了一口氣，以前的陸顏青給她父母的印象實在是太好了。</br> 要是媽媽知道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應該就不會這么放心了吧，更不用說同意她去他家住。</br> 阮棠其實沒啥可以收拾的，衣服都可以重新買，她主要將畫房里用的順手的工具都搬上了車。</br> 兩人在外面吃的晚飯，回去后，他看書刷題，她坐在不遠處畫畫。</br> 不知道過了多久，阮棠眼睛開始酸澀，她放下顏料和畫筆，揉了揉眼睛，側眸看向坐在書桌前半天也沒動過的陸顏青。</br> 他低著頭還在看書，眼睫覆下來，擋住了那雙好看的眼睛，五官輪廓明明偏柔和，皮膚白得也像塊玉一樣，卻還是給人一種狠厲不好惹的氣息。</br> 阮棠想，大概是內在氣質不同了吧。</br> 頓了兩秒，她拿出手機翻出日歷看了眼，還有三十三天高考。</br> 他們很快就會分開一段時間了吧，四年或者更久，以后還會不會再見呢。</br> 可能不會，可能會，父母之前就和她說過，以后出國讀大學，就和他們一起在國外安定下來。</br> 其實他們前幾年在國外站穩腳跟就想接她過去，只是她舍不得，舍不得祖國，舍不得這里的風景，舍不得陪她一起長大的人。</br> 但是現在她的家人都在那邊，她大學畢業后估計也沒有回來的必要了吧。</br> 正思考著，阮棠忽然感受到一道灼熱的視線落在自己這邊，她下意識地側眸朝陸顏青看過去。</br> 他還在看書，連姿勢都沒有換。</br> 所以，是她產生錯覺了么。</br> 五月，陽城天氣一天比一天熱，而時間也過得一天比一天快，一整個月，阮棠都陪著陸顏青在復習。</br> 大多數時候兩人之間都沒有交流，偶爾他會打擊一下她畫出來的畫，她咬他幾口出出氣。</br> 他看起書來和以前一模一樣，認真到能一個姿勢坐上一整天。</br> 高考前一天晚上，陸顏青將各科的書過了一遍，而阮棠也沒再畫畫，她對著清單幫他整理東西。</br> 鉛筆簽字筆筆芯橡皮各種文具，身份證準考證，全部用一個透明的筆袋裝好，放在了他的桌上。</br> 做完這些，她彎了彎唇：“明天加油。我先去睡了。”</br> 陸顏青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點了點頭。</br> 阮棠一點也看不出他緊張，她覺得和他比起來，她倒是很緊張，胸口悶悶的，心跳也在加速。</br> 她慶幸地想，還好自己不用參加高考，不用受這種折磨。</br> 回到房間，阮甜去浴室洗了一把澡，吹干頭發，就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br> 這晚她睡得不沉，夜里，朦朦朧朧之間，似乎還聽到了她房門被推開的聲音。</br> 陸顏青的考場分在了三中，離他住的地方只有十分鐘路程，而高考期間，高一高二的學生都放假，所以上午考完，中午他會回來和阮棠一起吃飯。</br> 這些天，兩人一直在點外賣，一大早，阮棠醒過來就在想，今天這么重要的日子，讓高考生吃外賣不太好。</br> 于是她打印了三道菜的菜譜，去超市采購了食材，準備嘗試著自己做飯。</br> 作為一只菜鳥，她不敢挑戰難度高的家常菜，只挑了西紅柿炒雞蛋、可樂雞翅和紫菜蛋湯這種看起來就很簡單的菜下手。</br> 飯很好煮，按照步驟下了鍋就結束了。</br> 陸顏青十一點半考完，她看了眼時間，才十點，她想著十一點再開始燒菜，于是就去看了會綜藝，一看就上了頭，等她哈哈笑完，一看平板左上角時間，都十一點十分了。</br> 她忙不迭地從沙發上跳起來，去了廚房，首先是要腌制雞翅，她照著貼在冰箱上的菜譜弄完它之后，就準備做西紅柿炒雞蛋了。</br> 陸顏青剛打開門，人還沒進屋，就聞到一股燒焦的味道混著煙味兒從廚房那邊飄過來。</br> 他也顧不上換鞋了，快步走進廚房。</br> 只見阮棠身上穿著寬大他的外套，臉上帶著一個黑色的口罩，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的，手上還握著一個用濕毛巾裹起來的鏟子，她正試圖去翻鍋里的黑色物體。</br> 然而濕毛巾的水不斷地滴在鍋底，所以一直在往外刺里啪啦地冒著油花，聲音大到蓋過了他的腳步聲。</br> 陸顏青：“……”</br> 他握住阮棠的手腕，將她拽到身后，又抬手拿起一旁的鍋蓋，精準地扣在冒著油花的鍋上，關上了火。</br> 他打開窗戶，打開抽油煙機后，將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的阮棠拽了出去。</br> 陸顏青看著她，眼底漆黑，周身氣壓很低。</br> 阮棠沒來由地就有些害怕，雖然她是好心想要給他做飯，但最后她好像毀了他家的鍋，也沒讓他考完試一回來吃上飯。</br> “有沒有被油濺到？”</br> 陸顏青摘了她的口罩，認真地打量著她的臉。</br> 少女除了頭發有些亂，雪白干凈的臉上沒有一點被燙到的痕跡。</br> 阮棠舉起剛剛握著鏟子的那只手，手背上有一小塊紅，她委屈巴巴地說道：“手被油濺到了。”</br> 陸顏青抓住她的手，指腹在她的手背肌膚上重重摩挲了幾下，聽到少女呼痛的聲音，他“嘖”了一聲：“蠢死了。”</br> 阮棠：“……”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