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晚飯之后，三個人一道前往約好的地點，一家名叫幽谷茶社的地方，雖然地處繁華的商業街區，但走進大門后又穿過一個走廊，再拐幾個彎，里面豁然開朗：天井處種植著幾簇翠竹，一條人造的小溪流緩緩流淌著，伴隨著輕緩的古琴聲，的確有“曲徑通幽處”的雅致。
    約好的小房間也很有特色，門牌上只掛著一個不規則的木板，木板上刻著一個“空”字。
    三個人坐定，對方還沒有到，便隨便點了一種茶——月光美人。
    “這名字起的，真像回事。”孫希寧看了看菜單上各式茶類，一個個都是風花雪月的名字，倘若這里的人都換上古裝，真有換了人間的恍惚。
    “這兒的名字起的，都有點特色，很不錯。”馬光明環顧了一下四周，見墻壁上還掛著一些字畫，料想著也不會是名家真跡，但每一幅字畫下面都有落款，蓋有印章。
    他不太懂這些風雅之物，也不知道落款的這些人到底有多出名。
    孫希寧笑道：“你對這些名字也感興趣？”
    “首先，這個店的名字叫幽谷茶社，你們知道出處是什么嗎？”馬光明問道。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倒不如打發打發時間。
    “我一個理工科出身的，哪里知道這個，小趙總知道嗎？”孫希寧擺擺手，又看了一眼趙遠章。
    趙遠章這幾天也裝模作樣的很有派頭，聽孫希寧這樣說，嘿嘿笑笑，順著說道：“我一個建筑業出身的，更不知道了。”
    “哦，小趙總是學土木工程的？在哪所高校啊？”孫希寧盡管已經跟趙遠章有些熟了，但并不知根知底，這會兒聽趙遠章這么一說，倒有了興趣。
    趙遠章臉微微一紅，他不過是陽江建校的混混，連普通高中的門都沒摸到，更遑論高校了，于是連忙說道：“我們還是不要轉移話題了，光明，你說說看，這個店名有什么出處。”
    孫希寧哪里知道趙遠章這是在躲避尷尬，也將目光轉向馬光明。
    馬光明笑道：“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這是杜甫的《佳人》詩中的頭兩句，這里取名叫幽谷茶社，大概茶社老板是為文藝女青年。”
    “這個小哥算得真準。”門外一個女子的聲音響起，門隨即被推開，簾子一挑，露出一張美麗的臉龐來，隨即，整個人都出現在三人面前。
    來人穿著一身寶藍色的女式風衣，領口豎起，盤了一個發髻，整張臉蛋潔白無瑕，柳眉秀目，嘴上涂著淡紅色的口紅，看上去很是動人心魄。
    只是臉上多多少少流露出一絲風塵氣，卻依舊是一個風情萬種的少婦。
    “你們好，我是忠明商城的聶小容。”女人笑著自我介紹道，掏出名片來送了過去。
    馬光明接過名片，燙金的名片上寫著：聶小容，忠明商城總經理。
    但馬光明沒有名片，這邊孫希寧也把自己的名片奉上：“聶……老板你好，我是跟你聯系的孫希寧。”
    他本想喊聶總，但這樣的稱呼發音與“孽種”諧音，頓時覺得不太禮貌，于是改了口。
    聶小容倒是不以為意，款款坐在了三人對面，招呼道：“三位點的什么茶？”
    “我們馬總點的，月光美人。”孫希寧介紹道。
    聶小容倒是一愣，她剛進來的時候，見里面坐著三個人，最年長的孫希寧坐在了右側，最年輕的卻坐在了中間。
    但后來又見只有孫希寧掏出了名片，其他兩個年輕人顯然并沒有名片，便以為孫希寧是這次洽談的主角，而兩個年輕人是過來跟班學習的。
    即便是跟班學習，這個中間的男孩也太年輕了！
    好在聶小容也是見多識廣，不輕易將心里所想表露在臉上，當即笑靨如花：“是不是馬總解讀這家店名的？”
    馬光明笑道：“別叫我馬總，我就是跟過來玩玩的，聶……老板還是叫我小馬吧。”
    聶小容說道：“小馬，好的，你也別叫我聶……老板，就叫我小容。”
    她在說“聶老板”的時候，中間還可以拖長了一下。
    寒暄已畢，月光美人也端了上來，都是現煮的茶，裊裊升騰起的白霧彌漫著似茶似藥的香氣。
    孫希寧開口說道：“聶老板，我們看到貴公司掛著轉讓出售的橫幅，所以想跟貴公司談談，如果轉讓出售的話，目前是什么價格。”
    談到正事，聶小容臉色微微一斂：“想必你們也清楚，我們忠明商城之所以要轉讓出售，是因為我們公司董事長出了點事，為了保他，我們花費了不少錢，但現在還沒有什么頭緒，所以我們想著，把這個城北的商城轉讓，換點現金。”
    馬光明見她只字不提供貨商擠兌的事，知道她這是在為賣個好價錢而故作鎮定。
    孫希寧笑笑：“貴公司是出于什么原因轉讓出售商城，不在我們關心的行列之中，我們只是看看，貴商城的狀況如何，轉讓費用多少。”
    聶小容點點頭：“孫總夠直接爽快，那我也不藏著掖著了，我們城北的忠明商城，上下四層，合計兩萬四千平米，目前正常營業當中，每天的流水也很可觀，這一點你們可以去查查，所以我們綜合評價下來，認為價值一個億。”
    這樣的價格顯然高出了馬光明的心理預期，他沖孫希寧看了看。
    孫希寧早就跟馬光明談到過這樣的事情，他們也在網上簡單查了查這家忠明商城的一些基本資料，而且也通過不少熟人打聽過，這里轉讓出售的信息早就掛出去了，但就目前而言，他們算是第二家前來接觸的公司。
    因為忠明商城是因為董事長范忠明犯了一堆事被抓了，才導致他們不得不出售救急，但這樣的產業大家都避之唯恐不及，沒有人愿意來接這樣一個走了霉運的商城。
    行業內有個不成為的風氣，如果一家公司因為丑聞惡聞而不得不出售，大家都覺得接盤后會觸霉頭。而且，據說接盤走下坡路的公司，那么接手后也會連帶著染上霉運而走下坡路。
    是以并沒有什么人愿意來接洽這件事。
    孫希寧笑道：“聶老板這是在欺負我不懂行情啊，貴公司目前正遭遇供貨商的擠兌潮，而且，很多供貨商都已經從商城里撤出了，說正常流水多少多少，那樣的賬目我現在也能做得出來。”
    聶小容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她知道孫希寧所說的不假，但這一刻為了能要到更多的價碼，絕對不能松勁，強撐著笑容：“孫總，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們忠明商城有好幾個產業，這點擠兌還不至于能把我們擠垮，我現在所想的，只是想著能不能將我們范董事長撈出來，現在變不了現，大不了讓他多吃點苦頭而已。”
    言下之意，老娘根本不急著賣！
    騙誰呢？
    馬光明笑了笑，沒有做聲。
    聶小容沒由來地一陣緊張，剛才孫希寧把她老底都揭穿了，她都能強作鎮定，現在一個毛頭小子笑了一聲，卻讓她感到了一絲不安。
    孫希寧喝了一口茶：“這個月光美人，味道還真是不錯。”
    馬光明也品嘗了一下，點點頭：“的確，這茶葉上白下黑，猶如月光傾瀉，搪塞先黃后紅，清澈透亮，入口回甘也快，既有烏龍的清香，又有普洱的醇厚，的確是佳品，只可惜，售價太高了，完全是被炒作上來的。”
    聶小容聽著他說著茶的事，卻仿佛有所映射，略顯尷尬地笑道：“沒想到你對茶葉也有研究啊。”
    “研究談不上，”馬光明搖搖頭，“只是略知皮毛，其實說起來，也不懂。”
    孫希寧聽到這句話，清了清嗓子：“聶老板，這樣，你這出價太沒有誠意，我看還是算了，這茶我們請了，就當是交個朋友吧。”
    聶小容心里一陣失望，但還是倔強地站了起來：“那好，我就謝謝孫總的茶了。”
    說完，將自己面前的杯中茶一飲而盡，然后起身告辭。
    馬光明喝孫希寧繼續坐著喝茶，趙遠章一顆心卻砰砰地亂跳，現在馬光明談起生意來，都是上億了？
    但他還是說道：“就這么讓她走了？”
    “不讓她走，難不成我們還要拉著她？”孫希寧笑道。
    馬光明拍拍趙遠章的肩膀：“我們喝茶，一百二一泡呢，可不能浪費了。”
    趙遠章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你們，你們沒談攏，就這么淡定？還在乎這茶？”
    孫希寧哈哈大笑起來：“小趙總還真是天真無邪得可以啊，你沒有看出來，聶……老板這是在跟我們打心理戰嗎？”
    “沒錯，”馬光明壓低聲音，“忠明商城已經快撐不住了，就差幾千萬，有了這幾千萬，憑著另外幾家商城，他們也能活過來，當然，即便活過來了，生意也會一落千丈，再想恢復到往日的榮光，卻是萬萬不可能了。”
    “怎么就不可能了？還有幾家商城，難道不可以東山再起？”趙遠章不理解地問道。
    孫希寧笑道：“原本他們也可以通過貸款來補上貨款漏洞，但范忠明出事之后，魏迅又立即表明了立場，哪家銀行會不開眼在這個時候給他們貸款？至于聶小容所說的什么撈范忠明，就是說胡話了，風口浪尖之上，萬眾矚目的案件，誰敢偷天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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