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無影去無蹤,明月光是也。
他似乎是完全遺忘了自己出現在驛風樓的目的,撂下話后,風卷殘云般地消失了。只剩下一干人等面面相覷,逐漸散開,各忙各的。
觀眾都沒了,戲自然也演完了,小光慵懶地打了個哈欠,埋怨地撇了眼笑春風。真是的,本來還想睡個午覺,偏生這丫頭不安份得很。
“你……”笑春風漸漸從個人思維中解脫出來,抬頭看小光,想解開心底的疑問。
話才剛起頭,就被一旁那個竭盡全力想嚎出聲卻怎么也無濟于事的小廝打斷了。他表情扭曲,張大嘴,目露懇求地死拉著笑春風的手肘。都說解鈴還須系鈴人,所以他深信這個莫名其妙害他發不出聲的妖女,一定有辦法解救他。
“沒看見我們正準備打情罵俏嗎?滾去忙你的。”小光不悅地掃了眼那只落在笑春風臂間的手,臟兮兮黑漆漆的,真礙眼。言辭間雖還是玩鬧的成分居多,但口吻卻平添了幾分少有的厲。
“……”小廝有苦難言楚楚可憐,眼巴巴地看著笑春風,收獲到她眼中愛莫能助地情緒后,認了命,一步一回首走得依依不舍。
“他怎么了?”意識到那人不太對勁,小光多嘴問了句。
“不知道喲,那位兄臺是這樣的了,比較喜歡粘著我。”笑春風聳聳肩,對于“睜眼說瞎話”這一招,玩得越來越爐火純青了。
“粘你?”瞎了吧!
“小光兄臺,你為什么會知道那紙上寫了什么?”有些問題一旦深入就會被揭穿了,所以笑春風選擇第一時間轉移話題,并且她自認為轉得很流暢。
“那當然,要不然我怎么做你的貼心人。”小光眉一挑,得意地捋了捋額發,風流盡顯。玩笑過后,又很快嚴肅了起來,“華遙本來想讓我把那封信捎來給你,我嫌麻煩又把信退回去了。”
……無語凝噎。這樣把信收過來又退回去,難、難道就不麻煩了嗎?等一下,他的意思是說……“你認識大當家兄臺?”
“啊。”他張了張嘴,很敷衍,甚至讓人分不清是又在打哈欠還是在回答。
本想繼續問下去的笑春風打住了,他是不會告訴自己實情的,何況這個問題也很多余啦,如果他不認識,又怎么會知道她跟大當家兄臺之間所謂的勾當呢?當務之急是她有更重要的問題需要請教:“那今晚子時城東樓,我要去嗎?”
“嗯。”對于她越來越無所保留的依賴,小光很滿意,微笑點頭。
“可是明月光……”
“有我在,不用怕。”
“……”同樣的話,如果是由明月光來說,笑春風估計會感動到飄起來,立刻就羽化成仙;可是為什么小光來講,她就覺得那么寒磣。有他在?就是有他在更讓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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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磣歸寒磣,在求助無門,又沒親沒友可以分擔煩惱的情況,笑春風還是只能無奈地選擇相信小光。
夜半,子時,秋夜涼如水,枯黃的落葉點綴在青石板街上。風卷過,樹葉“沙沙”作響,氣氛詭異。笑春風準時到達城東樓,搓著手自行取暖,順便左顧右盼地徘徊在樓前。
打更的來了一次又一次,天漸亮,風漸停,笑春風依舊如子時那般形影相吊,蕭瑟地傻站在城東樓前。
耍著妖玩啊!笑春風凄涼地鼓起腮,感受著饑寒交迫的滋味,帶著滿腹抱怨,垮下雙肩,決定回去補充睡眠。以后……不對,是生生世世,她都不要在玩這種等來等去的游戲了。
剛轉身,就瞧見迎面有匹馬,正沖著自己奔騰而來,那姿態絕對夠得上“絕塵”二字。驚擾了一地沉寂的落葉,朦朧的晨霧讓笑春風看不清馬上的是什么人,只瞧見一襲飄逸白衣。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笑春風還是沒能把來人看清,只隱約看見他身子一彎,手一伸落在她的腰間。力道不重不輕剛剛好夠把她撈起來,堪比電閃雷鳴的速度,一轉眼她再回神時已經安坐在馬鞍上,背后抵著一個足夠寬厚的胸膛。
“……”回頭,看清身后是誰后,笑春風頓時否決掉了“飄逸”這個定義。那個動作,分明就像猴子撈月嘛。
“你敢別在我垮前動來動去嗎?”
又開始了,這種證明無聊勇氣的游戲又開始了,笑春風一頭黑線,保持僵硬,一字一頓地吼:“我、敢!”
“那么認真做什么?你餓嗎?我好餓。”他勒了勒韁繩,讓馬兒放慢了速度,算是體貼地詢問。
“大當家兄臺!我等你大半夜啊,怎么可能不餓。”
“我知道,我也等了你大半夜,要不是看見太陽,我還不知道原來自己跑到城西樓去了,哈哈哈。”
哈哈哈,哈個頭哈!城西樓?!她心驚膽戰了一晚上,設想了無數可能性,明月光阻攔、小光因為不舉而煩躁故拉著大當家談心、燕山高層又有重要機密要商討……等等。偏偏!就是沒料到他居然是個沒方向感的。
“哈哈哈哈,很好笑是不是?你敢不笑嗎?”
“……哈哈,好笑好笑。”笑春風抽搐地咧開嘴,扯出笑容,千年了,在她記憶里自己就從來沒有笑得那么僵硬尷尬過。
“嗯,果然是我們燕山的好寨員,為了獎勵你,我煮宵夜……哦,不對,煮早飯給你吃。”
春風不禁打了個寒顫,幽幽地轉過頭,幽幽地看著他,心底,無聲地在吶喊:能吃么?能吃么?大當家兄臺,你確定不是想害我凍了一夜之后又來毒害我的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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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笑春風沒聊到的是,“人不可貌相”這句話竟然在大當家兄臺身上得到了充分驗證。他不僅僅是長得不像山寨大當家,就連……就連站在灶邊的樣子都與身份格外不襯。
以至于眼前的畫面怎么看都像是一出尋常夫妻柴米油鹽的戲碼。
笑春風大搖大擺地岔著雙腿,支著頭,坐在桌邊,耐心地等著美食上桌。一襲月白色長袍的華遙靠在爐灶邊,神情專注動作嫻熟地擺弄著鍋鏟,嘴里還時不時會冒出幾句安撫:“再等等,很快就好了。”
“大當家兄臺……”點了點頭,春風靜了半晌,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喚了聲。
“我恩準你叫我華遙。”爐灶邊的男人頭也不回,很高高在上地丟出這么一句。
“……華、華遙。”雖然覺得有點不禮貌,但笑春風還是吞吐地叫出了口,這才發現這名字還挺好聽的,“你常做飯嗎?”
“我娘死的早,我五歲就搬個小板凳在灶邊煮飯給我爹吃了,我爹嘴刁,只愛吃我做的菜。”他頓了頓,出神了會,才回道。
“爹?娘?”很陌生又很熟悉的詞匯,笑春風皺了皺眉,這些親屬關系她不陌生,只是很難明白這其中的感情。然而瞧見大當家兄臺略顯僵硬的背影,她能意識到自己似乎說了什么不該說的,便嬉笑著扯開了話題,“可是你不覺得男兒家應該拿著劍啊刀啊,每天跟一堆人議議事、打打架,好像永遠都忙不完一樣,才會比較討女人喜歡嗎?”
“會嗎?我爹說煮給自家娘子吃沒關系,這樣娘子才不會被其他男人勾著跑。”談話間,他已經搞定了一鍋炒飯,盛了兩碗,很豪爽地丟給笑春風一份。
他爹的教育方針真新潮。笑春風哭笑不得地把視線集中到了炒飯上,一眼,就覺得更餓了。真是體現出廚藝精髓了,飯多,料足,有蛋有綠色小豆豆有沒殼的蝦,還有一堆笑春風認不得的東西。早飯呀,這也太鋪張了。
想歸想,她還是動作迅速地拿起筷子,大快朵頤。那吃相,活像一只餓死鬼投胎的。
大約是那盤炒飯太有誘惑力了,導致笑春風完全沒能聽明白華遙的言下之意。他是不輕易下廚的,除非認定了這個女人是將來自己要娶的。
“你敢吃慢點嗎?會噎到。”沒太計較春風的大而化之,華遙反倒是體貼地叮嚀。反正他也有點習慣她那種不懂人情世故的個性,更何況……他想娶她是責任、是爹說的擔當,無關情愛。總不能讓人家待嫁的姑娘白白為山寨付出,盡管她說是自愿,總還是有些過意不去。
“嗯。”笑春風頭也沒抬隨意應了聲,認真專注于眼前的食物,抽空算是想起了些正經事,“對了,你今天約我是有什么大事嗎?”
“聽說華陽說上回去赴約,明月光把你給帶去了?”他口吻很嚴謹,動作卻很溫柔,順手幫笑春風把擾人的額發撥到了耳后,像是在照顧自家小妹般自然。
“是呀,后來晚上他又和那個司云宿在房里聊了很久,我也在。”經過深思熟慮,春風選擇不隱瞞,據實以報。
“哦?說了什么,有提到想跟燕山合作的事嗎?”
“有呀,我是不知道到底要合作干什么,不過聽明月光的口氣他是真的很想跟我們合作啦,反而還有點怕我們會耍心機。哎呦,我當時真想沖進去說我們大當家就是個沒腦的傻蛋矬人,哪有可能耍心機。不過大事為重,所以我忍了,躲外面偷聽了好幾個時辰,累的喲……華遙,你怎么了?抽筋了?”話講到一半,春風察覺到了華遙的異常,甚為不解。
“你敢把剛才的話重復一遍嗎?”他臉色陰沉,壓著怒氣,輕吼。
“……”這次是真的不敢了。笑春風吐了吐舌頭,低下頭,眼眸瞪得很大偷瞄他,筷子快速運動,扒著飯往嘴里送,借以消除害怕。
“誰他娘沒腦?誰他娘傻蛋?誰他娘矬人?!”
“沒、沒有吧,我沒有罵誰的娘呀……”她縮著脖子,輕聲嘀咕。
“笑春風!別跟我裝傻!不準吃,看著我!聽我罵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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