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君臨天下
    "那是只有君臨天下的人才配走的。"他的回答很扼要。
    君臨天下？春風(fēng)凝眉品味著這四個字，總算恍悟，"這里是皇宮？"見明月光點頭，她才搞明白這種奢華意味著什么，真是比起傳說中的天宮也算不上遜色吧。
    難怪人類喜歡爭權(quán)奪勢。唯有君臨天下，方能坐擁江山吧。
    "漂亮嗎？"他微微側(cè)過頭，笑看著身旁滿眸好奇的女人。
    "唔......漂亮是漂亮，可是這里面的人都很孤單吧。"出于本能的話，讓春風(fēng)自己都驚了下，這樣相對比較的話，那就算當(dāng)初真的修成正果羽化成仙，說不定也會很孤單吧。
    "孤單嗎？"這一點明月光未曾仔細想過，恐怕往后也不需要想了。收拾好心情，他放停腳步，轉(zhuǎn)身替她把御寒的大氅拉緊，簡略地解釋此行目的，"今晚皇上為袁族特使設(shè)宴。"
    "為什么我也要來？"那些政事與她無關(guān)吧。
    "圣命難違。"他也只能給出這樣模糊不清的理由，事實上，連明月光自己都很困惑，不懂祈淺何故會提出讓他攜帶家眷赴宴。
    "我不懂應(yīng)酬耶，會給你丟臉的。"她低下頭，拉扯著大氅系帶頂端的小毛球，略顯羞赧地嘀咕。
    "沒事，我的臉早就被你丟光了。那些人上回吃飯你都見過，沒什么好緊張的。"
    "喂，我哪有一直給你丟臉。"
    "需要我一一舉例？你傻事那么多，一時半會講不清楚呢。"
    "放屁！我哪傻了哪傻了？！"
    "你哪聰明了？"
    一來一往間，氣氛逐漸被打情罵俏所填滿。早春的傍晚，這蘊含著淡淡甜蜜的滋味，就連擦肩而過的陌生人都能品味到。是誰說驛風(fēng)山莊的少主和少夫人感情不好的？看著小兩口旁若無人嬉笑打鬧的模樣，這感情分明是好得形影不離。
    嵌在春風(fēng)發(fā)飾尾端的鈴鐺隨著她的動作發(fā)出清脆的聲響，混合著她甜嫩的嬌嗔，有種妖靈的氣息。
    就在她不經(jīng)意的回眸間，所有的一切劃上了休止符。
    隔著往來的熙攘人群，她的目光正對上一雙如隼般凌厲的眸，眸色間流轉(zhuǎn)著的慍意讓人不寒而栗。
    她像被點了穴般，石化了，"青山......"粉唇輕蠕，閉合間呢喃出的名字使得自己沁出一身的冷汗。
    聞聲，明月光原先落在她肩側(cè)的手失控一緊，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一襲紫棠色的寬袖長袍，鑲著中規(guī)中矩的白色邊兒，領(lǐng)襟處福紋上鑲著精致的盤扣。看似簡潔的打扮，又不失出塵的氣質(zhì)，遠離人群孤立著模樣好似郁郁澗底松。弧度細致的唇線微咧，分明是笑著的，神情卻只彌漫著清冷的溫度，波瀾不驚的表情中窺探不出絲毫心緒，好似眼前的畫面是出再尋常不過的戲碼。能這般猝然臨之而不亂，唯司青山。
    有多久沒見他了？春風(fēng)甚至都分辨不清這是幻覺還是現(xiàn)實，眼里的世界像是失去了色彩，只有那一抹紫棠色愈發(fā)明快；穿梭在他們之間的那些無關(guān)緊要的人速度似乎越來越快，直至完全可以忽略不計時，春風(fēng)屏息看著他一步步朝著自己走了。
    短短的幾步路而已，她設(shè)想了許多對白，或者以青山的個性會什么都不說，直接帶她離開。
    可結(jié)果只有一句話、四個字。
    --"別來無恙。"
    什么叫當(dāng)頭棒喝？
    什么話最具有一語驚醒夢中人的效果？
    從青山口中飄出的這句話無疑為以上問題做了最好的詮釋。一字一頓間透出的生硬與疏離，導(dǎo)致春風(fēng)久久回不過神。直到彼此擦肩之際，明月光拉著她側(cè)過身，仍是有輕微的碰撞感自肩側(cè)傳來，言語間的冰冷隨著這動作熨帖進了春風(fēng)的心。
    "他......"癡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她好不容易拾回了聲音，卻控制不住鼻間酸楚引發(fā)的哽咽，"他真的是青山么？"
    "呵，你日思夜想的人。"不用回眸去看，明月光也能讀懂她口吻間的傷。
    倘若這種時候附上軟糯細語、溫良淺笑，再順便借個肩膀給她靠，會不會更容易把她拐跑？可他管不住自己的嘴，甚至忘了曾經(jīng)的自己是如何熟練把玩"口是心非"這一套的。結(jié)果，脫口而出的話難免是含著刺的，不偏不倚，剛剛好刺中了她的痛處。
    "為什么不告訴我他也會來？"
    "說了又如何？"事實上，就連他也在為這場偶遇驚訝。
    "我......"春風(fēng)啟了啟唇，很快又消聲。是呀，說了又如何？把自己打扮得更漂亮些么？又或許可以事先多練習(xí)幾遍重逢時的模樣，也就不至于端出這般措手不及的傻樣。
    但那又能有什么區(qū)別，在他看來，她無恙......
    "我先送你回去。"他承認(rèn)自己很沒品格，對于情逢敵手、公平競爭那一套君子行為沒有絲毫興趣。與其冒著失去她的危險去展現(xiàn)風(fēng)度，不如卑劣地杜絕他們相處的機會。
    "為、為什么？"春風(fēng)反射性地往后退，單純覺得哪怕遠遠地看著他也好。
    "因為我突然想喝湯，回去給我煲湯。"
    "什么爛理由啊......"她不滿地反駁。
    明月光沒理她，兀自牽起她的手往宮門外走，可惜最終還是沒能如愿。
    一旦跨入宮門，便有太多身不由己，自然連不識相的不速之客也多了起來。
    "原來你在這，皇兄正找你呢，一直嚷嚷著想看看能讓明少主發(fā)瘋的女人究竟什么樣。"
    不用抬頭，春風(fēng)也能猜到來人是誰，這醋意橫生的話外加盛氣凌人的架勢，除了那個什么公主，還能有誰？
    事實證明，明月光果然是比較偏心的，公主一放話，他連湯都不喝了！
    說過的話要算數(shù)
    可想而知，這樣的宴食不知味是自然的。
    盡管面前陳列著無數(shù)難得一見的珍饈美味、陳年佳釀，大殿里的氣氛也很熱絡(luò)，春風(fēng)卻只覺得有如芒刺在背。
    從她踏入正殿起，便有無數(shù)道視線從四面八方"咻咻咻"地射來，猶如鐳射紅外線般，似是恨不得把她透視了。陌生的環(huán)境、陌生的關(guān)注，讓春風(fēng)坐立難安。
    幸好還有明月光在，感受中他落在腰間的手所傳來的溫暖，再看向眼前碗里那些由他親手夾送來的菜，春風(fēng)只覺臉頰燥熱，融融的貼心滋味滲入心骨里。一點一滴彌漫在細節(jié)里的感動，是她無法再去忽視的，可也就因為這些，反倒擾得她更為混亂。
    "少主。"有個隨從迎了上來，低喚。
    "嗯？"明月光慵懶抬眸，若有似無地應(yīng)了聲。
    "那個華遙，沒有在宮門外，反而一直守在驛風(fēng)山莊附近。"隨從恭謹(jǐn)稟報。
    聲音不輕不響，但剛好能傳入春風(fēng)耳中。當(dāng)聽聞到大當(dāng)家兄臺的名字后，她下意識地身子一緊，打起精神。
    這么明顯的反映自然是瞞不過明月光的，他只垂眸掃了眼，沒動聲色，任由著她，繼續(xù)和隨從聊著，"驛風(fēng)山莊嗎？只是守著，沒有其他動靜？"
    "沒有。"
    "我知道了，盯緊點。"他有些猜不透華遙的用意。原本還以為經(jīng)過燕山一事，華遙和司青山會統(tǒng)一戰(zhàn)線。事實上，前些日子外頭聽來的風(fēng)聲也確實如此，這兩人幾乎是同進同出，任何事都一起合謀。
    這才讓明月光覺得，青山出現(xiàn)在了宮里，那華遙多半是在宮外。里應(yīng)外合，想要帶走春風(fēng)易如反掌，不是嗎？然而，似乎一切跟他想象得完全不同。
    又也許，青山也并非當(dāng)真可以為了女人什么都不顧？
    "不介意把她借我用一下吧。"
    明月光想得正入神，身邊春風(fēng)正享受著美食，忽地有道陰影擋在了他們跟前，柔柔的話音聲如春日細雨飄來。
    "做什么？"明月光提起一絲警覺，挑眉望著公主。
    "青山和清哥哥就要來了，你想讓他們倆在文武百官面前眉目傳情嗎？"她瞟了眼春風(fēng)，低首附耳，心里自然也清楚這理由有些拙劣，遠不足以讓明月光放人，復(fù)又道："一會你們還有朝事要議，女眷都在偏殿自娛自樂呢，你說她留在大殿里合適嗎？"
    "既然如此，為何非要我把她帶來？"即便公主說得頭頭是道，明月光仍舊是放心不下。
    那副恨不得寸步不離守在她身邊的模樣，惹得公主難掩嗆酸之意地蹙眉，語氣也不禁變得尖刻，"你以為呢？還不是為了讓人人都知道她是驛風(fēng)山莊的少夫人，免得旁人覬覦。讓她和朝中女眷多熟悉些，對你百利而無一害。"
    又是一番思忖，他若無其事地轉(zhuǎn)過頭，一改方才冷冽的模樣，沖著春風(fēng)淺笑，"跟公主去吧，偏殿會自在些。"
    "可是......"春風(fēng)偷睨著公主，欲言又止。跟仇人待一塊，怎么可能自在！
    "聽話，一會我來接你。"
    他薄唇一張，吐納間便把她話給堵死了，縱有再多不情愿，春風(fēng)也只好起身。臨行前，還是惴惴不安地回眸叮囑了句，"你要快點來哦。"
    "嗯。"溢于言表的依賴讓明月光揚起嘴角笑開了。親手替她披上大氅，綁好系帶，確認(rèn)外頭的涼風(fēng)侵襲不了她后，他瞳間的從容之色才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加粉飾的不安，"春風(fēng)。"
    "啊？"
    "說過的話要算數(shù)，對嗎？"
    她點頭。
    "那給我一個承諾。"口吻半含著乞求。
    "什么？"
    "一定要等到我來，不管什么事，至少......要當(dāng)面告訴我你的決定。"
    春風(fēng)微微擰起秀眉，一頭霧水。不明白他為什么突然冒出這么一句話，聽起來便讓人覺得像是有什么事要發(fā)生一般。盡管如此，她還是不做猶豫地點頭應(yīng)允。
    有些事、有些人，果然就算是千方百計想要躲開，還是會不期然地撞上。
    春風(fēng)尾隨著公主剛出大殿，就迎面撞上了一堵肉墻。嗯，質(zhì)地良好、惹人垂涎、手感極佳的肉墻，盈盈紫色占領(lǐng)了她的瞳孔。
    "站好。"冰涼徹骨的聲音當(dāng)頭淋下。
    惹得春風(fēng)一陣哆嗦，立刻稍息立正向前看。這一看，也把她為數(shù)不多的冷靜看沒了。當(dāng)朝思暮想的男人就站在眼前，會想怎樣？質(zhì)問他為什么那么冷淡？春風(fēng)沒有勇氣；拉著他的衣角夜奔？看起來他完全沒這個意思......
    "來了？皇兄等你們很久了。"不似春風(fēng)那般尷尬，公主微笑招呼，舉止間盡顯大家閨秀的風(fēng)范。
    "我也一定要進去嗎？"站在青山身后的男人探了探頭，往里張望，顯得很局促。
    這是個很沒存在感的人，如若不說話，春風(fēng)壓根不會注意到他。
    模樣倒是生得很俊秀，眼眸深處像是隨時含著幾分溫潤，為其平添了謙謙君子的姿儀。
    "清哥哥，您該不會是后悔了吧？"雖是用著尊稱，可公主的態(tài)度依舊高傲。
    古怪的氣氛讓春風(fēng)不解，面前這人就是傳說中的祈清嗎？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儼然只瞧見了個羸弱書生，或許可以是文臣謀相，但就是沒有昔日天子的凌厲氣勢。
    暫且不說大殿高臺上居高臨下倨傲凌人的祈淺，就連站在青山身邊，他的氣場都被輕易掩埋了。
    聽聞公主的話后，他更是溫和淺笑答不上話，唯獨頻頻搖頭。
    "您只需把答應(yīng)我的事做好，其他的不勞公主費心。"青山及時開口，替他解了圍。
    "那就好。清哥哥，放心吧，安國定王的頭銜正等著您呢，往后您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坐享太平、衣食無憂。何況......"話說到一半，她頓了頓，別有深意地瞄了眼青山，"何況您這謀士厲害著呢，連這種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爵位都能幫您爭取到，還怕他保不了您余生安危嗎？"
    "公主過獎，是清王爺懂得審時度勢，顧念天下百姓，才甘為人臣。"青山用談笑的口吻拋出看似謙遜的話。
    實則言下之意頗為讓人心驚，就連春風(fēng)都能聽懂。審時度勢，可時局是瞬息萬變的，今日甘為人臣不代表往后都甘愿。也許等這什么王的位置坐膩了，就會想坐到龍椅上滾兩圈玩玩？
    可沒給公主會意變臉的機會，話音剛落，青山便領(lǐng)著祈清舉步入殿。
    從頭至尾，只同春風(fēng)說了那么一句無關(guān)緊要的話。仿佛在他眼中，她甚至比不上賴以生存又透明無形的空氣。
    "那個......"出于本能，她嘟著嘴，不甘地吱聲想叫住他，話出口后又發(fā)現(xiàn)留住了又怎樣，該說些什么呢？任性地要求他拋下所有的一切，帶著她走么？
    盡管春風(fēng)當(dāng)真想要如此，可她也清楚，眼前的人是司青山，是個有權(quán)欲之心的凡人，并非曾經(jīng)那個無所事事可以陪著她胡鬧的魔。
    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青山竟然駐足了，"有話說？"
    "呃......嗯嗯！"愣了愣，她用力點頭，怕再多猶豫一秒他就會離開。
    "來日方長。"
    ......！！！！
    怒了！若是手里有兇器，春風(fēng)一定二話不說剁了他。這位爺是剛參加完成語大賽么？從別來無恙到來日方長，他就不能給一句超過四個字的話么？就他會出口成章嗎，她也會啊！想著，春風(fēng)很是鼓著腮，氣呼呼地吼了句："再見不送！"
    嘁，四字成語嘛，有何難？
    "你還真是生機勃勃啊......"公主好笑斜眸望去。
    皇帝就在幾步之遙的地方，還有無數(shù)掌握天下命脈的重臣以及袁族特使，大概也就只有笑春風(fēng)才能若無其事地破口大罵，宛如就像在自己家一樣。
    不識大體、不夠漂亮、出不得廳堂，全然就是個需要攀附著愛情而生存的小女人。偏偏就是這么個連優(yōu)點都像缺點的女人，輕而易舉地贏了她。換做任何人都會覺得不甘，更何況她好歹是堂堂的金枝玉葉。
    "我向來如此啊。"絲毫都沒意識到自己這行為有任何的不妥，春風(fēng)頭也不回，說得理直氣壯。
    "呵，是嗎？"公主苦笑著，顯得有些無奈。恐怕就算現(xiàn)在把笑春風(fēng)丟到斷頭臺上去，她可能都會依舊很有活力地問一句：這刀衛(wèi)生么？殺過豬么？
    "你要帶我去哪？"不知不覺間，從燈火通明穿梭到了黑燈瞎火，春風(fēng)察覺到了不對勁。放眼四周，人煙稀少、樹叢橫生，怎么看都不像是公主先前說的偏殿。
    "怎么？還怕我殺了你不成？"
    "......"這很難說吧，女人的妒忌心是很可怕的。何況這個公主早就把她當(dāng)成了情敵，一不做二不休把她殺了，也不是沒有可能呀。
    "沒錯，我是挺希望你能消失的。"看穿了她的心思后，公主倒是很坦誠，"倘若沒有你，一切都會很好。他會輔佐我皇兄坐擁江山，安享榮華富貴，娶我為妻。春風(fēng)姑娘，那樣野心憧憧的男人，你不適合的。"
    聽起來是很哀怨的控訴，蘊含著一個女人在付出了滿腔情愛后卻不得回顧的無奈。春風(fēng)眨眼，想要感同身受，可一番沉默后，她只擠出三個字，"......神經(jīng)病。"
    這個男人，并非她想嫁、也并非她想要的，她又何嘗不是隨波逐流沒有絲毫的自主權(quán)。
    "嘁，在我看來你也是神經(jīng)病。"
    "你！你你你你眼睛有病！"
    "總比你腦子有病好。"她不屑地嗤聲，腳步一頓，停在了沒有半個人影的宮門前，"其實，如果我想要你消失，方法有很多。"
    "什么？"這話超乎了春風(fēng)所能理解的范疇。
    一頭霧水的她還沒能來得及搞明白狀況，就聽見有陣倉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傳來，緊接著停在了她們面前。還沒等春風(fēng)回過味來，公主忽然就將她強行塞進了馬車?yán)铮M管舉止間透著緊張不安，可表情依舊還是很從容，語氣淡定，"我只想要你永遠沒辦法出現(xiàn)在他面前。"
    "等、等一下！"至少該給她個解釋吧，這是要去哪？
    "放心，我會把你照顧好的。"昏暗的馬車?yán)铮瑐鱽碛内ぐ愕穆曇簟?br/>     冰涼冰涼的，惹得春風(fēng)毛骨悚然。這個聲音很熟悉，卻沒有絲毫的友善，還沒能回頭確認(rèn)那人的身份，春風(fēng)便覺得眼前一黑，沒了知覺。
    倒地前，她才想起了明月光的話。
    想要信守諾言，無論什么事都親口告訴他自己的決定，可惜......這一次，她似乎沒機會說了。
    此生為何？
    踢踏馬蹄聲一路狂奔，穿梭于寂黑的巷弄間，揚起的片片塵土很看就消失在夜色間。越過一條巷子后，馬車穿過一座破舊的牌樓，停到一棟白墻黑瓦的大宅前。
    宅子附近有不少荒野蔓草，看起來像是許久沒有住過了。
    倒是宅門打理得很干凈，兩盞紅紗燈籠高掛著，把四周照得很敞亮，門前徘徊著幾個人影，從站立難安的模樣看來似乎很著急。
    直到瞧見急駛而來的馬車后，為首的男人眉毛跳躍稍稍放松了心神，趕緊上前接應(yīng)。
    厚實的藍布簾被掀開，接著門邊燈籠的昏黃光芒，車廂內(nèi)的畫面一覽無遺。
    "娘......喲......"堪稱雀躍的眉毛安靜了，華陽揉了揉眼，發(fā)自內(nèi)心地溢出一陣感嘆。
    這跟他想象中的場景差得太遠了，本以為車廂內(nèi)會有個衣著精致、妝容明艷的女人端坐著，見到他后理應(yīng)梨花帶淚、朱唇微顫、久別重逢無語凝噎。
    可結(jié)果......死鯉魚？！
    為什么笑春風(fēng)會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唇微張成似是傻笑的嘴型，紅彤彤的衣裳讓此刻的她看起來就像一條死鯉魚！
    "說！你把我大嫂怎么了？！她為什么會是這個樣子！"華陽的第一反應(yīng)是興師問罪，大嫂變成了"死鯉魚"，自然負(fù)責(zé)在宮門外接應(yīng)的司云宿成了頭號嫌疑犯。
    回想起華遙臨走前叮囑過的話--長嫂如母，當(dāng)以命相護。華陽立刻憤怒地伸出手，橫過笑春風(fēng)，揪住司云宿的衣領(lǐng)質(zhì)問，也不管這種行為會不會犯了有男女授受不親的戒條，反正他早就想對司云宿授受不親了。
    "她向來就是這個樣子。"在他的蠻力拉扯下云宿被迫略彎下身子，卻依舊颯爽英姿不減，漂亮的唇線一咧，嗤了聲，不屑地掃了眼睡得正沉的笑春風(fēng)。
    隨遇而安，無論在什么環(huán)境什么情況下都能睡得酣甜，呼吸規(guī)律，偶爾耷拉點口水，不計形象......這女人不就如此么？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是問你，她為什么會沒知覺的？！"
    "太吵了，我就把她敲暈了。"
    "你這屬于公報私仇。"
    "是又怎樣。"司云宿毫不避諱地承認(rèn)。眼睜睜看著自己守護了多年的愛情被橫刀奪走，難道還不許她劈暈情敵泄憤么？
    "請問......"
    這微弱到幾乎可以被忽略的聲音真的被忽略了。
    "云宿姑娘，你這又是何必呢？話說那個司青山又算不上俊美無雙，你眼前就擺了個眉毛比他漂亮的啊。"為了讓這話更具說服力，華陽的雙眉正以他的臉為舞臺賣力地演出。
    "我對會抖眉毛的男人沒好感，麻煩讓讓。"
    "......"晴天霹靂轟然而下，對于向來以自己的雙眉為傲的華陽來說，司云宿這話無疑是判了他的死刑。
    所謂最毒婦人心，時時都能傷人于無形，司云宿便是其中翹楚。在把華陽的心折騰到滿目瘡痍后，她還能若無其事地跳下馬車，閑話家常般地叮嚀，"哦，順便勞煩你把這個麻煩女人弄進去，她要是睡到著涼了，我可擔(dān)待不起。"
    "誰睡了！誰睡了！分明是你把我劈暈的！"麻煩女人像被踩了尾巴，跳了起來，終于引來了大伙的側(cè)目。
    這讓笑春風(fēng)深刻領(lǐng)悟到一點，客客氣氣說"請問"是沒用的，只有拋開形象撒潑才能證明她的存在。
    聞聲后，司云宿腳步一頓，微涼的目光在春風(fēng)身上逗留了片刻，隨即看向華陽，事不關(guān)己地提醒道，"你大嫂醒了。"
    大嫂？馬車?yán)锬莻€幽冥般聲音的主人是司云宿？還有站在馬車前滿臉關(guān)切的華陽？春風(fēng)的眼珠從左至右劃過，繼而又打量起那棟大宅，徜徉在陌生又熟悉的氛圍中，很是困惑，"這是哪？"
    "我們搶來的宅子，很安全，驛風(fēng)山莊的人絕對找不到。"華陽笑盈盈地扶著她下車，解釋道。
    "......我為什么會在這？"晃了晃昏沉沉的腦袋，春風(fēng)試圖想拾起那些零散的記憶，皇宮、夜宴、明月光以及那個想要她消失的公主，漸漸的答案呼之欲出。
    "當(dāng)然是大哥和死人臉把你弄出來的。"
    "......"這一點不需要他說，春風(fēng)也能猜到。離開了，這是個驛風(fēng)山莊的人找不到的地方。曾做夢都想著要逃開那個牢籠，當(dāng)一切真正成真的時候，她卻形容不清自己的心情。
    喜？有點，一想到馬上就能見到青山，可以把藏了許久的委屈全都傾倒出來了，她便抑制不住想要表演喜極而泣；悲？也有點，總覺得遺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大嫂，你傻了嗎？為什么不歡呼？你不覺得等下就能看見大哥了，很值得歡呼一下嗎？"
    "我要回去......"
    "什么？！"不僅僅是華陽被這話弄得瞠目結(jié)舌，就連司云宿都停住動作，失聲質(zhì)問，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我......我、我想要回去一下......"春風(fēng)也知道這個要求很賤，賤到讓人不堪忍受，所以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底氣雖顯不足，想法卻沒改變。
    "瘋了。你以為從明月光眼皮底下把你弄出來很簡單？知不知道少主花了多少精力才說服公主幫忙？又知不知道得買通多少皇宮侍衛(wèi)？"
    司云宿的振振有詞也感染了華陽，他猛點著頭附和道："沒錯沒錯，還有我大哥，他生怕明月光起疑心不帶你去赴宴，還跑去驛風(fēng)山莊門口喂蚊子，隨時準(zhǔn)備著強行殺進去把你帶出來......"
    "可......"她張了張嘴，剛想要說些什么，立刻有被打斷了。
    "還是說你其實已經(jīng)愛上了明月光，很享受在他身邊的日子？如果是這樣，我立刻就送你回去。"云宿嘴角一揚，只差沒說出"你變心，我求之不得"這種話。
    "我沒有，我只是給過他承諾，決定了離開也該有個交代，是我先招惹他的，我還不起，但至少該善始善終。"春風(fēng)垂著頭，盡管覺得有些事沒必要跟別人解釋，可怎么也不能在情敵面前默認(rèn)自己愛得不夠堅定。
    事實上，她只有一顆心、一生緣，來之前就許了人，即使沿途風(fēng)景再誘人，仍是埋首直奔目的地。這樣的愛，她不認(rèn)為會輸給任何人。
    至于明月光......是她笨、是她總是搞不清楚狀況，一意孤行地把他拉進這場孽緣中，事以至此，難道尋覓到幸福后就不負(fù)責(zé)任地拂袖走人么？
    "承諾？明月光本非君子，殺人放火、助紂為虐，他一樣也沒少做。用一諾千金做借口回去找他，你不覺得很無力么？"
    "華遲的死與他無關(guān)，他沒你們想象得那么......壞。"笑春風(fēng)斟酌了很久，她明白在司云宿等人眼中，"壞"還遠遠不足以用來形容明月光，堪稱有著不共戴天之仇了。可于她而言，是太過了解的男人，就連他的無奈和脆弱也一清二楚。
    "我明白的，再壞的男人總有真心愛的女人，他的寵讓你感動了，是么？"
    "司云宿兄臺！麻煩你講點理，可好？認(rèn)定我是變心了，處處都針對，話都被你說滿了，還給不給我反駁的空間了！"春風(fēng)自覺問心無愧，講話也變得大聲了。很顯然，司云宿已經(jīng)給她判了刑，壓根不需要再曉之以理。
    第45章君臨天下
    "那是只有君臨天下的人才配走的。"他的回答很扼要。
    君臨天下？春風(fēng)凝眉品味著這四個字，總算恍悟，"這里是皇宮？"見明月光點頭，她才搞明白這種奢華意味著什么，真是比起傳說中的天宮也算不上遜色吧。
    難怪人類喜歡爭權(quán)奪勢。唯有君臨天下，方能坐擁江山吧。
    "漂亮嗎？"他微微側(cè)過頭，笑看著身旁滿眸好奇的女人。
    "唔......漂亮是漂亮，可是這里面的人都很孤單吧。"出于本能的話，讓春風(fēng)自己都驚了下，這樣相對比較的話，那就算當(dāng)初真的修成正果羽化成仙，說不定也會很孤單吧。
    "孤單嗎？"這一點明月光未曾仔細想過，恐怕往后也不需要想了。收拾好心情，他放停腳步，轉(zhuǎn)身替她把御寒的大氅拉緊，簡略地解釋此行目的，"今晚皇上為袁族特使設(shè)宴。"
    "為什么我也要來？"那些政事與她無關(guān)吧。
    "圣命難違。"他也只能給出這樣模糊不清的理由，事實上，連明月光自己都很困惑，不懂祈淺何故會提出讓他攜帶家眷赴宴。
    "我不懂應(yīng)酬耶，會給你丟臉的。"她低下頭，拉扯著大氅系帶頂端的小毛球，略顯羞赧地嘀咕。
    "沒事，我的臉早就被你丟光了。那些人上回吃飯你都見過，沒什么好緊張的。"
    "喂，我哪有一直給你丟臉。"
    "需要我一一舉例？你傻事那么多，一時半會講不清楚呢。"
    "放屁！我哪傻了哪傻了？！"
    "你哪聰明了？"
    一來一往間，氣氛逐漸被打情罵俏所填滿。早春的傍晚，這蘊含著淡淡甜蜜的滋味，就連擦肩而過的陌生人都能品味到。是誰說驛風(fēng)山莊的少主和少夫人感情不好的？看著小兩口旁若無人嬉笑打鬧的模樣，這感情分明是好得形影不離。
    嵌在春風(fēng)發(fā)飾尾端的鈴鐺隨著她的動作發(fā)出清脆的聲響，混合著她甜嫩的嬌嗔，有種妖靈的氣息。
    就在她不經(jīng)意的回眸間，所有的一切劃上了休止符。
    隔著往來的熙攘人群，她的目光正對上一雙如隼般凌厲的眸，眸色間流轉(zhuǎn)著的慍意讓人不寒而栗。
    她像被點了穴般，石化了，"青山......"粉唇輕蠕，閉合間呢喃出的名字使得自己沁出一身的冷汗。
    聞聲，明月光原先落在她肩側(cè)的手失控一緊，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一襲紫棠色的寬袖長袍，鑲著中規(guī)中矩的白色邊兒，領(lǐng)襟處福紋上鑲著精致的盤扣。看似簡潔的打扮，又不失出塵的氣質(zhì)，遠離人群孤立著模樣好似郁郁澗底松。弧度細致的唇線微咧，分明是笑著的，神情卻只彌漫著清冷的溫度，波瀾不驚的表情中窺探不出絲毫心緒，好似眼前的畫面是出再尋常不過的戲碼。能這般猝然臨之而不亂，唯司青山。
    有多久沒見他了？春風(fēng)甚至都分辨不清這是幻覺還是現(xiàn)實，眼里的世界像是失去了色彩，只有那一抹紫棠色愈發(fā)明快；穿梭在他們之間的那些無關(guān)緊要的人速度似乎越來越快，直至完全可以忽略不計時，春風(fēng)屏息看著他一步步朝著自己走了。
    短短的幾步路而已，她設(shè)想了許多對白，或者以青山的個性會什么都不說，直接帶她離開。
    可結(jié)果只有一句話、四個字。
    --"別來無恙。"
    什么叫當(dāng)頭棒喝？
    什么話最具有一語驚醒夢中人的效果？
    從青山口中飄出的這句話無疑為以上問題做了最好的詮釋。一字一頓間透出的生硬與疏離，導(dǎo)致春風(fēng)久久回不過神。直到彼此擦肩之際，明月光拉著她側(cè)過身，仍是有輕微的碰撞感自肩側(cè)傳來，言語間的冰冷隨著這動作熨帖進了春風(fēng)的心。
    "他......"癡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她好不容易拾回了聲音，卻控制不住鼻間酸楚引發(fā)的哽咽，"他真的是青山么？"
    "呵，你日思夜想的人。"不用回眸去看，明月光也能讀懂她口吻間的傷。
    倘若這種時候附上軟糯細語、溫良淺笑，再順便借個肩膀給她靠，會不會更容易把她拐跑？可他管不住自己的嘴，甚至忘了曾經(jīng)的自己是如何熟練把玩"口是心非"這一套的。結(jié)果，脫口而出的話難免是含著刺的，不偏不倚，剛剛好刺中了她的痛處。
    "為什么不告訴我他也會來？"
    "說了又如何？"事實上，就連他也在為這場偶遇驚訝。
    "我......"春風(fēng)啟了啟唇，很快又消聲。是呀，說了又如何？把自己打扮得更漂亮些么？又或許可以事先多練習(xí)幾遍重逢時的模樣，也就不至于端出這般措手不及的傻樣。
    但那又能有什么區(qū)別，在他看來，她無恙......
    "我先送你回去。"他承認(rèn)自己很沒品格，對于情逢敵手、公平競爭那一套君子行為沒有絲毫興趣。與其冒著失去她的危險去展現(xiàn)風(fēng)度，不如卑劣地杜絕他們相處的機會。
    "為、為什么？"春風(fēng)反射性地往后退，單純覺得哪怕遠遠地看著他也好。
    "因為我突然想喝湯，回去給我煲湯。"
    "什么爛理由啊......"她不滿地反駁。
    明月光沒理她，兀自牽起她的手往宮門外走，可惜最終還是沒能如愿。
    一旦跨入宮門，便有太多身不由己，自然連不識相的不速之客也多了起來。
    "原來你在這，皇兄正找你呢，一直嚷嚷著想看看能讓明少主發(fā)瘋的女人究竟什么樣。"
    不用抬頭，春風(fēng)也能猜到來人是誰，這醋意橫生的話外加盛氣凌人的架勢，除了那個什么公主，還能有誰？
    事實證明，明月光果然是比較偏心的，公主一放話，他連湯都不喝了！
    說過的話要算數(shù)
    可想而知，這樣的宴食不知味是自然的。
    盡管面前陳列著無數(shù)難得一見的珍饈美味、陳年佳釀，大殿里的氣氛也很熱絡(luò)，春風(fēng)卻只覺得有如芒刺在背。
    從她踏入正殿起，便有無數(shù)道視線從四面八方"咻咻咻"地射來，猶如鐳射紅外線般，似是恨不得把她透視了。陌生的環(huán)境、陌生的關(guān)注，讓春風(fēng)坐立難安。
    幸好還有明月光在，感受中他落在腰間的手所傳來的溫暖，再看向眼前碗里那些由他親手夾送來的菜，春風(fēng)只覺臉頰燥熱，融融的貼心滋味滲入心骨里。一點一滴彌漫在細節(jié)里的感動，是她無法再去忽視的，可也就因為這些，反倒擾得她更為混亂。
    "少主。"有個隨從迎了上來，低喚。
    "嗯？"明月光慵懶抬眸，若有似無地應(yīng)了聲。
    "那個華遙，沒有在宮門外，反而一直守在驛風(fēng)山莊附近。"隨從恭謹(jǐn)稟報。
    聲音不輕不響，但剛好能傳入春風(fēng)耳中。當(dāng)聽聞到大當(dāng)家兄臺的名字后，她下意識地身子一緊，打起精神。
    這么明顯的反映自然是瞞不過明月光的，他只垂眸掃了眼，沒動聲色，任由著她，繼續(xù)和隨從聊著，"驛風(fēng)山莊嗎？只是守著，沒有其他動靜？"
    "沒有。"
    "我知道了，盯緊點。"他有些猜不透華遙的用意。原本還以為經(jīng)過燕山一事，華遙和司青山會統(tǒng)一戰(zhàn)線。事實上，前些日子外頭聽來的風(fēng)聲也確實如此，這兩人幾乎是同進同出，任何事都一起合謀。
    這才讓明月光覺得，青山出現(xiàn)在了宮里，那華遙多半是在宮外。里應(yīng)外合，想要帶走春風(fēng)易如反掌，不是嗎？然而，似乎一切跟他想象得完全不同。
    又也許，青山也并非當(dāng)真可以為了女人什么都不顧？
    "不介意把她借我用一下吧。"
    明月光想得正入神，身邊春風(fēng)正享受著美食，忽地有道陰影擋在了他們跟前，柔柔的話音聲如春日細雨飄來。
    "做什么？"明月光提起一絲警覺，挑眉望著公主。
    "青山和清哥哥就要來了，你想讓他們倆在文武百官面前眉目傳情嗎？"她瞟了眼春風(fēng)，低首附耳，心里自然也清楚這理由有些拙劣，遠不足以讓明月光放人，復(fù)又道："一會你們還有朝事要議，女眷都在偏殿自娛自樂呢，你說她留在大殿里合適嗎？"
    "既然如此，為何非要我把她帶來？"即便公主說得頭頭是道，明月光仍舊是放心不下。
    那副恨不得寸步不離守在她身邊的模樣，惹得公主難掩嗆酸之意地蹙眉，語氣也不禁變得尖刻，"你以為呢？還不是為了讓人人都知道她是驛風(fēng)山莊的少夫人，免得旁人覬覦。讓她和朝中女眷多熟悉些，對你百利而無一害。"
    又是一番思忖，他若無其事地轉(zhuǎn)過頭，一改方才冷冽的模樣，沖著春風(fēng)淺笑，"跟公主去吧，偏殿會自在些。"
    "可是......"春風(fēng)偷睨著公主，欲言又止。跟仇人待一塊，怎么可能自在！
    "聽話，一會我來接你。"
    他薄唇一張，吐納間便把她話給堵死了，縱有再多不情愿，春風(fēng)也只好起身。臨行前，還是惴惴不安地回眸叮囑了句，"你要快點來哦。"
    "嗯。"溢于言表的依賴讓明月光揚起嘴角笑開了。親手替她披上大氅，綁好系帶，確認(rèn)外頭的涼風(fēng)侵襲不了她后，他瞳間的從容之色才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加粉飾的不安，"春風(fēng)。"
    "啊？"
    "說過的話要算數(shù)，對嗎？"
    她點頭。
    "那給我一個承諾。"口吻半含著乞求。
    "什么？"
    "一定要等到我來，不管什么事，至少......要當(dāng)面告訴我你的決定。"
    春風(fēng)微微擰起秀眉，一頭霧水。不明白他為什么突然冒出這么一句話，聽起來便讓人覺得像是有什么事要發(fā)生一般。盡管如此，她還是不做猶豫地點頭應(yīng)允。
    有些事、有些人，果然就算是千方百計想要躲開，還是會不期然地撞上。
    春風(fēng)尾隨著公主剛出大殿，就迎面撞上了一堵肉墻。嗯，質(zhì)地良好、惹人垂涎、手感極佳的肉墻，盈盈紫色占領(lǐng)了她的瞳孔。
    "站好。"冰涼徹骨的聲音當(dāng)頭淋下。
    惹得春風(fēng)一陣哆嗦，立刻稍息立正向前看。這一看，也把她為數(shù)不多的冷靜看沒了。當(dāng)朝思暮想的男人就站在眼前，會想怎樣？質(zhì)問他為什么那么冷淡？春風(fēng)沒有勇氣；拉著他的衣角夜奔？看起來他完全沒這個意思......
    "來了？皇兄等你們很久了。"不似春風(fēng)那般尷尬，公主微笑招呼，舉止間盡顯大家閨秀的風(fēng)范。
    "我也一定要進去嗎？"站在青山身后的男人探了探頭，往里張望，顯得很局促。
    這是個很沒存在感的人，如若不說話，春風(fēng)壓根不會注意到他。
    模樣倒是生得很俊秀，眼眸深處像是隨時含著幾分溫潤，為其平添了謙謙君子的姿儀。
    "清哥哥，您該不會是后悔了吧？"雖是用著尊稱，可公主的態(tài)度依舊高傲。
    古怪的氣氛讓春風(fēng)不解，面前這人就是傳說中的祈清嗎？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儼然只瞧見了個羸弱書生，或許可以是文臣謀相，但就是沒有昔日天子的凌厲氣勢。
    暫且不說大殿高臺上居高臨下倨傲凌人的祈淺，就連站在青山身邊，他的氣場都被輕易掩埋了。
    聽聞公主的話后，他更是溫和淺笑答不上話，唯獨頻頻搖頭。
    "您只需把答應(yīng)我的事做好，其他的不勞公主費心。"青山及時開口，替他解了圍。
    "那就好。清哥哥，放心吧，安國定王的頭銜正等著您呢，往后您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坐享太平、衣食無憂。何況......"話說到一半，她頓了頓，別有深意地瞄了眼青山，"何況您這謀士厲害著呢，連這種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爵位都能幫您爭取到，還怕他保不了您余生安危嗎？"
    "公主過獎，是清王爺懂得審時度勢，顧念天下百姓，才甘為人臣。"青山用談笑的口吻拋出看似謙遜的話。
    實則言下之意頗為讓人心驚，就連春風(fēng)都能聽懂。審時度勢，可時局是瞬息萬變的，今日甘為人臣不代表往后都甘愿。也許等這什么王的位置坐膩了，就會想坐到龍椅上滾兩圈玩玩？
    可沒給公主會意變臉的機會，話音剛落，青山便領(lǐng)著祈清舉步入殿。
    從頭至尾，只同春風(fēng)說了那么一句無關(guān)緊要的話。仿佛在他眼中，她甚至比不上賴以生存又透明無形的空氣。
    "那個......"出于本能，她嘟著嘴，不甘地吱聲想叫住他，話出口后又發(fā)現(xiàn)留住了又怎樣，該說些什么呢？任性地要求他拋下所有的一切，帶著她走么？
    盡管春風(fēng)當(dāng)真想要如此，可她也清楚，眼前的人是司青山，是個有權(quán)欲之心的凡人，并非曾經(jīng)那個無所事事可以陪著她胡鬧的魔。
    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青山竟然駐足了，"有話說？"
    "呃......嗯嗯！"愣了愣，她用力點頭，怕再多猶豫一秒他就會離開。
    "來日方長。"
    ......！！！！
    怒了！若是手里有兇器，春風(fēng)一定二話不說剁了他。這位爺是剛參加完成語大賽么？從別來無恙到來日方長，他就不能給一句超過四個字的話么？就他會出口成章嗎，她也會啊！想著，春風(fēng)很是鼓著腮，氣呼呼地吼了句："再見不送！"
    嘁，四字成語嘛，有何難？
    "你還真是生機勃勃啊......"公主好笑斜眸望去。
    皇帝就在幾步之遙的地方，還有無數(shù)掌握天下命脈的重臣以及袁族特使，大概也就只有笑春風(fēng)才能若無其事地破口大罵，宛如就像在自己家一樣。
    不識大體、不夠漂亮、出不得廳堂，全然就是個需要攀附著愛情而生存的小女人。偏偏就是這么個連優(yōu)點都像缺點的女人，輕而易舉地贏了她。換做任何人都會覺得不甘，更何況她好歹是堂堂的金枝玉葉。
    "我向來如此啊。"絲毫都沒意識到自己這行為有任何的不妥，春風(fēng)頭也不回，說得理直氣壯。
    "呵，是嗎？"公主苦笑著，顯得有些無奈。恐怕就算現(xiàn)在把笑春風(fēng)丟到斷頭臺上去，她可能都會依舊很有活力地問一句：這刀衛(wèi)生么？殺過豬么？
    "你要帶我去哪？"不知不覺間，從燈火通明穿梭到了黑燈瞎火，春風(fēng)察覺到了不對勁。放眼四周，人煙稀少、樹叢橫生，怎么看都不像是公主先前說的偏殿。
    "怎么？還怕我殺了你不成？"
    "......"這很難說吧，女人的妒忌心是很可怕的。何況這個公主早就把她當(dāng)成了情敵，一不做二不休把她殺了，也不是沒有可能呀。
    "沒錯，我是挺希望你能消失的。"看穿了她的心思后，公主倒是很坦誠，"倘若沒有你，一切都會很好。他會輔佐我皇兄坐擁江山，安享榮華富貴，娶我為妻。春風(fēng)姑娘，那樣野心憧憧的男人，你不適合的。"
    聽起來是很哀怨的控訴，蘊含著一個女人在付出了滿腔情愛后卻不得回顧的無奈。春風(fēng)眨眼，想要感同身受，可一番沉默后，她只擠出三個字，"......神經(jīng)病。"
    這個男人，并非她想嫁、也并非她想要的，她又何嘗不是隨波逐流沒有絲毫的自主權(quán)。
    "嘁，在我看來你也是神經(jīng)病。"
    "你！你你你你眼睛有病！"
    "總比你腦子有病好。"她不屑地嗤聲，腳步一頓，停在了沒有半個人影的宮門前，"其實，如果我想要你消失，方法有很多。"
    "什么？"這話超乎了春風(fēng)所能理解的范疇。
    一頭霧水的她還沒能來得及搞明白狀況，就聽見有陣倉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傳來，緊接著停在了她們面前。還沒等春風(fēng)回過味來，公主忽然就將她強行塞進了馬車?yán)铮M管舉止間透著緊張不安，可表情依舊還是很從容，語氣淡定，"我只想要你永遠沒辦法出現(xiàn)在他面前。"
    "等、等一下！"至少該給她個解釋吧，這是要去哪？
    "放心，我會把你照顧好的。"昏暗的馬車?yán)铮瑐鱽碛内ぐ愕穆曇簟?br/>     冰涼冰涼的，惹得春風(fēng)毛骨悚然。這個聲音很熟悉，卻沒有絲毫的友善，還沒能回頭確認(rèn)那人的身份，春風(fēng)便覺得眼前一黑，沒了知覺。
    倒地前，她才想起了明月光的話。
    想要信守諾言，無論什么事都親口告訴他自己的決定，可惜......這一次，她似乎沒機會說了。
    此生為何？
    踢踏馬蹄聲一路狂奔，穿梭于寂黑的巷弄間，揚起的片片塵土很看就消失在夜色間。越過一條巷子后，馬車穿過一座破舊的牌樓，停到一棟白墻黑瓦的大宅前。
    宅子附近有不少荒野蔓草，看起來像是許久沒有住過了。
    倒是宅門打理得很干凈，兩盞紅紗燈籠高掛著，把四周照得很敞亮，門前徘徊著幾個人影，從站立難安的模樣看來似乎很著急。
    直到瞧見急駛而來的馬車后，為首的男人眉毛跳躍稍稍放松了心神，趕緊上前接應(yīng)。
    厚實的藍布簾被掀開，接著門邊燈籠的昏黃光芒，車廂內(nèi)的畫面一覽無遺。
    "娘......喲......"堪稱雀躍的眉毛安靜了，華陽揉了揉眼，發(fā)自內(nèi)心地溢出一陣感嘆。
    這跟他想象中的場景差得太遠了，本以為車廂內(nèi)會有個衣著精致、妝容明艷的女人端坐著，見到他后理應(yīng)梨花帶淚、朱唇微顫、久別重逢無語凝噎。
    可結(jié)果......死鯉魚？！
    為什么笑春風(fēng)會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唇微張成似是傻笑的嘴型，紅彤彤的衣裳讓此刻的她看起來就像一條死鯉魚！
    "說！你把我大嫂怎么了？！她為什么會是這個樣子！"華陽的第一反應(yīng)是興師問罪，大嫂變成了"死鯉魚"，自然負(fù)責(zé)在宮門外接應(yīng)的司云宿成了頭號嫌疑犯。
    回想起華遙臨走前叮囑過的話--長嫂如母，當(dāng)以命相護。華陽立刻憤怒地伸出手，橫過笑春風(fēng)，揪住司云宿的衣領(lǐng)質(zhì)問，也不管這種行為會不會犯了有男女授受不親的戒條，反正他早就想對司云宿授受不親了。
    "她向來就是這個樣子。"在他的蠻力拉扯下云宿被迫略彎下身子，卻依舊颯爽英姿不減，漂亮的唇線一咧，嗤了聲，不屑地掃了眼睡得正沉的笑春風(fēng)。
    隨遇而安，無論在什么環(huán)境什么情況下都能睡得酣甜，呼吸規(guī)律，偶爾耷拉點口水，不計形象......這女人不就如此么？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是問你，她為什么會沒知覺的？！"
    "太吵了，我就把她敲暈了。"
    "你這屬于公報私仇。"
    "是又怎樣。"司云宿毫不避諱地承認(rèn)。眼睜睜看著自己守護了多年的愛情被橫刀奪走，難道還不許她劈暈情敵泄憤么？
    "請問......"
    這微弱到幾乎可以被忽略的聲音真的被忽略了。
    "云宿姑娘，你這又是何必呢？話說那個司青山又算不上俊美無雙，你眼前就擺了個眉毛比他漂亮的啊。"為了讓這話更具說服力，華陽的雙眉正以他的臉為舞臺賣力地演出。
    "我對會抖眉毛的男人沒好感，麻煩讓讓。"
    "......"晴天霹靂轟然而下，對于向來以自己的雙眉為傲的華陽來說，司云宿這話無疑是判了他的死刑。
    所謂最毒婦人心，時時都能傷人于無形，司云宿便是其中翹楚。在把華陽的心折騰到滿目瘡痍后，她還能若無其事地跳下馬車，閑話家常般地叮嚀，"哦，順便勞煩你把這個麻煩女人弄進去，她要是睡到著涼了，我可擔(dān)待不起。"
    "誰睡了！誰睡了！分明是你把我劈暈的！"麻煩女人像被踩了尾巴，跳了起來，終于引來了大伙的側(cè)目。
    這讓笑春風(fēng)深刻領(lǐng)悟到一點，客客氣氣說"請問"是沒用的，只有拋開形象撒潑才能證明她的存在。
    聞聲后，司云宿腳步一頓，微涼的目光在春風(fēng)身上逗留了片刻，隨即看向華陽，事不關(guān)己地提醒道，"你大嫂醒了。"
    大嫂？馬車?yán)锬莻€幽冥般聲音的主人是司云宿？還有站在馬車前滿臉關(guān)切的華陽？春風(fēng)的眼珠從左至右劃過，繼而又打量起那棟大宅，徜徉在陌生又熟悉的氛圍中，很是困惑，"這是哪？"
    "我們搶來的宅子，很安全，驛風(fēng)山莊的人絕對找不到。"華陽笑盈盈地扶著她下車，解釋道。
    "......我為什么會在這？"晃了晃昏沉沉的腦袋，春風(fēng)試圖想拾起那些零散的記憶，皇宮、夜宴、明月光以及那個想要她消失的公主，漸漸的答案呼之欲出。
    "當(dāng)然是大哥和死人臉把你弄出來的。"
    "......"這一點不需要他說，春風(fēng)也能猜到。離開了，這是個驛風(fēng)山莊的人找不到的地方。曾做夢都想著要逃開那個牢籠，當(dāng)一切真正成真的時候，她卻形容不清自己的心情。
    喜？有點，一想到馬上就能見到青山，可以把藏了許久的委屈全都傾倒出來了，她便抑制不住想要表演喜極而泣；悲？也有點，總覺得遺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大嫂，你傻了嗎？為什么不歡呼？你不覺得等下就能看見大哥了，很值得歡呼一下嗎？"
    "我要回去......"
    "什么？！"不僅僅是華陽被這話弄得瞠目結(jié)舌，就連司云宿都停住動作，失聲質(zhì)問，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我......我、我想要回去一下......"春風(fēng)也知道這個要求很賤，賤到讓人不堪忍受，所以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底氣雖顯不足，想法卻沒改變。
    "瘋了。你以為從明月光眼皮底下把你弄出來很簡單？知不知道少主花了多少精力才說服公主幫忙？又知不知道得買通多少皇宮侍衛(wèi)？"
    司云宿的振振有詞也感染了華陽，他猛點著頭附和道："沒錯沒錯，還有我大哥，他生怕明月光起疑心不帶你去赴宴，還跑去驛風(fēng)山莊門口喂蚊子，隨時準(zhǔn)備著強行殺進去把你帶出來......"
    "可......"她張了張嘴，剛想要說些什么，立刻有被打斷了。
    "還是說你其實已經(jīng)愛上了明月光，很享受在他身邊的日子？如果是這樣，我立刻就送你回去。"云宿嘴角一揚，只差沒說出"你變心，我求之不得"這種話。
    "我沒有，我只是給過他承諾，決定了離開也該有個交代，是我先招惹他的，我還不起，但至少該善始善終。"春風(fēng)垂著頭，盡管覺得有些事沒必要跟別人解釋，可怎么也不能在情敵面前默認(rèn)自己愛得不夠堅定。
    事實上，她只有一顆心、一生緣，來之前就許了人，即使沿途風(fēng)景再誘人，仍是埋首直奔目的地。這樣的愛，她不認(rèn)為會輸給任何人。
    至于明月光......是她笨、是她總是搞不清楚狀況，一意孤行地把他拉進這場孽緣中，事以至此，難道尋覓到幸福后就不負(fù)責(zé)任地拂袖走人么？
    "承諾？明月光本非君子，殺人放火、助紂為虐，他一樣也沒少做。用一諾千金做借口回去找他，你不覺得很無力么？"
    "華遲的死與他無關(guān)，他沒你們想象得那么......壞。"笑春風(fēng)斟酌了很久，她明白在司云宿等人眼中，"壞"還遠遠不足以用來形容明月光，堪稱有著不共戴天之仇了。可于她而言，是太過了解的男人，就連他的無奈和脆弱也一清二楚。
    "我明白的，再壞的男人總有真心愛的女人，他的寵讓你感動了，是么？"
    "司云宿兄臺！麻煩你講點理，可好？認(rèn)定我是變心了，處處都針對，話都被你說滿了，還給不給我反駁的空間了！"春風(fēng)自覺問心無愧，講話也變得大聲了。很顯然，司云宿已經(jīng)給她判了刑，壓根不需要再曉之以理。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