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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放為進實驗室門時, 實驗室正中的實驗臺已經(jīng)被人團團圍住，熱鬧非凡。
    這是夜里，其他班都下了課, 只有競賽班實驗室燈火通明。
    他手里拎著一大袋東西——密封的冰豆?jié){、飯團炸串、薯片熱狗等等, 四人份的。
    顧青峰差點被他煩死, 到底還是給他打了點錢。他又有資金給小機器人換外殼、做定制硬件升級了, 剩下的部分, 想來想去不知道怎么用, 就給鹿行吟買了點吃的。
    說不清為什么, 他和他兩天沒見面，中間也沒聯(lián)系, 仿佛就像關(guān)系淡了一些。
    時至今日顧放為意識到，他和鹿行吟的聯(lián)系就如同鹿行吟整個人的氣質(zhì)一樣, 安靜而抽離。他們能有的一切交集, 都建立在青墨七中這個學(xué)校上面。
    他去上課, 于是能見到。他不去，于是兩人就斷了聯(lián)系。
    鹿行吟不會主動來找他，偶爾也會像上次一樣，突然就一言不發(fā)地去了很遠的另一個城市，那個城市中有他沒有提及、顧放為也一無所知的過往。
    黃飛鍵在門邊把風(fēng), 注意著教務(wù)處的人。看見他來后，注意到他：“誒, 顧神你來了啊？什么東西，好香——”
    門邊的少年取下圍巾, 露出精致鋒利的面龐，一雙眼漆黑發(fā)亮。
    他一眼就看到鹿行吟被圍在正中，兩張實驗臺被隔在中間, 整整齊齊地擺上了滴定設(shè)備。
    “小計算器怎么了？”顧放為皺眉問道。
    黃飛鍵低聲說：“——在比滴定！”
    他把前因后果都告訴了顧放為。
    顧放為放下手里的東西，靠在門邊，神色認真起來，眉頭也皺了皺。“說他競賽作弊？”
    黃飛鍵明顯感覺到，從聽見“作弊”這個字眼后的第一時間，顧放為整個人都繃緊了，薄薄的嘴唇抿起來，眼神也多了幾分冷肅。
    他想起程敏君是誰了，上次月考，他見過這個人在一班門口對鹿行吟說話。
    他很少記住別人的臉，唯獨那次場景還挺有印象。
    酸堿中和滴定，用已知濃度的溶液去中和未知濃度的溶液，通過所需要的溶液體積來反推未知溶液的濃度，中間以指示劑作為指示，來判斷是否完全中和。
    這個滴定操作，在競賽實驗操作中一般要進行三次取平均值，以此來減少誤差可能帶來的影響。
    一系列操作，包括實驗前準(zhǔn)備的潤洗操作、紀(jì)錄初讀數(shù)、滴定本身。理論上，滴定終點應(yīng)該等候至半分鐘不褪色，但當(dāng)年區(qū)域化學(xué)競賽面向初中生，本身難度不高，估出大致范圍就基本可以確定答案，考生們?yōu)橼s時間，基本只要看見變色，等三五秒后即開始重復(fù)操作。
    桌上擺放著錐形瓶、玻璃棒、滴定管等實驗用品，有好事者推舉了人員，鷹才和青墨七中兩邊各出一個人進行“出題”，兩邊各自商議，由青墨七中和鷹才中學(xué)的學(xué)生共同調(diào)配待測的氫氧化鈉溶液。
    “酸式滴定吧，學(xué)校實驗室只有酸式滴定管了。”有人說。
    二十分鐘準(zhǔn)備后，待測溶液被拿了上來，又給鹿行吟和程敏君一人分配了相應(yīng)的器材。
    “都退后！剛剛配溶液的兩個人先出去，以防止干擾結(jié)果，現(xiàn)在是十一點二十七分，三分鐘后我們開始計時。誰有手機？”
    “我有。”一個懶散的聲音在門邊響起，顧放為拿出手機晃了晃。他的手機不是國內(nèi)的牌子，是顧氏專門定制的，簡約大氣，拍攝精度奇高。
    鹿行吟跟著眾人的視線看向他，愣了愣，隨后低下頭笑了。
    兩人的視線在這一剎那交匯，顧放為不知道為什么，看見鹿行吟這樣笑，心底又想被小貓爪子撓了一下。
    他放慢聲音：“……我會全程錄像。”
    他會在這里看著他。
    計時開始。
    程敏君迅速地抓起面前的玻璃棒、滴定管，開始實驗前準(zhǔn)備工作，動作太急以至于碰出了非常大的響聲。
    周圍人哪怕是鷹才的學(xué)生，都忍不住笑了一下——這過于急切的求勝欲望在他們看來，多少是有點可笑的、令人難為情的。
    鹿行吟在另一邊，卻沒什么波動。他一邊穩(wěn)穩(wěn)地拿著滴定管進行潤細，另一邊輕輕說：“另外，我不知道你是否記憶有誤。我再快也沒有二十秒，準(zhǔn)備工作已經(jīng)不止這些時間了。”
    “我親眼看見的，不算前期準(zhǔn)備，你隨隨便便搖了幾下就換了第二次，第三次，隨后填寫報告。”
    程敏君因為心急，呼吸跟著有點急促，壓低聲音說：“——比就比，少說這些話來干擾我！怎么，是覺得已經(jīng)要輸了，所以這時候來補充，想蒙混過關(guān)嗎？”
    “沒有。”
    實驗室里安安靜靜，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鹿行吟笑了笑：“你是說……像這樣嗎？”
    他潤洗好了酸式滴定管，排氣、挑零，有條不紊地引入已知濃度的鹽酸。
    顧放為看了一眼，剛過去十秒。
    和鹿行吟給人的感覺不一樣，他的動作實際上非常快，但是快而穩(wěn)，不會手抖，不會遲疑回憶操作步驟。他天生適應(yīng)這些器材和操作，如同他在過去數(shù)十年冬天，迅速地熟悉每一個機械零件一樣。
    滴定操作開始。
    鹿行吟微微俯身，一只手調(diào)整滴定活塞，一只手輕輕震蕩錐形瓶，細長蒼白的手腕以一個穩(wěn)定的力度和頻率微微晃動著。
    “臥槽臥槽，你看他在干什么！他的滴定管里在嘩嘩地滴！這個流速能干什么？”有人迅速發(fā)現(xiàn)了異常——鹿行吟完全不像標(biāo)準(zhǔn)實驗操作里說的那樣，一滴一滴進行滴定，而是讓溶液以非常快的速度落下。
    中學(xué)實驗滴定操作中，第一要求就是要慢，夠慢才夠細致，最好能夠精確到最后一滴為二分之一，用錐形瓶壁輕輕刮下。
    而到了大學(xué)，甚至有導(dǎo)師會要求精確到四分之一低，更魔鬼的還有十六分之一滴。
    鹿行吟完全違反了這個操作規(guī)律！
    “臥槽，路子真的猛，他這么虎的嗎？”黃飛鍵揉揉眼睛，雖然感到驚奇，但是好像并不是很意外。
    易清揚在旁邊默默地說：“……你忘了上次他直接拿走扣分本的事了，小鹿好像……一直都挺虎的……”
    沈珂卻認真地看著鹿行吟：“他是靠猜嗎？這么快滴出來，然后有一個大致范圍，取整數(shù)撞答案？”
    “他不會。”
    這一句話卻是顧放為說的。他眼神放在鹿行吟身上沒放開，隨后垂眼看了看手機上錄像的時間。
    不到五秒鐘，鹿行吟第一輪滴定結(jié)束。
    另一邊，程敏君還在死死地盯著錐形瓶中溶液的顏色，手捏著瓶口，過一會兒搖一下。
    鹿行吟換了一個錐形瓶，重新在滴定管里置入已知濃度的鹽酸，依然慢慢放著活塞。
    這一次，他的速度比上一次更快，只是在臨近滴定終點時放緩了速度，變得稍微有些慢，認真注視著刻度。
    他俯身，指尖握著瓶口，抬眼看滴定管刻度時，顯得睫毛長而翹，烏黑的眼眸被頭頂?shù)碾姛粽盏酶裢馍睿疃猩瘛?br/>     錐形瓶中的溶液變色，第二輪滴定結(jié)束。
    時間過去十五秒。
    鹿行吟開始無縫銜接第三輪滴定。
    此時此刻，他旁邊的程敏君剛結(jié)束第一輪滴定，俯身在紙上記下數(shù)字。
    圍觀的學(xué)生們迅速又發(fā)現(xiàn)了鹿行吟的一個點：他根本不用紙筆記數(shù)，仿佛一開始那些數(shù)字、濃度換算，全部都刻在他腦海中。
    第三輪滴定，鹿行吟才真正慢下來，用和程敏君的第一輪速度差不多的速度，進行滴定操作。
    最后半滴溶液滾落錐形瓶中，溶液變色，晃動之后，顏色淡得趨近于無。
    鹿行吟放下手中的儀器，拾起旁邊的筆，沒有任何停頓，在旁邊的空白草稿紙上寫下他的最終心算結(jié)果。
    他放下筆，輕輕說：“我做完了。”
    帶上前置操作時間，一共一分二十秒。
    程敏君深吸一口氣——他還在第二輪滴定中，鹿行吟的話徹底激怒了他，讓他回憶起了一年前考場上所感受到的那種壓力——寫試卷，鹿行吟總是最快寫完，幾乎不動用草稿紙；實驗操作，他也比任何人都要快。
    正逢理論出分過后，有人談?wù)摚骸奥犝f了嗎？這次區(qū)域化競有改卷方壓分，s省那邊實驗考得比我們早，有一個人因為被壓分后沒得第一，自殺了。”
    ……
    舉報沒有任何成本，何樂不為？清者自清，如果鹿行吟真的干干凈凈，為什么被舉報后不再進行追訴？
    他后來見到了鹿行吟的作弊通知，半年后分數(shù)取消，正卡在中考時。中間的時間，他不清楚發(fā)生了什么，但這流程雖然長，到底還是出了結(jié)果。
    這個結(jié)果讓他十分安心。從小到大，他都是被譽為“聰明”的那部分孩子之一，他永遠是第一，永遠能夠在所有孩子中間脫穎而出。
    鹿行吟這個冬桐市出來的小土包子，是第一個帶給他壓力的人。
    他絕對不允許這種壓力繼續(xù)存在！
    “別分心，繼續(xù)做！”
    旁邊的鷹才同學(xué)給他加油打氣，“他可能是蒙的，可能算得不對！你不要慌！”
    程敏君呼吸有些抖，一滴一滴的溶液落下的速度，那時間在他眼里仿佛被拉得無限長，令人急火攻心。
    他努力穩(wěn)住情緒，但是隨著一個細微的聲音，在場的所有人都怔住了。
    那是一聲輕小的、仿佛花瓣碎裂一樣的水花聲。
    錐形瓶里的溶液，被他晃得濺了出來一部分。
    錐形瓶刻度不精密，丟失的體積已經(jīng)無法計算，他這一個失誤，整個第二次滴定算是直接毀掉了。
    程敏君愣了好幾秒后，咬牙重來，開始第三次滴定。
    整整五分鐘過去，程敏君終于完成了他的滴定，隨后開始進行計算，填寫出最終的數(shù)字。
    “多少多少？都寫了多少？”
    鹿行吟這時把手里的白紙翻過來給所有人看。
    0.75mol/l
    與此同時，程敏君的紙張也翻了過來。
    0.7mol/l
    “答案是多少？”
    有人往外喊了一聲，兩個出題的學(xué)生正在走廊里被凍得瑟瑟發(fā)抖。
    風(fēng)里傳來兩個疊在一起的聲音：“零點七五！我們兌的是零點七五的濃度！”
    “鹿行吟是對的！他只用了一分半鐘！所有滴定操作加起來大概都沒到一分鐘！”
    “不可能！”程敏君臉色鐵青，“你不可能這么快。你一定用了什么別的辦法！”
    當(dāng)年他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鹿行吟平靜地說：“真的可以。”
    “辦法也有，第一次取大概范圍上限，第二次取大概范圍下限，第三次精細滴定，我為了節(jié)省時間，一直這樣做。”鹿行吟說，“還可以更快，也就是我當(dāng)時的情況——第一次取大概范圍時，剛好就精準(zhǔn)撞上了結(jié)果值。初中競賽實驗題目難度只會停在小數(shù)點后一位，0.6mol/l，一次撞上了，就知道是標(biāo)準(zhǔn)答案。”
    “我心算很快，不需要再花時間打草稿。”鹿行吟輕輕說，“如果你不信，我們可以繼續(xù)試試。”
    “不可能——你不可能這么巧，你就是作弊了，你從沒上過競賽課，實驗理論雙第一，誰信？當(dāng)自己天才嗎？是天才會來青墨讀書？我——”程敏君在原地足足愣了班上后，雙眼通紅地吼道，“你一定作弊！你作弊才能這么好的成績！一個月從年級一百多名，直接考到第二，誰信，啊，你們誰信？”
    實驗室里一片寂然，靜悄悄的，瞠目結(jié)舌看著這一切。
    門邊，顧放為關(guān)閉錄像，放下手往實驗室里走去。
    他渾身低氣壓，眼神里已經(jīng)是一片冰冷。
    鹿行吟以為他要來找自己，但是沒有——顧放為在他旁邊停了下來，視線放在了程敏君身上。
    一句話不說，他直接一拳掄了過去，漂亮的一記動作直接打碎了程敏君的眼鏡！
    他拎著程敏君的衣領(lǐng)，寒聲道：“來啊，不是喜歡說話么，來爹這里說說，爹都聽著呢。”
    又是一拳！
    程敏君直接被打得往后撞在了實驗臺上，整個人搖搖晃晃地站不穩(wěn)
    女生們尖叫起來，旁邊的男生趕緊沖過來拉架，整個實驗室一片嘩然！
    鹿行吟趕緊沖上去拉住顧放為，抱住他的手臂往自己這邊拖。
    顧放為沒再動了，只是眼里像是要燒起來一樣，平常精致漂亮的面龐顯得攻擊性極強。
    他壓低聲音說：“乖，哥哥打架呢。站遠一點，別傷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