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宋遠旬在路上走。
他讓的士司機停在路邊,在離家還有一公里的地方下了車,一邊和方昭暮通話,一邊往家走。
宋遠旬想,沒準吹個風他能稍稍清醒點。
有那么一秒鐘,宋遠旬是想坦白的,在方昭暮問他冷不冷的時候。
可是幻覺太美,下一秒鐘,宋遠旬便重新開始貪戀虛幻不牢靠的情感,貪戀方昭暮的情緒正在因為他的態度而起伏波動,也為他的疏遠而煩憂。
欺騙往往是循環往復,與適時的自我麻痹。
宋遠旬嘗試過了。
在方昭暮這里,宋遠旬就是吃不開。
方昭暮和Andrew聊天,把幫宋遠旬的事說成“下了個樓”。宋遠旬心里知道,方昭暮不是怕Andrew誤會,他單純認為這是插曲,不值一提。
想要偷天換日,把Andrew從方昭暮心里挪出來換進宋遠旬,是行不通的,因為方昭暮的不要,是光明磊落的不要。
今天是方昭暮生日,而宋遠旬本人拐彎抹角請不動方昭暮吃一頓夜宵,只好讓Andrew哄得方昭暮不再難受。
別的等今天過去再作打算。
走到一盞很高的路燈旁,宋遠旬停了下來,聽方昭暮說話。
空氣是冷的,方昭暮是熱的,方昭暮又恢復了上周很瑣碎的模樣,對宋遠旬說:“既然這個愿望實現了,那我決定重新許愿。”
“好,”宋遠旬對方昭暮說,“再點一次蠟燭。”
“可是重許會不靈嗎?”方昭暮又開始糾結。
“沒關系。”宋遠旬非常大方,他對方昭暮說,“只要不是要星星要月亮,我能辦到的,都可以許。”
過了一小會兒,方昭暮輕快地對宋遠旬說:“如果要月亮呢。”
“……”宋遠旬被這樣的方昭暮迷惑了,講大話都無師自通、信手拈來,“我努力摘。”
方昭暮在那頭很開心地笑起來,說Andrew你真的很老套,問他是不是看了什么90年代聊天室戀愛寶典。宋遠旬沒有承認,方昭暮便說起了別的。
走進家里的院子,宋遠旬看見他家門口蹲了個人。
趙函開了他家門廊的燈,像小混混一樣蹲在臺階上抽煙。見宋遠旬過去,趙函把煙按滅在大理石柱上,問宋遠旬:“喲,和小Mu約會回來了?”
宋遠旬一震,盯著趙函,想到剛才方昭暮接了趙函的電話,半晌才罵了一句。
趙函也呆了,他細細觀察著宋遠旬的臉色,“靠”了一聲,說:“不會真是他吧?”
宋遠旬讓趙函走開些,把家里門開了,趙函跟著他走進去,他才對趙函說:“有問題?”
“……”趙函晃晃腦袋,道,“本來想在C市試試看匹配他的……”
宋遠旬打開燈,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趙函,趙函被他眼神嚇到了,連忙擺手澄清:“我開玩笑,開玩笑。”
“來C市什么事?”宋遠旬問他。
“怎么這么不歡迎我。”趙函顧左右而言其他,對宋遠旬的問題避而不談,不客氣地走到餐廳的酒柜邊挑了瓶酒開了,又去拿了冰桶,同宋遠旬喝,“不是,你說你見面了都不帶回來,還是不是男人啊。”
宋遠旬接過杯子,喝了一口,他家門鈴響了,宋遠旬起身去開門。
宋遠旬手機擱在吧臺邊,他一走,屏幕就亮了,趙函湊過去看,是一條來自某個軟件的信息。
趙函一向手賤,也知道宋遠旬的開屏密碼,他看了走廊一眼,隱約聽見宋遠旬和人交談的聲音,覺得宋遠旬一時半會兒不會過來,就干脆把手機拿起來,打開看。
他點進軟件,只見Mu對宋遠旬說:“Andrew,我想來找你了。”
Mu的聲音是真的好聽,趙函聽了兩遍,沒往上看兩人的聊天記錄,唯恐天下不亂地回復:“什么時候?”
“我論文差不多寫完了,這周都不用去實驗室,”Mu說,“你每天都忙嗎?”
趙函又喝一口酒,聚精會神地回復:“你來了我就不忙了。”
“真的假的啊,”Mu聽上去很高興,過了幾秒,又發來一條,“那我就要買票了,明天的。”
趙函不知道他買什么票,可能是什么車票吧,不過他還是琢磨了一番宋遠旬的語氣,回給Mu:“好,我等你。”
不多時,宋遠旬拎了一個禮盒回來,看著是新搬來的鄰居給的。
趙函翹腳坐在一邊,看宋遠旬坐下了,就咳了一聲,邀功道:“我把小Mu給你拐過來了。”
宋遠旬愣了一下,問他:“什么?”
趙函指指宋遠旬放在一旁的手機,說:“你自己看唄。”
宋遠旬拿起來看了一眼,面色兀地變了。
方昭暮心情很好,他隨便看了一眼航空公司官網,就刷到了明天飛西雅圖的往返特價票,問過Andrew之后,買了下來,他本周要到西雅圖待三天。
在家理了些東西,方昭暮便忍不住坐回床邊,問Andrew:“你住在哪里,明天真的不會加班嗎,要不然給我一個地址,我自己去你住的酒店吧。”
方昭暮等了會兒,Andrew沒回復他,他便繼續去整理了。
真的說要見面,方昭暮心里又有些緊張和害怕,畢竟網上總有人轉發什么見網友被騙財騙色之類的新聞,他甚至沒見過Andrew長什么樣,某種意義上說,兩人都可以算陌生人了。
方昭暮臨行焦慮起來,停下疊衣服的手,有點糾結地給Andrew發:“見面前可不可以視頻一下啊?”
Andrew突然給他發來語音通話申請,方昭暮接起來,Andrew問他:“你機票買了?”
“嗯。”方昭暮說。
“哪班?”Andrew又問。
方昭暮看了一眼訂單,把航班號報給了Andrew,又說了預計降落時間,Andrew沉默了。
“怎么了啊?”方昭暮總覺得Andrew情緒不對,便問他,“是時間不方便嗎?”
“是,”Andrew說得很慢,好像在控制脾氣一樣,“我明天不能來接你。”
方才這個人還說方昭暮去了就有空的,現在又說時間不方便,方昭暮心里落差很大,也多了些許猶疑。
他頓了頓,嘗試著問Andrew:“Andrew,你是不是還是不想我來。”
Andrew沒說話。
方昭暮說不好自己現在什么心情,非得形容的話,可能是有點灰心。
“那我把機票退掉吧。”方昭暮說。
實際上他買的機票是沒法退的,但也沒別的說辭可用了。
“不用,”Andrew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說, “沒有不想你來。”
方昭暮掛了電話,心沉下來大半,對明天見面的期待,沒有半小時前那么多了。
他覺得在和自己通話的短短幾分鐘中,Andrew應該是下定了某個決心,但究竟是什么決心,方昭暮卻毫無頭緒。
反正票都買了,那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