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季節,E市火車站的風還挺大,洛寒臨走前專門披了件稍厚的外套站在出站口。
火車應該還有五分鐘到站。
“喂,小寒。”
“喂,子晟哥,你到火車站了嗎?”
“我剛下車,你人在哪兒呢?”
“這邊人還挺多的,我怕你找不到我。我在黃色牌子的旁邊,呃,就是大概在……”
“我看到你了,回頭。”
洛寒愣了愣,慢慢轉過來,看見林子晟穿著一身熟悉的風衣,手機舉在耳畔,沖著他微笑。
距離上一次和林子晟見面,滿打滿算也過去了一整年。這個從小一直照顧他到大的鄰家哥哥,如今也徹底長成成熟的模樣,渾身上下都透著踏實和穩重。
“一年多沒見了,”林子晟微微張開手臂,“不該先給我個擁抱嗎?”
洛寒二話沒說,雙臂從他腋下的空隙插過去,將他擁住,“子晟哥,你在國外生活得還習慣嗎?”
“一開始不習慣,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走吧,我請你吃飯。”
“好。”
洛寒帶他去了他平時最喜歡去的一家餐廳,選了幾樣口碑很好的菜,最后又點了杯焦糖玉米汁。
林子晟的眼皮倏然一抬,“你還記得我的口味。”
“這哪敢忘啊,”洛寒半開玩笑說,“咱倆都認識多少年了,我要是再把這忘了,你豈不是要恨死我。”
林子晟的語氣一下子沉下來,“你知道的小寒,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會恨你,你在我這里永遠都是對的。至于為什么,你當然也知道。”
洛寒拿水杯的手一懸。
他當然知道。
一年前林子晟剛大學畢業,洛寒送他去機場的那天晚上,相處了十多年的哥哥忽然跟他告了白。
他清楚記得,那一瞬間,他的腦子是恍惚的。
喜歡同性這件事從來就不是秘密,只是他從來都沒有把林子晟列進考慮范圍之內,也從來沒有意識到林子晟對他一直存在這種感情。
因為不想失去這份友情,不想對他造成任何傷害,回應則變成了一件艱難的事。
顯然,一年過去,林子晟仍然在等他的回答。
他的回答會變嗎?不會。
林子晟長得周正,身材挺拔,為人溫柔,永遠把他的感受放在第一位,理應是非常令人心動的對象。但不得不承認,感情真是很奇妙的東西,沒感覺就是沒感覺,友情就是友情,一旦洛寒心中的界限劃死,就不會容許對方越界。
“……子晟哥。”
“小寒,你放輕松點兒。我說過喜歡你,不是要逼你和我談戀愛的意思,就是讓你心里知道我的想法,如果身邊沒什么好的人可以考慮一下我的意思。我也不希望你因此而疏遠我,躲避我,如果你想維持我們之前的關系也沒問題,等到你哪天覺得可以再進一步,我們再試試看也好。”
洛寒不知道該說什么。
抱歉,愧疚,難過,什么烏七八糟的情緒都有。
他真希望自己能喜歡上林子晟。
那樣,他大概會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吧。
“算了,我們不說這個了,”林子晟十指交叉,隨意放在桌上,“說說在學校怎么樣吧?我聽你說剛換了宿舍,和新舍友們相處得都還好吧?”
提起這一茬,洛寒腦子里頓時浮現出那張令人討厭的臉。
“都……挺好的。”
他不想讓林子晟擔心。
而且這種事情,應該他自己解決才對。
林子晟點了點頭,“那就好。今天我就是來E市看你一眼,晚上就回去,要是有什么需要,或者有什么想吃的的跟我打電話,我直接郵寄給你,畫畫工具什么的夠嗎?”
“子晟哥。”
“嗯?”
“謝謝你。”
*
“只要你想玩,我洛寒隨時奉陪。”
從清晨從床上睜眼那一秒開始,這句話就如同魔咒一般盤旋在宋天澤的耳畔。洛寒說話時的神情、語氣,帶著倔強的姿態,深深刻在了他的腦海。
反正他宋天澤最喜歡一切極具挑戰性的東西,他倒是要好好看看,這個洛寒究竟能撐到什么時候。
他搖了搖頭,拿上盆和毛巾下樓,剎著人字拖走進公共浴室。
人還真是想什么就會來什么,比如此時此刻,他站在換衣間的拐角處,就正好看見了洛寒的背影。宋天澤瞅了眼手里的吊牌,發現更巧的是,他們倆的柜子貌似還挨在一塊兒。
這是洛寒第一次來本部的公共澡堂,因為本部的學院比東區多很多,澡堂子規模也比那邊要大不少,他原本以為這個點不會擠,沒想到盆都差點兒沒地方落腳。
說實話,他不太喜歡這種擁擠的感覺,但錢都交了,人都來了,總不可能就這么不洗了。等換衣間的人差不多都進去,他才開始一件一件脫衣服,然后連同板鞋整齊地放進柜子,身上只剩下一件內褲。
在宋天澤這個角度,能把他的背看得尤其清楚。
之前他還嚴重懷疑洛寒是每天都往臉上涂粉才會白得跟鬼一樣,現在看來并不是,他全身上下都是一個冷白的色調。
視線不禁從他漂亮的后頸漸漸下移,移到略聳的雙肩,到精瘦的腰身,再到又細又直的長腿。
宋天澤的喉結很輕地滾了一下,立刻又恢復清醒。
洛寒彎下腰,準備褪下最后一層布料,視野內忽然出現一雙熟悉的人字拖。
再一抬頭,某人正抱著手臂倚在他旁邊的柜子上,俯視著他。
放在胯間的手就這么僵在那兒。
洗個澡都能碰見這個討厭的人,晦氣。
洛寒拋給他一個十分嫌棄的眼神,內褲徹底不打算脫了,也沒搭理他,直接拿了盆走進澡堂。
宋天澤看著他的背影淹沒在玻璃簾里,三兩下把衣服拖完朝柜子里隨便一堆,掀了玻璃簾跟進去。
實在太不巧,偌大的澡堂里只剩兩個連在一起的淋浴頭,宋天澤順理成章站在洛寒旁邊沖澡。
搞笑的是,洛寒并沒有發現他。
洛寒面朝里,擠了點沐浴液在身上一頓亂抹,思緒還停留在他剛剛抬頭的一剎那。
如果他沒眼花,就是看見了宋某人的二兄弟很精神的樣子。
……簡直就是個變態吧?他自己難道都沒有感覺嗎?
洛寒甩甩頭發,洗了兩把臉。也不知是不是水汽太熱的原因,他兩個臉頰莫名有點兒發燙。
他這才聽見有人在旁邊吹口哨。
洛寒眼睛一斜,居然又看見了那雙別致的黑色人字拖。
這家伙百分之九十是故意的。
“宋天澤,你故意的?”
“我哪里故意了,你自己看看除了這兒,還有空的淋浴頭么,我不在這洗在哪洗。”
還挺理直氣壯。
洛寒是一萬個不愿意以這種方式和他坦誠相見。
不僅因為他自己是個gay,還因為對象是宋天澤。
他用最快的速度把身上的泡沫沖干凈,頭發也不打算洗了,關掉淋浴頭轉身離開澡堂。
才洗幾分鐘?
宋天澤同樣關掉了淋浴頭。
果不其然,他也不洗了,倚在離他很近的地方用毛巾擦水——
對,非要在離他很近的地方。
洛寒想不通他是演的又是哪出,皺著眉頭問:“是誰說離我一米遠的?”
“我改變主意了,”宋天澤不要臉地回答,“既然你不能搬出去,那我就一直煩你,煩到你忍受不了,主動搬出303為止。”
洛寒無話可說地抽了下嘴角,“隨便你。”
“怎么才洗幾分鐘就不洗了。”
明知故問。
洛寒把東西拾掇好,柜門“啪”的一關,“我不太想跟某個討厭的家伙一起洗澡。”
宋天澤哼笑一聲,腦袋歪向另一邊,眼皮半垂,視線在他下方停留一秒,很快跳回他的眼睛上。
“……有病?”一想到被他上下前后看了個光,洛寒的臉就青一陣紫一陣,“宋天澤,你他媽的是不是變態?”
“不錯,還會說臟話,你繼續罵。”
宋天澤這感覺就跟逗只會反抗的貓似的,不亦樂乎,樂此不疲,是比在球場上打球,在電腦前敲代碼還要有趣幾百倍的事。
不知道為什么,他就是想引起洛寒的注意,想逗他,想氣他,想看他漲紅臉卻拿他沒辦法,他好像從來沒有對一個人這么有興趣過。
“我可沒你那么閑,”洛寒對他翻個白眼,“還有,我說過不會搬走就不會搬走,勸你還是別煞費苦心了。”
宋天澤這回沒有追上去,而是轉身打開柜門拿衣服穿。
他坐在長皮凳上換鞋,無意間聽見身后幾個男生的閑言碎語。
“哎,你剛剛看到了嗎,站我右邊兒洗澡的,就是那個洛寒,美術系的。”
“沒注意,怎么了?”
“就,他不是個gay嗎,整個E大都知道的,沒想到他會來公共澡堂洗澡。”
“我靠,不是來物色男人來了吧?哎哎哎,看到身體啥樣沒?”
“正要跟你說呢!哎呀我去,那家伙又嫩又白的,腰細腿長,而且**還挺竅!”
“真的啊?你說,這家伙上起來會不會比女人還帶勁兒?”
“不知道呢,上不到女人,要是能把他上了我也滿足了哈哈哈。”
“哈哈哈兄弟你說,要是哪天他再來公共澡堂,我們能不能……”
兩人勾著頭湊在一起,就快暢想到九霄云外了,結果肩膀冷不丁從后被人捏住,“嘿哥們兒,聊什么呢?跟我也聊聊唄。”
“你也看見了吧,那個叫洛寒的同性戀?”
要說兩人也真是榆木腦袋,愣是沒聽出話外音,還興沖沖地跟他分享,什么污言穢語都往外倒,幾乎把洛寒形容成了糜爛不堪的男.妓。
“哎哎這樣,我想到一個計策。哥們,見者有份兒,要不下次咱們仨一起……”
宋天澤努力耐著性子把他的計策聽完了。
“怎么樣怎么樣啊,是不是完美?”
一群陰溝里的老鼠,惡心至極。
“嗯,挺完美的。”宋天澤一把抓住那人的頭發,猛地向后一扯,嘴角噙著一絲笑,“能讓兄弟你掉幾顆牙,就更完美了呢。”
“??臥槽你干什——”
“剛好你宋爺爺拳頭癢了,給我忍著點哈。”
“啊啊啊來人!!救命啊!快把這個瘋子抓起來!啊啊啊——”
“沒想到E大也能出你們這種敗類,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訓你們這群老鼠不可!”
……
解決完拳頭癢的問題,宋天澤在外面溜達了一圈,回到宿舍,看見洛寒依舊在書桌上擺弄他的畫。
這人怕是一點心眼兒都不長,自己是gay的事連宿舍樓下的貓都知道,難道還覺得能和正常男生一樣去校園里的公共澡堂嗎?
宋天澤想來想去,還是走到他桌前,在他的畫紙上敲了敲,“喂。”
洛寒輕輕撩了一下眼皮,沒理他。
“喂,我在叫你呢。”
洛寒沒好氣地將畫筆一摔,“干嘛?”
“你以后,不要去公共澡堂。”
“憑什么?”
“憑……憑,憑我經常去澡堂,不想看見你,看見就煩,洗澡都沒心情。”
洛寒覺得特好笑,“公共澡堂又不是你家開的,我為什么不能去?為什么要聽你的?宋天澤,你不覺得你很無理取鬧嗎?”
“隨你……怎么想,”宋天澤編不下去了,干脆直接耍賴,“反正就是別讓我在公共澡堂看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