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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第6章
    荊酒酒默不作聲地關掉了《貓和老鼠》:“我要睡覺了。”
    他轉身想鉆被子,結果發現自己的臥室里沒有被子。
    白遇淮的被子,那都是人家自帶的。
    白遇淮應了聲:“那你睡吧。”然后端著餐盤站了起來。
    荊酒酒卻是又從床上滑了下去,跟在了白遇淮的身后。白遇淮沒有再出聲,沒有問他要做什么,只默許了少年跟著他回到房間。
    等見了被子,荊酒酒這才又鉆進去,真的閉上眼睡覺了。
    但鬼又怎么能真正睡著呢?
    白遇淮坐在不遠處,能清晰瞥見荊酒酒輕輕顫動的睫毛。
    可他卻固執地沒有睜開眼。
    大概是在用這樣的方式,艱難地消化著白遇淮的話。
    荊酒酒這一覺格外的綿長。
    mc們倒也難得重獲了一夜的寧靜,終于睡了個好覺,叫他們不至于猝死在節目錄制現場。
    就是第二天一早起來的時候,孔湘琪愣愣望著天花板,說:“我怎么覺得我房間的吊燈換了個樣子?”
    “你想多了。”于紹光恢復了精力,擼起袖子,露出了底下的肌肉,“鬼難不成還會幫你換吊燈款式?怕你不喜歡水晶燈怎么的?”
    孔湘琪想想也是,于是訕訕住了嘴。
    季孟拿著洗干凈的碗出來,問:“白哥怎么還沒下來?”
    “是啊。今天都有點晚了。誰去敲一下白哥的門?”
    來到睡美人城堡的第三天。
    白遇淮坐在沙發上,緩慢地翻動著手里的劇本。
    荊酒酒剛從床上起來,表情還有點呆,連西服紐扣都沒有扣好。
    白遇淮放下手中的劇本,沉默片刻,還是出聲問:“要吃早餐嗎?”
    荊酒酒的思緒一下被拉拽了回來,他慢吞吞搖了搖頭,說:“嗯,我可能要出個遠門。”
    白遇淮:“……”
    鬼出哪門子的遠門?
    荊酒酒卻很認真地往下編著:“大概要去個五六天七八天這樣吧。”
    白遇淮也只好應了聲:“嗯。”
    荊酒酒說完話就沒再動了。
    白遇淮也有些棘手。他連人都沒有安撫過,更何況鬼?
    眼看著時間也不早了,白遇淮就先佩戴好收音麥,下樓去了。
    這頭荊酒酒趴在了窗戶邊上,望了望外面的景色。窗外的景色他已經不知道看了多少天了,都能熟練推測出哪天會下雪、哪天會落葉入秋了。
    他要出去。
    念頭在荊酒酒的腦中閃現,并且變得越發堅定。
    從他死后,就很少有人來看他了。
    他沒有墳寢,所以每半年,只有以前荊家的老管家到古堡里來,打掃一下,擺上花和酒,算是給他掃墓了。
    荊酒酒死之前還從來沒喝過酒呢,他也舍不得喝,誰叫他是鬼呢?喝了也嘗不到味兒。于是就都藏在臥室里了。
    這是荊酒酒獨居古堡里難得的快樂了。
    他可以盯著不同形狀包裝、不同顏色的酒,一點點想象酒的味道是什么樣的……
    荊酒酒扭了扭腦袋,看向古堡大門的方向。
    ……放魚缸的會是老管家嗎?
    除了他,荊酒酒很少見到人,偶爾才來兩三個不認識的高中生、大學生,他們都是來探險的。
    荊酒酒坐在這里干想想不出個結果。嗯,等出去就好了。等出去了,我就知道誰放的魚缸,為什么要放魚缸了。
    我還能去見父親,去見小時候的朋友,去見很多很多東西。……
    荊酒酒從窗臺上跳下來,身形漸漸透明,直到徹底用肉眼看不見。
    白遇淮很快就發現,荊酒酒不見了。
    真的出遠門了?
    不,不大可能。按照孔湘琪所敘述的,荊酒酒死后是很有可能變成地縛靈的。他離不開這座古堡。
    那最大的可能就是,躲起來了。
    怕得躲起來了?
    白遇淮不著痕跡地皺了下眉,那頭老曹喊他:“白哥,你過來看看,這是什么?”
    白遇淮應聲走了過去。
    老曹手里拿著一把黃銅制的鑰匙,看起來年代久遠。他愣愣道:“這不會就是咱們這次的通關鑰匙吧?這么快?這都還沒十八天呢。”
    白遇淮掃了一眼:“應該不是。”
    季孟小聲問:“是不是旁邊副建筑的鑰匙?我來的時候有留意那邊的門,看著和這把鑰匙的風格很吻合。”
    “那咱們去看看?睡在副建筑不安全,但白天去探個路應該沒事吧?咱們這么多人一起。”于紹光插聲。
    季孟沒有看錯,半個小時后,大家就成功站在了副建筑里。
    但是問題來了……
    “這里好像沒有裝攝像頭啊?”孔湘琪滿臉茫然。
    “咱們跑出節目組規劃的范圍了?”老曹哭笑不得,“那咱們又回去吧……看來這把鑰匙多半是沒用線索。”
    白遇淮:“不一定。”
    “也是,……沒準兒就故布疑陣呢。”
    “行,反正咱們身上也都還別著攝像頭呢。”
    這樣還蠻有節目效果的,大家幾乎一致地心想。
    但這邊可比隔壁的主建筑要顯得老舊、腐朽多了,踩在地板上,一踩一個腳印,還伴隨著枯枝簌簌,地板咯吱的聲音。
    這邊也沒有供電,大家只能拿起手電筒照亮前路。
    大廳里空蕩蕩的,連家具也沒有,顯然也不可能有什么線索了。
    “去樓上看看。”于紹光提議,當先走在了前面。
    等上了二樓樓梯,卻還有一扇門。
    “嚯,還綁著鐵鏈!怎么的,里面關著老虎啊還是獅子啊?”于紹光咂嘴。
    那鐵鏈足有手臂粗,下面墜著一把鎖,鎖上也畫了符文。
    “這節目整得還挺齊全!這都不放過,也要給畫上符,但這個也不嚇人啊,還是那口魚缸比較嚇人……”
    “咱們是不是得去找鑰匙啊?”
    “不用了。”白遇淮彎下腰,抓住那把鎖,昏暗的光線下,大家還沒看清楚他怎么動作,那把鎖就清脆一聲響——開了。
    尋常的鑰匙根本開不了這東西。
    這把鎖上畫了個困咒。
    季孟馬上笑著問:“白哥是不是在演《偷天》的時候 ,去特地學的開鎖?”
    白遇淮在那部戲里,扮演一個大盜。
    “小季是不是背著我們偷偷補課了?”
    “小季老實說,你是不是白哥的粉啊?”
    其它幾個mc一番插科打諢,這邊白遇淮推開門,將手中的手電筒照了進去。光一亮,里面的景象也就全都呈現在了眾人眼中。
    原本應該在樓下的家具,都擁擠地擺在二樓,堆堆疊疊。
    整個二樓的隔墻都被拆掉了,沒有再分割臥室出來,仿佛一個巨大的雜物場。
    明明沒有鬼怪,也不像恐怖片里一樣,有陰森森的bgm響在耳邊營造氛圍。但大家就是本能地皺了下眉,覺得有些不適。
    就跟強迫癥被觸犯了一樣。
    孔湘琪摸著門邊,一頓:“有油燈,可以點。”
    白遇淮跟著出聲:“你們往四角走,每個角應該都有一盞燈。都點了。”
    其他人暗暗疑惑,白哥怎么知道呢?不過還是沒廢話,都先老老實實去摸索油燈,點亮。孔湘琪還忍不住吐槽呢:“這也挺奇怪的,這邊怎么不給安個電燈呢?”
    為了沒有光。
    白遇淮心說。
    那些油燈都是特制的。
    這時候燈一盞盞亮起。
    整個空間一下被照得明亮極了,孔湘琪驚呼一聲:“看!”她說著又急急補了一句:“畫!”
    大家目光轉了轉,發現這屋子的墻面上、地面上,都擺著很多油畫。
    油畫里都是同一個人。
    有他年幼時的模樣,有他少年時的模樣。美麗的少年,就這樣在畫里一點點長大了。油畫筆觸細膩,色彩豐富,每一張望過去都瑰麗動人。
    所有人都本能地一呆,震撼于這樣鋪天蓋地席卷而來的美。
    “他就是荊酒酒……”孔湘琪喃喃道。
    比孔湘琪手機的那張照片,還要生動漂亮得多。
    白遇淮選了最近的一張。
    倒也很巧。
    上面一行小字寫著“畫于2013年10月21日酒酒生日”。
    白遇淮挨個掃過去,發現每一張都是在荊酒酒的生日時所畫。
    偶爾如果逢上過節的日子,也會畫一張。只是不再是坐得端正的肖像畫了。那些畫里,有他懶洋洋躺在椅子上的,有他蹲在花叢里的,有他捏著一張面具好像置身于化裝舞會中的……
    此時眾人才緩緩回過神來。
    季孟突然間甚至有些后悔踏入這里了,他望向白遇淮的方向,就見這位高不可攀的影帝,正定定地看著少年的畫,目不轉睛。
    其實又豈止他呢?
    大家對于美都是偏愛的。
    其他人也被這些畫震懾得半天回不了神。
    只是會難免讓人還有一種隱秘的……嫉妒,和自卑。
    “那又是什么?”大家還沒來得及舒一口氣,胸口就突然哽住了。
    剛才光顧著看畫去了,這會兒一回神,才發現這里的窗戶和天花板,都蒙上了黑布。讓身處其中的人,本能地感覺到極度的壓抑。
    白遇淮倒沒分多余的目光去看那些黑布。
    他早就猜到了。
    白遇淮穿過那些亂七八糟的家具,來到中心。
    這里堆積著更多的雜物。
    像是荊酒酒從小到大穿過的衣物,用過的餐具……
    那頭季孟覺得有點喘不過氣,匆忙就往后退了兩步,結果也不知道踢到了什么東西,骨碌碌一下滾遠了,嚇得季孟汗毛直立,喊了一聲:“啊!什么東西!”
    白遇淮神色不變,彎腰撿了起來。
    那是一個鑲嵌著寶石的精美盒子,打開一看……白遇淮愣了愣。
    “白哥,那是什么?”季孟顫聲問。
    白遇淮:“乳牙。”
    荊酒酒的。
    季孟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有點惡心……怎么這東西都收在這里?”
    白遇淮擰了下眉:“不是惡心,是愛。”
    什么?季孟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了。因為白遇淮頭一次這樣冷淡地出聲糾正他,這讓他不禁懷疑,自己剛才的話,是不是得罪白遇淮了。
    白遇淮垂眸盯著那盒子,仿佛透過盒子,又看見了那個少年。
    他淡淡道:“將這些東西妥善留下來的人,對他滿懷著愛意。”
    孔湘琪聽完,眼圈都還有點紅:“這樣一說,這位荊少爺死得更可惜了。”她揚了揚手里的東西:“我還在這邊看見他貼著獎狀的冊子,和翻舊了的格林童話。”
    其他人也不由跟著嘆息。
    了解一個人越多,自然就越會與他共情。
    白遇淮說:“走吧,回去了。這里沒什么線索。”
    其他人點點頭,也不再多留,免得一面覺得陰森,一面還覺得悲傷。這情緒大起大落的,可遭不住!
    季孟有意和白遇淮走在一起,等下樓的時候,他突然覺眼前什么細小的亮光閃了下。
    他眨了眨眼,定住睛。
    ……是那個寶石盒子!
    白哥把這個拿走干什么?
    季孟抿了下唇。
    白哥喜歡這樣的?哪怕人家死了,都要拿個人家的東西作紀念?
    季孟忍不住心道……長成這樣就是好啊,就算死了,恐怕也不知道多少人在惦記著他呢。
    之后幾天荊酒酒都沒有再出現,大家繼續錄著綜藝。只是他們也沒能輕松上一天。因為這古堡里,哪怕沒見到鬼的蹤影,卻也處處都透著詭譎。
    不是這個符文,便是那個咒語,還有什么奇奇怪怪的風水陣、八卦盤……幾天下來,他們長了不少見識,也長了很多恐懼的雞皮疙瘩。
    這已經是第十七天了,他們很快就能拿到最后的通關鑰匙,離開這里了。
    “咱們是不是就左邊那個副建筑還沒去過了?”老曹問。
    “對。”孔湘琪恍惚了一瞬,道:“咱們能走了。”
    云馨在一旁笑著恭維道:“白哥教了我們好多東西,白哥私底下喜歡看這些書嗎?改天能再演一部天師電影了。”
    白遇淮只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那個寶石盒子現在正攥在他的手中。用這個東西,只需要小小做個法,就能將少年的鬼魂引出來。
    他已經失蹤很多天了。
    就算躲起來,也該露面了。
    還是說這座古堡里,還有什么他疏漏了的設計,將少年困入了更深的黑暗?
    白遇淮摩挲著盒子的表面,因為鑲嵌了寶石而凹凸不平,他的眼眸漸漸冷了下來。如果是這樣,那就布個更厲害的陣,先把這風水陣由生轉死。布陣人若有感應,自然會前來讓他抓個正著。
    ……
    荊酒酒盤坐在上了鎖的衣柜里,和小機器人隔著一道門對話。
    小機器人:“你什么時候出來啊?”
    荊酒酒有氣無力道:“快了,快了。”
    小機器人:“你到底在干什么?”
    荊酒酒:“變丑啊。”
    小機器人:?
    荊酒酒撓了撓衣柜門,努力找了一下,那種陰森森的感覺。
    那部片子里,女鬼的手指甲可都翻了蓋兒了。要不我也翻一個?荊酒酒剛一琢磨,就不了不了。看著好痛的,他自己都受不了。
    “這個柜子很神奇的,我在里面呆一呆,就會變丑。”荊酒酒說。
    小機器人:?
    小機器人忍不住了:“其實吧……你也不用這么認真。”小機器人不得不開口了:“你的恐嚇進度條都快走完了,就差那么一點點了。”
    其實它也覺得離譜。
    怎么少年躲柜子里,進度條都還能自己往上漲呢?
    “你出來吧,只輕輕嚇一下,就好了。”小機器人說。
    小機器人本意是不想少年提前自我滿足,就撒手不干活兒了,所以才沒告訴他。但現在么,照少年再這么認認真真準備下去,人都快錄完節目走人了。也不能光等著它自己漲啊!
    “真的?”荊酒酒從柜子里出來了。
    小機器人卻是一呆。
    荊酒酒的確變了。
    不是丑。
    他依舊很好看,但卻美得讓人心尖發顫,心生恐懼。
    “那我不和你說了。”荊酒酒火急火燎地就往樓下竄。
    樓下,白遇淮在腦中,將各種殘忍的溫和的法子都過了一遍。
    “你們覺不覺得有點熱?”云馨低低喘了口氣,脫下了外套。
    孔湘琪也皺起眉:“是有點,好像……好像連骨頭都有點疼。好奇怪啊。是不是咱們這兩天跑上跑下,太累了?”
    白遇淮似有所覺,轉過頭去。
    就見一團火,從樓梯上緩緩飄了下來。
    那團火炙熱又明亮,溫度高到中間幾乎帶著白焰,剎地照亮了白遇淮所能眼見到的一切。
    “這古堡有空調嗎?”
    “你做夢呢吧?這多少年前的古堡了,哪還有空調?”
    “不對啊,這不是該入秋了嗎?怎么好像突然回夏天了一樣。”
    旁邊的人撓著胳膊說。
    他們看不見那團火。
    那團火應該也不止是火。白遇淮閉了下眼,再睜開——
    少年渾身烈焰,順著樓梯朝他走來,眉眼更見昳麗。
    這一幕,仿佛上古神話里,鳳凰浴火而生。
    美麗里裹著血淚。
    白遇淮卻好像隱隱能看見,那魂魄之下,還有一道掙扎、蜷縮的影子。
    這是他死時的模樣。
    白遇淮胸口一緊,眼眸覆上了一層陰沉冷意。
    荊酒酒卻是不與白遇淮共情的,他在那里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會兒不注意再讓地毯絆一跤,那可就真是丟了鬼臉了!
    畢竟他這副樣子,一看就不像人!
    再丟臉都不能假裝自己是人了。
    終于,荊酒酒走到了白遇淮的身旁。
    這回,應該只有白遇淮能看見他了。
    嚇一個人也是嚇,嚇一群人也是嚇。荊酒酒想了想,還是就嚇白遇淮一個好了,沒必要把大家都嚇得很慘了。反正進度條就快啦!
    荊酒酒抖了抖胳膊,彎了彎腰。
    白遇淮卻是一動不動。
    不對呀。
    他應該看得見我呀。
    難道我做鬼不到家了這種地步?顯個形,都顯不對。
    其實白遇淮想要抬起手,按住少年身上的熊熊火焰。
    可又不能被其他人看見。
    白遇淮暗自皺眉。
    這頭荊酒酒望著他不動如山的樣子,一下急了。
    他“滋溜”鉆進了白遇淮的懷里,跨坐在他的雙腿上,還伸出胳膊掛住了他的脖頸,整個人都緊緊貼住了白遇淮。
    你快看看我啊!
    “啪”,白遇淮打碎了個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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