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小弟賀壽見楊母
楊二姐持怒訓婉玉
轉眼便到了楊母的生辰,各色齊備。府中結彩飄巉,香煙馥郁,窗格門戶全掛彩穗宮燈,煥然一新。從大門,儀門,大廳,暖閣,內廳,內三門,內儀門并內塞門,直到正堂,一路正門大開,外院門旁均站兩個垂手而立的下人,神色恭謹。自巳時起,來往賀壽之人便絡繹不絕。
前方自是熱鬧,后院內眷們也早就準備停當。楊母清晨用了早飯便前往念佛堂,帶眾人誦經禮拜佛祖,一時稱頌完畢,又有從慈航庵請來的尼姑接著做法會,為楊母念誦《藥師經》、《大悲咒》和《阿彌陀佛經》。柳夫人、柯穎鸞、楊蕙菊、紫萱、柳家三玉、柯穎思等均在旁相陪。
待做完法事,楊母一時乏了,回房暫歇。眾人有留在楊母身邊的,也有回房說話兒的,不一而足。柯穎思身子到底虛弱,折騰一早已是精神萎靡,便扶著墜兒回了含蘭軒。墜兒命小丫頭子打來熱水給柯穎思洗臉,又幫柯穎思換衣裳。柯穎思道:“待會兒換穿那件玫瑰紫二色金緞繡的比甲,配白綾裙。”墜兒聽罷忙開箱找了出來。
此時婉玉掀開簾子走進來,一見便笑道:“思姐姐也回來了。”
柯穎思一邊換衣裳一邊道:“念佛堂里煙熏火燎的,染了一身的香火氣,回來換件衣裳。”
婉玉見柯穎思穿得華貴,心思一轉,走上前贊道:“姐姐穿上這衣裳真真兒好看,這一身氣派,便是姑姑也快讓你比下去了。”
柯穎思暗自得意,暗道:“你哪兒懂得,這上等的料子怕只有宮里才可得,好幾十兩銀子才能買上一尺呢,昊哥哥在進宮的絲綢里私下里給我留了一塊,請彩繡坊手藝最好的裁縫制成,穿在身上當然不凡了。”原來柯穎思自負自己姿色過人,早已打定主意在楊母生辰這天盛裝驚艷,將眾姐妹一一壓倒,更要讓春芹自慚形穢。
婉玉道:“思姐姐真跟畫兒上的美人兒似的,可就是戴著的這套點翠頭面不夠壓陣,若是配上赤金的釵環或玉器,才更襯這套衣裳呢。”
柯穎思對鏡一照,果覺婉玉說得有理,便命墜兒道:“把我的首飾匣子拿過來。”
墜兒將匣子捧來,柯穎思打開來挑挑揀揀,一時拿出一支小鳳釵在頭上比劃一下,一時又取一個赤金五彩蝴蝶簪子問婉玉是否好看。婉玉樣樣都說不太妥,忽而好似想起什么道:“思姐姐,我記得你上次戴的那套金絞絲鑲翡翠燈籠釵環很是精巧,不如就戴那個,配這二色金的褂子剛剛合適。”
柯穎思略一猶豫,今日來往的女眷甚多,萬一被別人識出那釵環是梅蓮英的舊物不免糟糕。婉玉又道:“那樣好看的首飾就要等人多的時候戴出來,否則放在首飾盒里也只剩落灰,沒白的糟蹋了。”
柯穎思暗道:“那首飾梅蓮英甚少戴,旁人未必知曉,我今日戴一戴也無妨。”想到此處便將金釵和耳環取來一一戴好,對鏡而照,婉玉又是一陣稱贊。柯穎思心情甚佳,站起身與婉玉攜手攬腕,說笑著往楊母院中去了。
女眷們這廂湊在一處聽戲說笑,前院里楊崢并楊家三兄弟則忙著招待賓客。楊崢雖為一介商賈,但到底有皇商的身份,家財萬貫又在戶部頂著虛職,故而來賀壽之人均是當地有些頭臉的人物。楊府管家楊順守在府門口,一邊收賀禮一邊命小廝等引著賓客入內。
楊順正滿面堆笑往來送迎,忽看見不遠處來一騎馬的少年公子,身穿冷藍鑲滾綢衣,腰束同色蝴蝶嵌寶腰帶,頭戴青玉冠,騎一匹高頭大馬,面如冠玉,神采飛揚,身姿甚是飄逸。他身邊的小廝騎一小馬,亦是衣著光鮮,顯不是尋常富貴人家子弟。楊順一見登時一激靈,臉上的笑更堆到了十分,忙不迭的跑下臺階,親自牽住韁繩,殷勤道:“梅二爺您來啦!快,快請里頭歇著,我們老太太經常念叨您老人家,想您想得緊,知道您來了必然歡喜透了!”
來人正是梅家二公子梅書達,他身旁小廝先一步下馬,將手中的禮盒遞給楊府迎客的下人,又把禮單交給楊順,接過楊順手中的韁繩,神情倨傲,將楊順擠到一旁去了。梅書達瞪了那小廝一眼,楊順毫不在意,賠笑道:“梅二爺身邊帶的人兒個個辦事利落,可見二爺素是個會調*教栽培的。”
梅書達翻身下馬道:“楊順兒,你的嘴倒是愈發甜了。”說完徑直往里頭走,左右忙簇上來三四個小廝,在旁伺候,引路開道,又有機靈的跑到主人處回稟。梅書達并不去前院,反徑直往內院去,待進了二門,小廝們退下,立刻又擁上來七八個婆子,請梅書達上轎。梅書達擺手道:“走路便可。”隨手把馬鞭遞給貼身小廝,輕車熟路的往楊母院中走去。待到了廳前,早有守著的丫鬟先一步進去稟報,梅書達還未進門,便聽楊母在里頭道:“達哥兒來了,快些讓他進來!”
梅書達進屋一看,只見屋正中的羅漢床上設大紅彩繡云龍捧壽的靠背引枕,上搭湘妃涼席,楊母正歪在床上,左右各坐著兩個來賀壽的妯娌親戚。旁邊各設七八張戧金彩漆的椅子,一色的洋紅撒花椅搭,兩椅之間均有梅花幾子,上設茶湯閑食、蒸酥蜜煎。椅上坐了柳夫人一輩的年長女眷,地下又設一溜兒小矮凳,坐著原先伺候楊母有些頭臉的老嬤嬤們。鄭姨娘和柯穎鸞站在地上伺候。
梅書達一入內,老嬤嬤們均站了起來。梅書達施禮道:“見過老壽星,祝老壽星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楊母早就起身喚梅書達上前,讓他坐在羅漢床上,捏著他的手道:“好孩子,你來了便好,親家的身體可好?我前幾日讓媳婦兒去探望她,聽說好些了。”
梅書達道:“讓老太太惦記了。家母已好許多了,但大夫叮囑仍需靜養,故而今日不能來,還請見諒。”
楊母臉兒上早已笑開了花,忙說不妨事,又贊道:“達哥兒比先前又長高了不少,看著愈發俊了。”說完扭頭對碧桃道:“前幾天倭國的貨船送來些稀奇玩意兒,其中有把□□,刀鞘上嵌著寶石的,我掛在房里頭辟邪,取來給達哥兒罷。”
柳夫人笑道:“我記得庫里還有一棵高麗國來的人參,一會兒也讓達哥兒帶走,回去做藥引子,或是燉湯滋補都再好不過。”
梅書達連連稱謝。常言道:“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柳夫人眼見梅書達生得一表人才,又想到梅家的權勢,自覺女兒攀上了一門絕佳的親事,笑得愈發得意,看梅書達更親近疼惜幾分,命人端了幾樣梅書達愛吃的糕點,又不住噓寒問暖。
鄭姨娘看在眼里,暗中不平道:“這還只是個未來的女婿,老太太就這般千寵萬愛的,好像要當尊菩薩供起來。我們晟哥兒還是她的親孫子,平日里冷了熱了她可曾過問幾句?別說是倭國的寶刀、高麗的參,就是平日里想給晟哥兒燉點寧神補氣的湯水,廚房里也總是陰陽怪氣的。”想著又氣得臉兒通紅,借故到茶房里吃些丹藥順氣。
這梅書達一來便將風頭盡數搶去,柯瑞之母馮夫人見此景,心中不免也酸溜溜的,便將舉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暗道:“這梅書達不過托生得好,恰好生在梅家罷了!論學識、論人品、論長相哪一點強過我們瑞哥兒去!原我就覺著老楊家一家子都是山雞,唯有菊丫頭是個鳳凰,想給瑞哥兒說和,誰知道楊家倒是攀附上了權貴了,嘖,我們鸞姐兒嫁給楊家的窩囊廢也是受屈!”她心中雖這樣計較,但面上仍笑得滿面春風,與眾人一道夸贊奉承梅書達。
梅書達來楊府賀壽不過應個景,心里頭則想著用了午飯便家去。他是梅家的么子,降生之年梅海泉連升兩級,家運興旺,故而被其父母視為福星,甚得寵愛。梅海泉對長子長女要求嚴格,但對小兒子卻有幾分溺愛,見梅書達課業色*色做得周全,便也不愿拘著他的性子。梅書達本性跳脫,斗雞走狗,賞花閱柳一樣都未曾落下,亦有些紈绔習氣,卻又與楊昊之有所不同。楊昊之為富貴人家養出的紈绔公子哥,鎮日里吟風弄月,精于玩樂;梅書達卻看似一團和氣,但內里囂張跋扈,透一股殺伐決斷之意,與權貴官員交好,凡出門在外,身邊必有一眾官宦子弟做跟班,吆五喝六,極有聲勢。
梅書達與楊母等寒暄一陣,一時間內院里又來了旁人給楊母賀壽,梅書達便道:“老太太,珍哥兒在哪兒?我有些時日沒見他了,怪想念的。”
楊母道:“他在暖閣里玩呢,你去罷。”梅書達聽罷便從廳堂回轉過來進了暖閣。入內一瞧,珍哥兒正坐在床上跟兩個小姐打扮的女孩兒玩在一處。這兩人他均看著眼生,再細一打量,那左邊坐著的少女秀色照人,容貌絕美,身穿荔枝紅纏枝葡萄紋比甲,下穿淺紅色裙子,頭綰桃花髻。右側少女英氣俏麗,穿海棠紅折枝梅刺繡比甲,釵環晶亮,襯得人更精神幾分。這二人正是婉玉和紫萱,一見有個男子進屋均是一愣,忙都站了起來。珍哥兒一見梅書達不由眉花眼笑,張著雙臂叫道:“舅舅抱我!舅舅抱我!”
婉玉乍見親人,心中如掀起驚濤駭浪,幾乎站立不穩,恍惚間感覺袖子被人一拽,偏頭看去,原是紫萱要拉著她回避到屏風后面。婉玉定了定心神,對紫萱道:“他是梅家的二爺,是家中的親戚,倒不用回避的。”說完上前行禮,紫萱見狀也上前施禮,梅書達連忙還禮,互相報了姓名。
梅書達暗道:“原來是柳家的,素聞柳家幾個女孩兒都是美人,但只見過婧玉和妍玉,沒想到這庶出的小女兒倒比她姐姐長得更出挑。”他一邊想一邊將珍哥兒抱在懷里,問他這幾日過得可好,可曾聽話,又認了什么字。珍哥兒一一的答了,梅書達見小外甥天真可愛,又想起亡姐素與自己感情親厚,不由悲上心頭,紅了眼眶,把荷包里的金銀錁子、玉佩、各樣小玩意兒一徑倒出,塞到珍哥兒的小胖手中,道:“這些是舅舅給你的,拿去買自己喜歡的好吃的好玩的。”
婉玉見到梅書達手中的荷包不由一愣,而后上前把東西拾起來道:“珍哥兒才豆丁點大,哪能自己使錢。這些東西給他,他也不知道輕重,再平白糟踐了,何況這小金錁子個兒小,萬一他在塞進嘴里吃下去,那就出大事了。等會子把這東西交給老嬤嬤們,讓她們幫珍哥兒收著便是了。”說著用帕子把東西裹了,喚來伺候珍哥兒的老嬤嬤把東西收了,摸了摸珍哥兒的頭道:“你還不快謝謝舅舅。”珍哥兒歪進婉玉懷中,軟著嗓子對梅書達道:“謝謝舅舅。”紫萱卻在旁笑道:“我看你快成珍哥兒的老媽子了。”
梅書達看在眼中不由目瞪口呆,只覺柳家的五姑娘舉手投足,一笑一顰均有說不出的熟悉之感,若非容貌不符,他幾乎便要錯認婉玉是他死去的姐姐了。過了半晌,他才吶吶道:“幸虧你提醒我,是我考慮不周全了。”他看著婉玉與珍哥兒親厚,好似看到梅蓮英抱著珍哥兒一般,心中百般滋味,不由自主的又看了婉玉幾眼。
婉玉暗想道:“小弟就在眼前,若是錯過此時,恐怕便再無機會與家人相認。但借尸還魂之事未免太過匪夷所思,若是他不信,或又把我當成什么鬼怪妖魔,這可就糟了。”隨即她想起孫夫人給她安排的婚事,又看看懷里的珍哥兒,暗中一咬牙道:“無論成或不成,總是要搏一回。我需想個法子,讓他能與我單獨相處一回,將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給他。”
此時門簾子掀起,一個丫鬟走進來道:“前頭戲班子已準備停當,菊姑娘、姝姑娘已經去了,老太太要我請梅二爺和兩位姑娘也過去。”
梅書達聽罷點了點頭,一把將珍哥兒舉起,笑道:“走,一起去看戲。”說著往前走。一行人跟在楊母身后,到了楊母院外,只見楊晟之早已帶了一幫女戲子等在戲臺子底下。楊母先坐了,眾人才方落座,梅書達原想與柯瑞等同坐一桌,卻聽柳夫人道:“達哥兒,咱們娘倆坐一處罷。”梅書達只得坐了下來。
楊晟之見楊母來了忙呈上戲目,楊母點了一出《蟠桃會》,又讓同輩的妯娌親眷點,眾人推辭一番,點了一出《大拜壽》。輪到柳夫人,柳夫人卻不點,讓與梅書達,梅書達知楊母素愛討口彩,點了一出《富貴長春》,楊母果然歡喜。
臺上咿咿呀呀唱得熱烈,梅書達卻是心不在焉,時而朝婉玉處瞥上一眼。婉玉抱著珍哥兒與紫萱、楊蕙菊、姝玉、妍玉、柯穎思等坐在一處,妍玉見梅書達頻頻朝這邊望來,不由抿嘴一樂,偷偷拽楊蕙菊的袖子,用扇子遮著,指了指梅書達,附耳道:“你的姑爺直往這里瞧呢,是不是過會子找個清幽的地方,你二人聚上一聚,好好兒的互訴衷腸?”
楊蕙菊微一抬頭,果看見梅書達往這邊看,心中一喜,臉兒卻紅了,捶了妍玉一下道:“呸!沒臉的小蹄子,凈會編排人,待會子去找你的瑞哥哥,別在我眼前晃蕩。”
婉玉見狀也朝梅書達看去,二人的目光一撞,婉玉立刻對他使了個眼色。梅書達微一怔,只見婉玉抱著珍哥兒站了起來,走到柳夫人跟前道:“姑媽,珍哥兒年紀小,外頭又熱,不能多待,我把他送回老太太屋里,讓丫鬟們看著他玩罷。”
柳夫人對婉玉已大為改觀,見珍哥兒玩了半日,果然有些蔫了,遂和顏悅色道:“你去罷。”婉玉點點頭,經過梅書達身畔,輕輕一拉他袖子,梅書達微一側面,又見婉玉跟他使了個眼色。梅書達心中奇道:“這柳婉玉要做什么?”梅書達好奇心甚重,待婉玉走遠了,便輕咳一聲道:“我先去一下,等一下便回來。”說完起身便走。柳夫人忙吩咐旁邊丫鬟道:“過去伺候著。”梅書達擺手道:“不必了。”說完便一溜煙的跑了出來。
他徑直進了楊母房,見婉玉安置了珍哥兒便往后門走,梅書達便悄悄的跟上前,直走到一處山坳當中的石洞,婉玉方停了下來。梅書達見左右無人便跟了進去。一入內,滿心的疑問還未說出口,便看見婉玉含著淚道:“小弟,我是你的姐姐蓮英……爹爹好么?娘親的病好些了沒有……”說著,淚水如滾瓜似的掉落。
梅書達登時便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