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夫人爭強送愛女
吳太太忍怒說親事
話說梅海泉去前方見楊崢,吳夫人與子女湊一處說笑。因女兒死而復生,吳夫人如同得了珍寶一般,喜氣盈腮,精神更旺了數倍不止。她心疼女兒受了委屈,故而萬般憐愛,再想起楊昊之和柯穎思又恨得咬牙切齒,免不了一頓怒罵。婉玉恐吳夫人氣壞了身子,忙在旁勸解道:“雖說是女兒當初有眼無珠看錯了人,但經此番磨難卻換了具健全的身子,總也算因禍得福了。”
吳夫人沉著臉道:“身子是健全了,身份和名聲卻不好,兒子在眼前也不能相認,況且柳家的孫氏又是個可惡的,竟還想把你許配給孫志浩那個淫徒……”
婉玉低聲道:“若是能在爹娘身邊盡孝,即便活過來仍是個瘸子,我也情愿了?!?br/>
吳夫人一愣,長長嘆一口氣,面色緩了緩,撫摸著婉玉的手背緩緩道:“唉,是我苛責了,眼下你能在我身邊,便比什么都強?!?br/>
梅書達笑道:“你們怎么都愁眉不展的?我看蠻好,眼下姐姐不但腿好了,更成了大大的美人,日后還指不定有多少王孫公子擠破門檻來提親呢!”
婉玉啐了一口道:“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再不嫁人,這輩子守著爹娘和珍哥兒平平安安的過一輩子就是我的造化了?!?br/>
吳夫人聽了梅書達的話,心思卻一動,不動聲色將婉玉上下看了幾遍,暗道:“原先蓮英便是因為腿殘這一項吃了虧,否則憑梅家的門第還怕找不到一個品貌俱佳的女婿?女兒如今萬萬不能再遭一回罪,待過些時日,我便托人暗暗打聽著,定要找一個比楊昊之強千倍萬倍的姑爺回來?!毕氲酱颂帲睦镆粚?,又將身邊的大丫鬟喚進來,親自安排婉玉衣食起居。
原先梅蓮英落水而亡,跟在她身邊的一眾丫鬟婆子均被楊昊之趕回梅家,吳夫人痛失愛女心中發狠,下人們不免被罰被貶,更有要拉出去賣掉的。如今婉玉回來向吳夫人求情,吳夫人免了眾人的責罰,又從中挑了幾個牢靠可辦事的放在婉玉身邊留用。梅蓮英身邊的大丫鬟侍書已到了婚配之年,吳夫人原在盛怒之下要將她拉去配年長的執事做填房,婉玉道:“侍書平日伺候甚精心,這些年來兢兢業業的。我是答應過,等她年紀到了就把她放出去,再給找一門好親事,多陪送嫁妝。如今女兒活著回來,娘親就饒了她,就當多積點陰德罷?!眳欠蛉俗匀皇且懒?,見婉玉身邊只有一個丫鬟和婆子,心里又惱孫夫人薄待自己女兒,將身邊的二等丫鬟采纖給了婉玉,又添了五名丫鬟和兩個老嬤嬤。
許久,梅海泉方從前頭回來,見婉玉、梅書達和吳夫人正逗弄珍哥兒,便命人將孩子抱走,坐下來對婉玉道:“你公公來央我留下楊昊之一條命,我還未答應,但允他保全楊家的體面。又講了你娘這兩年身上一直不好,今兒個早晨請了個云游四海的道士看了看,說是讓人沖撞了,有個家住在西南方向的陰人不可招進家里。算下來唯有楊家的二姑娘是住在梅家西南方,所以這門親事就只能作罷了?!?br/>
梅書達一聽立時歡喜道:“當真?這樁親就這般輕描淡寫的退了?”
梅海泉道:“當日說親不過是口頭上訂下來的,因著你們年紀還小,原打算待你今年秋闈過后就請禮部尚書做媒人正式提親去,如今連采擇之禮都未行,自然做不得數。楊家現如今理虧,又怎敢鬧起來?!?br/>
吳夫人嘆道:“其實菊丫頭是個好的,模樣生得整齊,又有個賢惠的性子。但如今出了這檔子事兒,即便她是個神仙般的人物兒,咱們也不能再將她招進家了??蛇@么將親事退了,卻也損了她的名聲,可憐這么個清清白白的女孩兒?!?br/>
梅書達哼一聲道:“當初說親不過是你跟楊家伯母說的玩笑話,誰想楊家就掐住了滿處宣揚,攪得假的也不得不變成真的,如今鬧得名聲不好也是活該。這點小心思用得忒下作,我倒看不出她哪里好了,保不齊日后跟她哥哥一樣!”
正說著,只見梅海泉的親隨到了,跪在門口回話道:“提刑按察使司派人過來回稟老爺,說剛才一時沒看住,柯氏在大獄里撞墻死了!請老爺示下?!蔽葜腥司呤浅粤艘惑@,不由面面相覷,唯有梅海泉收了詫色,臉上淡淡的,道:“知道了,回去告訴宋提刑,柯氏性情太過剛烈,竟因丫鬟連累的自己名聲就想不開自盡獄中,讓家里人悄悄領了尸骨回去便是了,柯家是名門望族,衙門自會銷了案底,至于如何跟和坊官和番役仵作說明此事,便由他們自己家人拿捏著辦罷。”
親隨聽了立即領命而去。梅海泉冷笑道:“昨兒晚上楊昊之在大獄里要了紙筆,巴巴的寫了一封陳情的信給我,見上頭盡說自己是油蒙了心竅,又竭力表白與你鶼鰈情深,我看過便命人拿去給那淫*婦了,聽聞她看了信又哭又笑,聲音凄厲至極,整個人癡癡迷迷的,獄卒受不住堵了她的嘴。我還道她瘋了,想不到她又明白過來尋了死?!眳欠蛉撕兔窌_聽了均口中稱快。
婉玉嘆了口氣道:“她害我的時候定沒想到有這樣一天,可見天網恢恢,萬事因果。當初她跟楊昊之有了茍且之事,讓我嘗盡背叛滋味,如今卻也輪到她頭上了?!庇挚纯从H人,心里頭念著珍哥兒,暗道:“如今大仇得報,又與爹娘相認,守著兒子,老天爺總是待我不薄了?!?br/>
一時無話,婉玉自在梅家住下暫且不提,柯、楊兩家卻是愁云慘淡。柯穎思尋死獄中,柯家上下只覺面目無光,不敢讓柯穎思婆家知曉,只由柯琿出面帶了三四個下人將尸體領回,對外只說柯穎思是突發急癥暴病而亡,草草尋了塊墓地葬了,又花了些許銀子堵了柯穎思婆家的嘴。事畢,柯旭立即備了名貴之物親自到梅家謝罪,梅海泉見都未見,只將禮物收了,命人將柯旭打發了回去。
且說楊家,楊崢求情未成反倒失了女兒攀上的好親,心中一徑發沉發悶。柳夫人一心都記掛在大兒子身上,回娘家求大哥柳壽峰到梅海泉面前求情,又催楊崢大把花銀子活動。忽地傳來消息,說柯家的二小姐得了急病死了,柳夫人心里更七上八下,忍不住大哭道:“柯家那小淫*婦怎是得急病死了?我看八成是梅家惱怒,命人悄悄弄死了。我們昊哥兒若是也這般不明不白枉送了性命,日后叫我靠哪一個!”楊崢不勝其煩道:“昊兒是珍哥兒的爹爹,親家怎么也會留幾分情面,快些將你的淚收了,難不成要哭得人盡皆知才罷了?”柳夫人不理,一徑痛哭,一面哭一面痛罵柯穎思,又埋怨楊崢千不該萬不該尋了梅家這門親。楊崢頭痛欲裂,一摔簾子去了鄭姨娘處歇息,鄭姨娘心頭得意,殷勤侍奉不在話下。
約莫過了半個月,吳夫人忽打發個老嬤嬤到了柳家,見了孫夫人道:“婉姑娘在梅家一個人住著不免寂寞,太太命我來接紫萱姑娘過去住幾日,不知紫萱姑娘是否方便?!?br/>
孫夫人一聽此話,又是咬牙又是惱恨,暗道:“婉玉這小蹄子忒可恨!她怎不想想她還有個姐姐呢!巴巴的叫個外人過去,這不是打了自己家的臉面!”心里雖恨,面上不敢顯出來,笑道:“婉兒只讓紫萱過去?她兩個姐姐在府里也無事,昨兒個四丫頭還跟我念叨著想她妹妹了。”
那老嬤嬤道:“這是我們家太太的意思,體恤婉姑娘一個人寂寞,聽她和珍哥兒常念叨紫萱姑娘,便叫接過去住一段時日。”
孫夫人聽聞此話,方才將紫萱喚來,命收拾東西往梅家去了。待將人送走了,孫夫人左思右想都覺得氣悶,第二日用過早飯便將妍玉喚到跟前道:“快些挑件好衣裳換了,好好打扮打扮,咱們到梅家去?!?br/>
妍玉冷笑道:“人家請的是紫萱,可沒叫咱們,何必上趕著找不痛快落自己的臉面?”
孫夫人道:“我適才想了一番覺得不對,吳氏嘴上說是把紫萱接過去跟婉玉做伴,其實打的卻是相兒媳婦的算盤!婉玉那小蹄子是庶出的,名聲又不好聽,梅家怎能看得上,更別提接個女孩兒過去給她解悶了。如今紫萱的爹在南疆上立了不少戰功,待三軍凱旋必然又要高升一步,梅家定是風聞了朝廷里什么消息,搶著跟張家拉近乎呢?!?br/>
妍玉撅著嘴道:“要去娘親自己去,我可不愿跟婉玉低三下四的?!?br/>
孫夫人道:“做人需懂得能屈能伸。好孩子,上次你吳姨媽來得太匆匆了,沒瞧出你的好處來,這次咱們過去,不過就是跟婉玉多說幾句好話兒,又掉不得一塊肉,待你將吳氏哄得好了,嫁到梅家去,日后二三品的誥命夫人定是跑不了的,你爹在仕途上也能高升一步?!闭f完見妍玉仍不情不愿,不由拉長了臉道:“還愣著做什么?還不快些回去換衣裳!”妍玉無法,只得換了衣裳同孫夫人一道去了梅家。
待進了梅府,引客的小丫鬟將母女二人帶到一處倒廳,端上來茶和兩碟子點心便不見蹤影。孫夫人和妍玉等了將快半個時辰,早已不耐煩時,見有個丫鬟進屋道:“二位隨我來?!睂O夫人只得忍著氣跟在丫鬟身后,走了一陣方才到真正待客的宴息。一入內便瞧見吳夫人正坐在炕上,左右各坐著婉玉和紫萱。那婉玉頭上綰慵妝髻,插著點翠花鈿和一支如意鑲寶小鳳釵,身穿繭綢煙霞色蓮花刺繡比甲,淺洋紅中衣,下穿棉綾鳳仙裙,腰間束著摻金珠線穗子宮絳,綴著細碎小花,豐姿艷麗,雍容而坐,手中握一把團扇在懷中緩緩扇著,乍一望竟好似畫中人一般,與往日截然不同。孫夫人和妍玉見了登時一呆。
婉玉和紫萱見她二人到了忙站了起來。吳夫人欠著身滿面春風的問好,又趕緊讓座,一疊聲命丫鬟端茶上來。孫夫人和妍玉已盈盈拜了幾拜,問吳姐姐、吳姨媽好。落座之后,吳夫人笑道:“是我待客不周了,這兩天身上還是不大爽利,已好幾天沒睡好了,中午吃了藥便在榻上瞇了一覺,丫鬟見我睡了也不敢來叫。萱丫頭又剛來,婉兒帶她出門到附近莊子上去玩,聽聞說家里來人了才忙趕回來的。讓你們久等真是對不住?!?br/>
孫夫人見吳夫人神采奕奕,哪有半分不爽利的樣子,暗自腹誹一番,但面上仍笑道:“不過是等一等,也沒什么大礙,吳姐姐還是保重身體為要。就是我們婉丫頭給府上添麻煩了,沒的淘氣,怕讓姐姐費了心力?!闭f完向婉玉看來,招手道:“快來讓娘親看看,好像這幾日又長高了。”
吳夫人將婉玉摟在懷里笑道:“添什么麻煩?婉兒最是心細了,每日我吃的藥都是她親自看著丫鬟們煎好了然后端到我跟前侍奉,天下再沒有這么貼心溫柔的女孩兒,還是柳家生養得好。”
紫萱抿著嘴笑道:“誰說不是呢,我看姨媽跟婉妹妹像是親母女似的……怕是親母女也沒有這么親?!?br/>
此話說完眾人皆笑了起來。婉玉看了孫夫人和妍玉一眼,心里頭冷笑,面上卻做羞赧之色,低下頭道:“不過是端個藥罷了,是姨媽夸我了?!?br/>
孫夫人和妍玉心里直泛酸。孫夫人見婉玉穿戴用度皆是上上等的貨色,一概不是從柳府里帶出的,不由暗暗心驚道:“莫非梅家真要抬舉婉玉這小蹄子不成?”臉上更帶出對婉玉十二萬分的疼愛來,她原打算此番前來要竭力夸獎妍玉,而今腦中一轉改贊起婉玉,先說婉玉如何聰慧,又贊她的針線好,更說自己前些日子因誤會打了她實在不該。吳夫人聽了只端著茶碗微微含笑。
妍玉見婉玉如今穿戴高了自己一籌不止,更襯得氣派非凡,心里真真兒是羨慕嫉妒恨,聽自己母親竭力贊起婉玉來,愈發不痛快起來,直想立刻站起來甩袖子回家去,雖竭力掩飾,但面上仍帶出兩三分不悅。吳夫人淡淡掃了她一眼,端起茗碗來喝茶。婉玉見了暗暗搖頭道:“妍玉眼皮子忒淺,氣量也太狹小了些。她當我娘瞧不出她們母女意圖不成?既是抱著這份心思來了,還當眾拉著臉面,任誰都看出她憋著氣,這豈不是自己讓自己沒臉?!?br/>
此時孫夫人道:“我們這次來是給婉丫頭送衣裳來的,上回婉丫頭收拾東西忙忙碌碌的,我一時也沒在邊上幫襯著,想來丫鬟婆子有不周到之處?!闭f著遞上一個包袱來,旁邊的丫鬟立時伸手接了。
婉玉暗道:“當初我將這一季的衣裳帶來大半,未帶來的全是舊得不可見人的穿戴,哪里還有什么衣裳能送來?”面上仍笑道:“母親費心了,吳姨媽待我極好,如今我穿的,好些都是梅家姐姐的衣裳,有些還都是未上身的呢?!?br/>
孫夫人忙道:“這包袱里的也是新給你做的衣裳,眼看也將要到秋天,我也帶了兩三件厚的來給你?!鳖D了頓又對吳夫人笑道:“論理兒吳姐姐身子還不大好,我不應提起來,但我后來想想,此事還是可行的,我們家四丫頭也是個……”
話剛說到這里,只聽門口丫鬟道:“二爺來了?!痹捯魟偮洌灰婇T簾子打起,梅書達大步走進來,滿口嚷熱,見了孫夫人母女又連忙施禮。孫夫人見梅書達目如朗星,長身玉立,穿著品藍色遍地銀滾的華服,愈發襯得明神爽俊,心里不免更中意三分,剛欲夸贊幾句,卻見梅書達卻捧著茗碗笑嘻嘻的在婉玉身邊坐了,道:“好姐姐,昨兒個你給珍哥兒做的蜜漬烏梅糕好吃得緊,今兒再給我做幾塊罷。”
紫萱聽了忙不迭點頭道:“是了,那細點極好吃,回頭你定要教教我。”
婉玉對梅書達嗔道:“這么大人還愛吃小孩子玩意兒,今兒是做了些,給了珍哥兒兩塊,剩四塊全讓紫萱那小妮子吃了,再沒有你的了。”
梅書達猴在婉玉身邊央告道:“好姐姐,秋闈這就近了,我這幾天一直念書念得頭暈眼花,就想吃這一口。我親自進廚房給你打扇子,還端水盆伺候姐姐洗手,你可憐可憐弟弟罷。”
紫萱“撲哧”一聲笑道:“達哥兒明明比婉妹妹大呢,你卻叫她姐姐,那你叫我什么?”
梅書達嬉皮笑臉道:“你若能做出好吃的來,或是將腰上戴著的香包給我做一個,我也管你叫姐姐?!?br/>
紫萱道:“偏生你會挑,你可知那香包費了我多少功夫!”
吳夫人笑道:“都快是大人了,怎么還跟小孩子似的,沒見著客人在這兒,還不快回去換衣裳?!泵窌_聽了方才將茗碗放下轉身出去了。
吳夫人轉過身對孫夫人笑道:“達哥兒是讓我寵壞了,沒個正行,你可別見怪。方才你說道哪兒了?”
適才孫夫人見梅書達與婉玉親密,心中正不是滋味,聽吳夫人如此說,忙擠出笑道:“我們四丫頭也是個懂得事理的,婉丫頭和萱丫頭平日也跟她處得甚相宜,如今她在柳家呆著也寂寞,不如也讓她來跟婉丫頭、萱丫頭一處做伴罷。但不知府上是否方便?”說完一推妍玉道:“妍兒,你不是早就念叨著想你妹妹了么?今日給她帶來的新衣裳還是你親自挑的料子,快過去跟你妹妹說說話兒?!?br/>
婉玉心中如明鏡一般,與吳夫人不動聲色對看一眼,吳夫人道:“快中午了,咱們先用飯罷?!闭f完便命丫鬟去廚房傳菜,又告罪失陪片刻,對婉玉一打眼色,婉玉立刻上前扶著吳夫人的胳膊走到東邊的屋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