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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第二十一回【上】

    請援兵婉玉下圈套
    聽真言梅大怒驚心
    且說崔雪萍被吳夫人使人從梅府中拖了出去,待出了門,那兩個婆子手上一使力便將她摔在地上,口中啐道:“沒臉的賤人,也不看看這兒是什么門第,竟跑來勾引爺們兒,呸!爛了你的心肺!”說著回轉身,“怦”一聲便將門關上了。
    崔雪萍氣得渾身亂顫,又怒又驚,眼淚一下便掉了出來,強忍羞恥站起身來往回走,又覺胳膊和臉上火燒火燎,肋下痛楚難言,心中對紫萱和吳夫人已經恨極,又惱梅書遠不偏袒自己教訓紫萱,一路哭著掩面回家,抱怨恨罵不止。梅書遠對崔雪萍含了愧,心里時時刻刻記掛著,命人從家中拿了一個大捧盒,裝了四個菜并兩碟子新鮮的果子糕餅等物,又從柜中取了兩塊銀子、兩匹緞子和兩匣宮粉,第二日清晨命念東悄悄送了過去。崔雪萍將那兩塊銀子一稱,足有十兩重,又看綢緞和粉均是宮里才能見的貨色,心中憤懣稍平,但因被紫萱打傷了臉,故不敢出門,只一個人悶在家中賭氣。
    過了兩日,余婆子上街買菜回來,遠遠便瞧見街坊鄰居幾個婦人湊在一處指指點點,待離得近了,提起耳朵悄悄一聽,只聽得其中有一個叫蔣二姐的人道:“你們知道不?這府里頭住的那個姓崔的小媳婦兒可不是個規整人,存了高攀的心思,在書院里明擺著是教小姐們做女紅針線什么的,可其實專跟府上有權有錢的公子們結交,對外裝得清高賢淑,背地里……嘖嘖,聽說比窯姐兒還不濟呢!”
    有人嗤笑道:“二姐兒,不就是你男人總愛多看人家幾眼么,你可別出來渾說,免得白白壞了人家名聲?!?br/>     蔣二姐一聽立起眉毛道:“趙四嬸子,我怎么是渾說?我家一門親戚在梅家是有頭臉的管事媳婦。梅家你們都曉得罷?那可是堂堂巡撫大人的府宅。聽她說那崔家的小娼*婦竟存了勾引梅家大爺的心,尋到人府上去了,結果讓人家大奶奶給打了出來,揍得鼻青臉腫不敢出門見人。天地良心,我若渾說一個字便叫天打雷劈!”
    此時旁邊有一個叫馮三奶奶的老婦人道:“要說起來,崔氏這么個貌美端莊的大姑娘不成親委實可惜了,我原先還道她沒成親便死了未婚夫是克夫的命格,這才沒有人敢上門提親,她家里的父母不容她,她才只好跟公婆住一處,真真兒是可憐見的,但誰想到她竟存了這個心!本來我還想送些個吃食過去,讓她教我孫女認幾個字,如今瞧著需遠著點才好?!?br/>     蔣二姐道:“你當她為何跟公婆住一起?還不是惦念著人家的那點子財產,那老兩口子就一個兒子,死了再無兒女了,兩人身子骨又不健朗。那姓崔的小貨這幾年還不知刮了多少銀子走呢!”
    眾人聽了驚詫不已,婦人之間素喜嚼舌頭說些個家長里短,故而不一會兒便圍了十幾個人,那蔣二姐見人人都向她問長道短,心中自是得意,更將自己知道的賣弄起來,又添油加醋說了不少,什么梅家的大奶奶如何舉著門閂將崔氏打罵攆出大門;崔氏如何跟富家公子眉來眼去,搔首弄姿;什么她如何隱隱約約瞧見有男人半夜翻進崔氏家的院墻。種種不一而足。聽得余婆子手腳冰涼,拔腿便溜進屋門,將事情與崔雪萍講了,崔雪萍一聽勃然大怒,從炕上下地穿了鞋便要往外奔,唬得余婆子一把將她拽住道:“我的姑娘,你這是要干什么?”
    崔雪萍冷笑道:“我在梅家那老貨跟前委曲求全,難不成還要受那些長舌爛婦的閑氣?”說完一把推開余婆子直走到院門口,“咣”一推院門,將眾人驚了一跳,崔雪萍插著腰罵道:“活該天打雷劈的賤*人,口舌都該爛了生瘡!搬弄是非,就算我們家的狗叫起來都比你說得高貴些!”
    蔣二姐一聽更將腰插起來罵道:“下三濫的娼*婦粉頭,恬不知恥,大姑娘跟人通奸,還敢在老娘跟前裝冰清玉潔?我呸!我們家下過崽子的母豬都比你身子干凈些!”
    崔雪萍指著罵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東西,也配在這里裝瘋賣傻學鬼叫?下流胚子的小妖精,婊*子娼*婦,相好不計其數!”
    蔣二姐翻著白眼冷笑道:“還有臉罵我?誰不知道你的相好多,書院里那些富家公子多少人爬過你的床?你頭上戴的釵子,腕上戴的鐲子,還不都是人家睡完了送的?跟你說話真真兒臟了我的嘴!”說完轉身進屋“怦”一聲將門關了。
    崔雪萍氣得渾身打顫,偏偏那蔣二姐說得句句戳她痛處,讓她又驚又怒,余婆子慌忙把門關了。崔雪萍咬著牙暗道:“如今這樣的事都傳出來,這里是不能呆了!原先我打算著找有頭臉的人來保媒,讓遠哥兒將我偷偷娶了,梅家沖著媒人的臉面也不能將我如何,只怕是最后胳膊擰不過大腿,只能讓我進門罷了;即便是不準我進門,梅家那兩個老貨還能活上幾年,熬過他們我便是體面的主子!何況這些年遠哥兒也必會好吃好喝的供著我,待生了兒子就更不會虧待與我了。可恨遠哥兒是個呆子,一根筋認定無父母之命便屬淫奔不才,鬧得今日這般地步,真真兒都是他的錯處!待見了他,我定要他買一處宅子將我養起來,再不與這群愚婦住在一處,平白的沒了我的身份!”
    崔雪萍在屋中想一陣哭一陣,卻不知梅書遠適才就在附近房子后隱著,他從衙門回來換了身衣裳,帶了念東悄悄往崔雪萍家里去,想親自安慰幾句,卻將剛才一幕看個滿眼,站定在房后久久無言,將眉頭緊緊鎖了,暗道:“雪萍在我跟前歷來是知書達理、文文靜靜的模樣,怎今日見了竟跟市井潑婦一般了?滿口粗俗不可耳聞!”又想起蔣二姐的話,心里愈發生疑,心道:“我慣是心粗的,如今想起來,雪萍那些首飾竟不比妹妹和張氏戴得差,這些年我確三五不時的遣人送些銀子吃食過來,但從未送過什么釵環,雪萍境遇不過殷實而已,哪來這么多銀子買官宦小姐才戴得起的名貴首飾?”
    念東見梅書遠神色呆愣愣的,便碰了碰他衣袖,小聲喚道:“大爺,大爺?咱們是不是去崔姑娘那里?”
    梅書遠心里煩惱,直想與崔雪萍當面對質,但轉念又將腳步壓了下來,搖了搖頭道:“去什么?剛才吵得這般厲害,若我再去被人瞧見可怎么好?回府罷。”說完帶著念東悶悶的回了梅府。
    且說婉玉和紫萱一早起來便回吳夫人要去柳家看望紫菱,帶著丫鬟、婆子和小廝乘馬車到了柳家。孫夫人忙以貴客之禮相待,見婉玉如今通身的貴氣,心中雖妒恨,但面上仍笑語晏晏,靈機一動,打聽起梅書達和婉玉表兄吳其芳的事來。
    紫萱頗不耐煩,舍了孫夫人去看姐姐紫菱,婉玉與孫夫人虛應了幾句,待紫萱與紫菱敘舊完畢,二人回了孫夫人留飯,帶著人走了,但未回梅府,反去了東陽街的錦云綢緞莊。婆子們先入內將店中的人清了干凈,婉玉和紫萱方才下了馬車,店掌柜慌忙迎了上來,連臉都未曾抬,低著頭道:“是貴客來了,三爺早已在后頭等著,請隨小的來罷?!闭f著頭前引路,將二人引到店后房中。
    婉玉入內一瞧,只見楊晟之早已在房里頭等了,穿一襲玄色緙金絲的儒衫,頭上發髻中插一支碧玉簪子,已有了一身氣派,跟往日截然不同。紫萱一見便笑道:“晟哥兒好品格,我已瞧出你的官威了!”
    楊晟之忙站起身行禮,以“嫂”稱之,笑道:“我哪里有什么官威,讓人見笑了?!闭f完一雙眼朝婉玉看來,見婉玉神態超逸,想到自己朝思暮想之人便在眼前,心里不由一熱。
    婉玉忙將頭低了,臉上有些燙,心中暗嘆道:“若不是小弟早去了京城,身邊無可用之人,我又不認識別家的少爺公子,哥哥之事又趕得急,我怎會又麻煩起他來,唉,明知他有這個心,我還招他,確實不該了?!钡D念想到梅書遠之事,又將心神定了定,上前對楊晟之福了一福道:“晟哥哥好?!?br/>     楊晟之一邊讓座一邊笑道:“妹妹這般客氣做什么,你寫給我的書信我已看了,不過是個小忙,舉手之勞罷了。”頓了頓又道:“妹妹找的人我也看了,但眼下我這兒倒有一個人倒是比他更合適,不如你和嫂嫂見上一見?!闭f完命人打起珠簾,喚了一個人進來。
    那人一入內便磕頭道:“小人見過三爺。”
    楊晟之道:“你起來罷,我與你說的話你想清楚了?”
    那人站起身道:“任憑三爺吩咐,若三爺能高抬貴手,小人便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br/>     婉玉留神一瞧,只見那人約莫二十四五歲,容貌生得雖普通,面上一雙桃花目尤其奪人,身長玉立,穿著普通,但難掩渾身的風流氣派。楊晟之看了婉玉一眼,婉玉微微一點頭,楊晟之便揮手讓那人退下了。
    紫萱道:“妹妹,你選的那個是夏婆子的遠房侄子,人雖生得俊,但是少了些貴氣,這人確比你選得強,我看就用他罷?!?br/>     婉玉對楊晟之道:“這人是什么來路的?”
    楊晟之笑道:“說起來有趣,他喚作賈清,他爹叫賈泉,這賈家父子是揚州人士,原先也是極有產業的,但父子倆均好賭,敗光了家產。這賈泉曾化名了陳三德到我們楊家來行騙,卷走了一大筆銀子,而后便回到家鄉花天酒地日夜揮霍。也是機緣巧合,這兩人竟因賭錢鬧事被官府抓了,又牽連出這樁案子來,我當時恰雖家中商船到揚州一趟,那知縣的兒子曾與我有同窗之誼,我去拜訪他時,他便將此事跟我說了。此時賈泉死在牢獄當中,我便將賈清帶來打算請家父處置,那賈清怕了,愿將剩下的銀兩奉上來買命,我又接到了妹妹的書信,便想命他做此事,若做得妥了便饒他性命,不再將他送官,也不再報與家父知曉。”
    紫萱忙問道:“他可做得妥當?”
    楊晟之道:“我已允了他,若是將此事做得了還送他一筆銀子,他自然千肯萬肯的,他有個四歲的獨子如今在我府上命人看管著,也不怕他跑了去。這賈清原先便是眠花宿柳之輩,此事必然是手到擒來了。”
    婉玉暗道:“如此說來那賈清奉上的銀兩也被晟哥兒私吞了,他連這樣的事也不避諱人,竟說出來了?!毕胫痤^,偏趕上楊晟之亦朝她這邊望來,兩人目光一撞,婉玉面上一紅便又將頭低了下去。
    此時紫萱探過身子小聲問道:“妹妹你的意思呢?”
    婉玉道:“那就用這個賈清罷?!?br/>     紫萱笑道:“成了,那便用他,妹妹原先鎮日里選人選得辛苦,卻不知晟哥兒這兒早就有了合適的人呢。”
    眾人又商量了片刻,待臨走時,婉玉深深一拜道:“有勞晟哥哥了。”楊晟之低聲笑道:“對我你還說得著什么麻煩不麻煩?只是你上回抄給我的那些書稿極有用的,你若得了閑便再抄些給我?!蓖裼裥÷朁c頭應了,低頭一瞧,只見楊晟之腳下穿著的仍是她做的那雙鞋,臉兒不由又燙起來,只垂著頭不語。
    楊晟之看著婉玉只覺有千百句話要講,但又不知道該如何說起,正在此時只聽紫萱在門外喚婉玉的名字,婉玉便又福了一福,轉身走了出去。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那崔雪萍將臉上的傷養好了便仍舊到書院去,因著這幾日梅書遠并未露面,也未曾讓小廝過來探望,故而崔雪萍心里含著怨怒,渾身也懶懶的。但她一到西院便聽說東院來了一位揚州來的富家少爺賈清,出手極為闊綽,為人豪爽,此次高中桂榜的楊家三公子楊晟之更與其交好,聽說家底極為殷實,如今已二十六歲,卻還未娶妻室。
    崔雪萍聽聞不由心中一動,借故去東院周旋,果見一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通身的氣派,一看便知不是尋常百姓出身,她悄悄打量那公子,只覺其人品風流比梅書遠更奪目幾分,不由動了心思,偏巧賈清也朝她看來,兩人目光一撞,頗有心旌搖曳之意。過了片刻,賈清又借故去跟她說話兒,聊的不過是金陵的風土人情,二人不久便相認熟了。借著由頭日日見面,那賈清百般撩撥,眉目傳情,崔雪萍也十分有意,半推半就,二人打得火熱。
    崔雪萍回家與余婆子說起此事,余婆子聽完道:“揚州來的?這也太遠了些,不是知根知底的人,誰知他家底是不是真豐厚,再著說了,若是他萬一在揚州有了妻室又該如何?”
    崔雪萍想了一回道:“楊家的三公子跟他交好呢,聽說是跟他家做過生意的,可見說有錢不是假的,楊家的三爺也證實他未曾娶妻。他穿戴花銷都不是小家子氣的,尤其那股氣派,一瞧便是從小錦衣玉食長大的,我的眼力絕錯不了?!闭f完又拿出賈清贈的赤金嵌寶鐲給余婆子看。
    余婆子念佛道:“阿彌陀佛,若真是如此,他對姑娘有情,那也是咱們的一番造化了?!?br/>     崔雪萍稱心滿意,想起梅書遠這些時日對自己不問不睬,心中憤恨,對賈清更添了幾分意思,卻不知梅書遠因到附近幾個州縣辦差,一時之間不能回來見她罷了。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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