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結束后，寧豫回到家，將自己融在沙發里，揉了揉太陽穴。微信消息提醒響了下，寧豫拿出手機看了看，是她媽王明霞發來的。
是今天的采訪視頻，還有一句話：【你高中時有喜歡的男生？】
寧豫點開視頻，在主持人的詢問之后，屏幕中的女子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片刻后笑了笑，說：“高中時有個很喜歡的男生，當時太自卑了，沒敢追。”
【嗯】
給王明霞回了消息，寧豫閉上眼睛。六七年不見了，好像還能回憶起他的樣子，只不過在記憶里，泛著舊照片似的黃。少年的笑，也變得有點遙不可及的距離感。
敲門聲起，寧豫起身去取外賣時笑了一下，當時以為是很痛苦難熬的經歷，現在竟也懷念起來。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有一個總是哭窮的母親，付不起的學費，生活總是過得緊緊巴巴。在高三時，寧豫還是選擇了去兼職。
第一次去兼職時，是周日下午的自由活動時間。陽光灑在班里，沉寂一周的班級終于有了點活氣，大家互相商量著去哪玩。
張青悅叫住寧豫：“豫豫，我們下午去平價商城轉轉吧？快到秋天了，我想買幾件厚點的衣服。”
“我今天下午有事。”寧豫有點為難，“要不你找其他人一起去？”
“啊？那好吧。”張青悅應著，有點好奇地問：“你下午要去干嘛？”
寧豫沉默了下，然后搖搖頭。
“哎沒事沒事，我也就是隨口一問。”
寧豫看著她：“對不起啊。”
“我們這么好的關系，有什么對不起的。”張青悅不在意的擺了擺手，轉頭去找其他人。
兼職的地方是一家距離學校稍微有點遠的漢堡店。其實學校附近就有一個，走幾百步就到了，錢也給的更多一點。
但寧豫怕碰到熟人。
背著一個包走在路上時，寧豫呼了口氣，不知道要這點自尊心干什么。
連最好的朋友張青悅都要隱瞞，窮得很不坦然。
兼職的工作很簡單，就是將顧客點的東西送到相應的桌子上。通常一兩點時人最多，下午幾乎就沒什么人了，寧豫可以坐在桌子前學會習。
很多天的周日下午，寧豫就是這樣過來的。看書看得眼睛累時就看看窗外，天空總是藍的，不時會有幾只鳥兒飛過。
鳥的數量不是很多時，寧豫會自娛自樂的玩個小游戲，一只兩只的數著，如果是偶數，她就能考上好大學；如果是奇數，就不能。
后來不知道什么時候，這個小游戲變成了：如果是偶數，就說明許遠喜歡她；如果是奇數，則是不喜歡。
鳥的數量總是變化的，時偶時奇。
又是一個如往常般的周日下午，寧豫正低著頭寫化學卷子時，旁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像是在她的心弦上說話：“您好，要五個漢堡，五杯可樂，謝謝。”
店主阿姨熱情地應著，寧豫抬頭時就看到許遠和幾個男生進了店。
寧豫唰地站了起來，想找個地方躲開，店里卻沒有能躲的地方。對上許遠的目光，寧豫覺得微弱的自尊心仿佛正被無數小蟲子啃噬，自卑襲滿了全身。
穿著漢堡店標志的圍裙，寧豫扯了一個笑：“這么巧。”
許遠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和幾個朋友找了個位置坐下了。隔著一定的距離，寧豫聽到那邊傳來他們的交談聲。
“那女孩你認識啊？”
“嗯，一個班的同學。”
“挺好看的。”
許遠往寧豫的方向看了一眼，回過頭后朝說話的男生挑著眉笑：“我也覺得。”
有朋友開起了他的玩笑，許遠半躺在椅子上不說話，只是笑。見他們越說越離譜，才托著調子提醒他們：“行了啊。”
寧豫站在小廚房門口，等著取他們的漢堡和可樂。想著等會送過去時應該以怎樣的表情，說點什么。
咬了咬唇，寧豫覺得有點難堪，怎么偏偏是她喜歡的男生。
漢堡做好后，許遠過來了，和店主阿姨說：“阿姨，麻煩您幫我們打包一下吧。”
要帶走？
寧豫低著頭杵在原地，像是不認識許遠似的，卻悄悄松了口氣。等他們帶著東西離開后才回到桌子前坐著，半天都寫不出一道題。
算了算手里的錢已經夠好幾個月的生活費，當天下午，寧豫就辭了漢堡店的兼職。
沒過幾天，寧豫和張青悅去食堂吃晚飯時，在一個賣餅的窗口看到許遠。許遠和食堂師傅一樣的打扮，穿著白色的大褂。
“這么巧。”許遠見到她后露出一個笑，問：“要蔥花餅還是醬香餅？”
寧豫呆了一下：“蔥花餅。”
夾了個蔥花餅放到餐盤里遞給寧豫時，許遠往前湊了湊，小聲說：“給你挑了個大的。”
“謝謝。”寧豫雙手接過，心跳動得厲害。
他們學校食堂窗口都會招學生幫忙，一個小時10塊錢，包飯。一些家庭困難的學生會過來，但是許遠，寧豫曾經偷偷查過他穿的鞋，一雙幾千，完全沒有必要來兼職。
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多了，但一口一口吃著蔥花餅時，寧豫偷偷望著那個忙碌的身影，心里只有一句話。
沒了敵意的許遠，真的很好。
不像她，自卑，虛榮，敏感又擰巴。
張青悅的視頻通話將寧豫從回憶中拽了出來，寧豫接聽后，就聽到她說：“豫豫，明天趙飛辰生日，晚上在紙鳶閣請客，一塊兒去吧？”
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高中畢業后，大家都去了更廣闊的世界，留下的人并不多。寧豫只和張青悅還經常保持著聯系，趙飛辰是她男朋友，也是高中一個班上的。寧豫以前和他并不熟，在去年他和張青悅在一起后才逐漸熟悉起來。
明天晚上沒什么事，寧豫應了下來：“好。”
寧豫坐在書桌前，看著手機屏幕中的張青悅，問：“悅悅，你還記不記得高三有一天周末下午，你叫我去低價商城買衣服，我說有事沒去。”
“啊？”
“我想想。”
視頻那邊安靜了一會，張青悅看著某個方向，微蹙著眉頭，似乎是在回憶。幾分鐘后才看向寧豫：“好像有點印象，是不是從那之后你每周日下午都說有事？”
張青悅又接著問：“怎么突然說起這個？”
“當時你問我什么事，我沒說，其實是去兼職了，在一個漢堡店。”寧豫嘆了口氣，卻又忍不住笑了起來：“那個時候家里太窮了，經常覺得自卑。還很好面子，不好意思和你說。”
“現在想想，挺感慨的。”寧豫說。
“藏得挺好啊，我當初可是一點都沒看出你窮。”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我們的寧大作者，再也不用自卑了。”
“說真的，我如果是你，尾巴就要翹到天上去了，走路都橫著走哈哈哈哈哈。”張青悅說完就笑了起來。
寧豫也跟著笑，有時也會感覺時間并沒有改變多少人。
和張青悅掛了視頻，寧豫就去洗澡了。收拾完后拉上臥室的窗簾，抱著本書坐倚在床頭看了起來。
一個小時后，寧豫放下書準備睡覺時，習慣性地刷了下手機，才看到之前張青悅又發來的微信消息。
【寧豫！！！】
【高中喜歡的男生！我怎么不知道？快說是誰】
【陳鵬旭？】
【劉亞虎？】
【周如故？】
【人呢，別裝傻】
大約是剛看到她的采訪。
對著這一連串的消息，寧豫唏噓了一下。再看看人名，更無奈了，陳鵬旭劉亞虎？這都是誰啊。
【用點智商猜好嗎？】
【不想猜了，你快說】
從在采訪里說出年少時藏在心里的秘密開始，寧豫就沒打算瞞著：【是許遠】
張青悅直接一個視頻通話打過來了。
“真的是許遠，沒騙我？”張青悅審視的看著寧豫。
“雖然他是挺好也挺帥的，但我記得你倆關系一直都不怎么樣啊，有段時間鬧得還很僵。”
寧豫也記得。
那時她還不明白許遠的敵意從何而來，面對他三番兩次的針對，固執的和他爭執過好幾次。
“真的是他。”
“寧豫，你真是…真是……”張青悅卡了下，顯然是已經找不到形容詞來說她了，最后瞪著寧豫，半是感嘆半是抱怨：“那時候咱倆天天在一起，我竟然完全不知道。”
寧豫聳了下肩，聲音里帶著某種莫名的情緒：“是吧，我最會藏著掖著。”
第二天晚上寧豫正收拾著準備出門時，收到了張青悅的微信【在我家樓下等你接我，記得打扮得漂亮點】還有一個眨眼的表情包。
給張青悅回了消息，寧豫想了想，換掉身上休閑的衣服，又畫了個淡妝。不知道晚上會有多少人，還是稍微正式一點比較好。
先去接了張青悅，寧豫開著車往紙鳶閣的方向。路上張青悅的情緒一直處于莫名的亢奮狀態，拉著寧豫聊了許多高中的事。
寧豫有點無奈，在她又一次八卦許遠時轉頭看了她一眼：“你還記得我什么時候拿的駕照嗎？”
“去年，怎么了？”
“不想在路上出點問題的話，就停止八卦好嘛，大小姐。”
出乎意料的，張青悅還真安靜下來，低頭拿著手機不知和誰發消息。
到了地方，寧豫才發現今天晚上來了很多高中同學。很多年沒見過，寧豫笑著和大家依次打了招呼聊了幾句。吃飯時低聲問張青悅：“怎么來了這么多老同學？”
張青悅解釋：“你又不是不知道，高中時趙飛辰和大家都很玩得來，畢業后也一直有聯系。大學畢業后很多人都留在了帝都，今天就叫過來一起聚聚了。”
或許是最近對高中的回憶太多，寧豫又出神了一下。許遠當時也是和挺多人都玩得很好，畢業后卻完全沒了消息。
大家邊吃邊聊著，寧豫靜靜地看著，沒怎么插話。
“我看過你的書，寫得很好。”左邊坐著的人忽然舉起酒杯，朝寧豫示意了一下。
這人是周如故，張青悅猜的三個人中寧豫唯一有印象的人。高中時和她做過一段時間的同桌。
“謝謝。”寧豫倒了杯飲料，和他的杯子碰了碰，說：“不好意思，我今晚開車過來的，不能喝酒，你隨意就行。”
“好。”雖然應著，周如故還是將酒杯中的酒全干了，然后放下酒杯：“你和以前相比，改變很大。”
寧豫客氣的和他交談著。
包廂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寧豫背對著門，還沒回頭看是誰，就聽到趙飛辰驚喜的看著門口：“許遠！”
寧豫頓住。
許遠進來后關上門，往前走了幾步，剛好停在寧豫背后：“來了這么多人啊，大家好久不見。”
觥籌交錯，恍惚之間，寧豫覺得自己仿若是在夢中。閉了下眼睛又睜開，寧豫緩慢地回頭朝背后的人看了過去，不再是記憶里總泛著的黃，是站在她面前不遠處，彩色的許遠。
“抱歉，路上堵車遲了一會。”許遠看向趙飛辰：“趙壽星，生日快樂啊。”
聲音也與七年前重合。
“趙壽星，生日快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