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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番外一 :與你共此一生

    (一)
    許至恒頭一次不信任大哥許至信的判斷能力,是在大哥27歲時。
    當時他20歲,正在北京讀大學,暑期放假回家,聽大哥閑閑地說他打算結婚了,時間定在秋天。父母各自喜上眉梢,媽媽已經去翻日歷找黃道吉日了,許至恒笑道:“怎么斯清姐去接我跟穆成,完全沒提到要結婚的事。”
    他說的斯清是于穆成的姐姐于斯清,與許至信已經戀愛了兩年多。可是他的父母與大哥表情同時怪異了,許至信咳嗽一聲:“我還有個應酬,先出去一下。”
    等許至信出去了,許媽媽笑道:“至恒,你哥哥跟斯清分手了,以后不要在他面前提這件事。”
    許至恒大吃一驚。許于兩家的生意往來可以追溯到近20年前,許至信與于斯清戀愛,被雙方家長視為天作之合。今年春節時,許氏兄弟與于家姐弟相約出游,路上兩人看上去感情還好得很。許至恒從來沒太把男女之間的分分合合看得太嚴重,可是許至信在他眼里早就是處事穩重的成年人,突然分手也就罷了,居然又突然有了談婚論嫁的新歡,如此風云變幻,遠超過他在學校里看到的過家家式的分分合合,他只能發出一個不可思議的感嘆詞。
    父母絕口不提此事,他不敢去招惹大哥,于是只能跟于穆成八卦一下,他們都沒覺得這個分手會影響兩家或者兩人的關系。于穆成笑:“我姐把你哥給甩了,她說他們性格并不合適。”
    “這個理由最萬能,可最沒說服力。”
    于穆成攤手:“我只知道我姐姐并不算難過就夠了。這樣不是很好嗎?現在你大哥也要結婚了。”
    許至恒見過準嫂子后,不得不困惑了。因為在他看來,面前的女孩子溫柔嫻雅,可是怎么看都不及漂亮灑脫、神采飛揚的斯清姐來得優秀。不過他沒大驚小怪的習慣,禮貌有加地對待那個明顯有幾分拘謹的女孩子。
    他捺不住好奇,終于問大哥:“為什么這么快決定結婚?”
    “她很合適我,就這么簡單。”許至信答得干脆,許至恒當然知趣,再不問什么了。
    許至信結婚了,妙的是于斯清也出席了婚禮,言笑自若,她與新郎的兩年相戀似乎成了正式揭過去的一頁。
    許至恒大學畢業后去美國留學,學成歸國后在上海外企工作,輪到他被家里催婚時,他只打哈哈搪塞,并不接招。
    他的女友梁倩開朗可愛,帶著家境良好的女孩特有的孩子氣,享受戀愛的狀態,并不急著結婚;而他對婚姻委實沒太大興趣,完全同意女友的意見。
    許至信的婚姻看上去倒是出了問題,他們一直沒孩子,在父母催促下去做了檢查,據說原因出在大嫂身上,于是中西藥一齊上陣,大嫂看著明顯有壓力,面孔透著憔悴。許至恒私下勸大哥對大嫂多點關心,許至信反而驚奇:“我對她很好啊,在生孩子這件事上都不給她任何壓力。”
    許至恒想,僅僅不給壓力似乎對大嫂并不夠,可是他也沒什么可說的了。
    終于大嫂懷孕了,生下了一個可愛的男孩,全家為此開心不已。
    許至信自然也高興,可是他并沒有因此多幾分對家庭生活的熱衷,對于工作的狂熱倒比從前更甚了幾分,家族公司在他手里發展得令人矚目。
    而于斯清出人意料地嫁給了一個在大家看來相當普通的男人,技術人員出身,文質彬彬,十分斯文,他們婚后不久也有了一個可愛的男孩子,然后同去中部一個省會城市,接手家里的一個投資項目。
    梁倩聽許至恒閑來講家事后,很狗血地猜測:“莫非斯清姐一直愛著你大哥,只是不能忍受他對不起她,于是傷心之下提出分手,現在嫁了一個雖然不及你大哥出眾,可是一心對她好的男人。”
    許至恒大笑:“女人全有編肥皂劇的天賦。”
    梁倩意猶未盡:“說不定你大哥也一直記掛著斯清姐,所以找的結婚對象是你大嫂那種溫柔賢惠不會對他刨根問底的類型。”
    許至恒直搖頭:“哪有那么戲劇化?”
    他了解大哥的決斷,也了解于斯清灑脫的個性,根本不認為一個舊時戀愛會有什么影響。大家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在他看來既自然又合理。
    每個人的生活都在軌道上運行著。大哥在本地以強勢與工作狂出名,事業越做越大;大嫂專注相夫教子,氣色好于從前;于斯清與丈夫的婚姻生活和諧,事業卻似乎沒什么起色;于穆成走著與他相反的路,先回來工作幾年后才出去留學,然后去接手姐姐姐夫的工作。
    許至恒過的日子和別人并無不同,工作、戀愛、娛樂、與朋友交際,一樣有小欣喜、小挫折、小樂趣、小乏味……直到梁倩提出分手。
    如果按編肥皂劇的套路,許至恒應該是被甩以后,黯然離開上海到了內地,寄情于工作以忘記情傷。可是其實,他有惆悵,卻并沒多少灰敗的情緒。
    有人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但照他這個對婚姻沒什么想象和期待的人看來,沖淡愛情的是時間和激情消退后的乏味情緒,兩個信奉享受生活的人湊到一起,當愛情不再有開始時的樂趣時,不能堅持下去,似乎并不奇怪。
    他永遠成不了大哥那樣的工作狂,不過,他并不拒絕到一個陌生的城市去體驗生活的改變和工作帶來的滿足感。
    他從來不后悔做出這個決定,因為他遇到了葉知秋。
    (二)
    許至恒匆匆趕到醫院時,已經是晚上九點,許至信的手術仍在進行中,但守在手術室外的只有他的父母和公司的兩個副總。聽到車禍的完整版本后,他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當然,他從來沒把許至信當成道德楷模,這邊生意場上逢場作戲的風氣,他也見識過,只是他有一點潔癖,不愿意陷身其中;而許至信自控能力極強,不會容忍任何事情超出自己定下的度,也不會放縱胡來。而且他更見識過許至信的行事歷,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工作安排每次都看得他只想嘆氣,他不止一次對大哥說:“你是做生意不是玩命,何必這樣。”
    大嫂則在一邊認命地說:“你大哥對于賺錢而不是對于錢上癮。”
    許至恒完全沒料到忙碌成這樣的大哥會帶著一個年輕女孩子出差,而那個女孩子自稱與他已經保持了一年多的交往。
    副總之一一臉尷尬地說:“她是辦公室一個助理,進公司兩年,打扮言談都很低調,平時真看不出她與許總有特殊關系。”
    另一個副總也附合這一說法。
    許至恒不語,他當然不信他們會全不知情,要說公司里對什么最敏感,老板的私生活絕對會排在前列,唯一被瞞得嚴嚴實實的大概只有大嫂罷了。
    難怪大嫂會勃然大怒到掌摑那女孩并不顧仍躺在手術室內的大哥,帶著侄子拂袖而去。
    接下來許至恒忙得焦頭爛額,父親年事已高,本來已經處于半退休的狀態,現在天天與他同去公司。許至信多年來激進大膽,公司生意戰線拖得很長,收購并購遍布中部和南部各地,而且門類駁雜得令人吃驚。他又出名強勢,事必躬親,底下副總對他匯報得唯恐不夠詳盡。
    現在這些事全堆到了許至恒頭上,每天辦公室電話響得此起彼伏,他自己的手機倒也罷了,大哥手機此時也放到他這里,除了不停接到生意方面的電話外,那個女孩子也時不時打過來,他修養再好,也不能不怒了。
    他將她約來公司,將一張支票推到她面前:“請你自動消失,不要再來公司,不要再去醫院,也不要再打電話過來。”
    那女孩子十分年輕,顴骨上猶帶車禍留下的青紫痕跡,卻并不損害她動人的美貌,一雙大眼睛淚光盈盈:“我要見見至信。”
    “但他并不想見你,他清醒后唯一問到的是他的妻子和兒子。”許至恒不疾不徐地說,根本不為那女孩絕望的樣子所動,“你不要以為他妻子走開了,你就有機會。我認為,對你來講,最好的選擇就是拿上這個,”他用下頜示意一下桌上的現金支票,“然后別再出現。”
    “他不當面跟我講清楚,我不會走。”那女孩子“唰”地站起來,“你以為你家有錢就可以這么侮辱我嗎?”
    “我以為跟一個已婚男人攪在一起,已經是自己侮辱自己了。”許至恒連日派人找大嫂,沒有一點消息,現在哪有什么憐香惜玉之情,只冷冷地說。
    這樣疲憊之下,每天與葉知秋的通話,總能讓他心情略為寧定下來。他想念與她相處的那些寧靜時光,想念她那雙澄清目光的注視,想念她的微笑。
    當她答應過來看他時,他只覺得心情驟然明朗,連日繃得緊緊的神經似乎一下松馳了下來。
    站在機場,等候她乘的飛機到達,他肩頭壓的事情仍然很多,大嫂剛剛有了下落,得他親自去接;手頭的工作只不過稍微理順,仍然千頭萬緒;大哥的情況還沒根本好轉……可是葉知秋出現在他視線中時,他只有滿滿的喜悅。
    當夜半時分,他擁緊她,頭一次體會到了親密到極致下的身體契合,也許沒有迸發四射的激情,可是每一個觸摸、每一個吻都纏綿得讓他們心悸。仿佛整個世界在瞬間遠離,他只有她,她只有他。
    她再度入睡后,他也疲乏,卻居然沒有了睡意,他長久看著幽暗光線中她的面孔。他從來沒有在深夜的靜謐里這樣注視一個人。這個女人睡著安詳,卸下了白天那個鎮定大方的偽裝,細致的眉目之間竟然有點脆弱感。他將手放在她攤在枕上的頭發上,輕輕纏繞滑軟的發絲,突然只想將她抓得滿把,握在自己手心從此不放。
    這是他不曾體會過的感受。
    第二天,他飛去大嫂的老家,按地址找去,大嫂有些意外,冷漠地接待了他,六歲的侄子明明渾然不覺大人世界里的波瀾,猴到叔叔身上,笑嘻嘻地要求他帶自己去動物園:“媽媽都不帶我出去玩,那天我打我爸電話怎么是你接的呀,叔叔,你說他在開會,怎么開完了也不給我打電話過來?”
    他無言以對,與大嫂目光相碰,各自黯然。大嫂的母親進來解圍了:“明明,跟外婆一塊上超市去買東西。”
    屋里剩下他們兩人。
    “大哥現在情況穩定了,大嫂,還是先帶明明回去吧。”
    “至恒,我不想讓你為難,但我現在確實不愿意回去面對你大哥。這個車禍,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要不是不想讓明明成為無父無母的孤兒,我當時就能沖進急救室,親手掐死許至信。”
    她流露的恨意讓許至恒吃驚:“大嫂,這件事是大哥不對,我也不用代我大哥道歉,他自然必須給你一個交代,可是避不見面總不好。”
    “我見了他能怎么樣?去照顧他嗎?我已經照顧他超過了十年,別跟我說家事有保姆,我很清閑啊。對,我沒付出太多體力,可我付出了太多心力,再要我去面對一個帶著年輕情人一塊出了車禍的老公,我受不了。”
    許至恒滯留了兩天,費盡唇舌,并沒什么作用。他記掛著剛過去看他的葉知秋,還有公司里的事情,本來已經決定盡人事安天命獨自返回了,然而大嫂到底扛不過她自己家里的壓力,突然松口愿意回去了:“我話說在前面,回去了我也不會去醫院看他,他好以后,就商量離婚的事吧,明明必須歸我撫養。”
    “一切等你和大哥去談,我不會插手。”
    許至恒簡直大喜過望,馬上訂機票,并給葉知秋打電話。
    第二天,許至恒送大嫂和侄子回家后,不得不馬上去公司開會,可是手邊放的大哥的手機卻接到住處物業的電話,說有位小姐坐在門口不肯走,一聽形容長相,他便知道是誰,本來準備讓物業強制將她驅離,轉念之間卻想到,萬一葉知秋回來撞上,未免會起誤會。他只好匆匆回去打發她走,然后安撫了葉知秋,趕回公司開會,同時慶幸自己想得周到。
    他想,這個女人大約不會跟大嫂一樣不告而別,可是她太習慣將心事藏在心底,寧可自己消化誤會。現在這個時候,他經不起她的一丁點誤解,只想將她好好留在身邊。
    然而,出乎許至恒的意料,葉知秋倒是沒有不告而別,卻只給他發了個短信就直接提前去了深圳。他本來心疼地想,她肯定是為了工作,這女人到底沒法適應清閑的日子。可是飛機晚點到深夜,他竟然意外地從手機里聽到曾誠叫她的名字。
    知秋――似乎只有那個向她求過婚的男人那樣叫她,聲音平穩而低沉。百般滋味一時間涌上心頭,他頓時惱怒了。
    從前他的女友梁倩漂亮可愛,從來不乏追求者,甚至有人當著他的面向她獻殷勤,他總是置之一笑,沒有過猜忌的時刻。然而放下手機,他真切意識到了內心的醋意來得陌生卻強大。
    (三)
    第二天晚上,許至恒抽時間陪從國外回來辦事的于斯清去探望大哥。許至信情況已經基本穩定,正半躺在床上看一本財經雜志,看到于斯清,他眼睛一亮:“斯清,你什么時候回國了?”
    于斯清笑道:“上午剛回來,下午就來看你,夠意思吧。”
    許至信苦笑:“歡迎參觀我的狼狽時刻。”
    “那倒是,為這個也值回往返機票價格了。”于斯清大笑,隨手撿起床邊椅子上放的一個小玩具然后坐下。“你兒子來看過你了?”
    許至信接過玩具放到床頭柜上:“他奶奶帶他來的,頭次看他這么乖,坐得端端正正,我嚇到了,想完了,現在我是眾叛親離,兒子也與我生分了。結果你猜他說什么?他拍著小胸脯,說來之前他媽媽囑咐他,爸爸這里斷了,不可以亂動碰到,更不可以爬到爸爸身上。”
    于斯清先是笑,隨即搖頭:“你是活該了。”
    “你沒罵我該死已經很客氣了。”
    過了十來年,兩人各自婚嫁生子,倒有了從容相對的老友感,說話自無顧忌。
    許至恒心中有事,并不插話,也沒留心他們說什么,只隨手翻著雜志。于斯清既沒多做停留,也并沒對許至信的行為貢獻看法,兩人不過說了些別后近況,便囑咐他好好休息,起身告辭了。
    許至恒送她回家,一邊開車一邊說:“斯清姐,婚姻這個東西對女人來講很重要嗎?”
    于斯清好笑地看著他:“我總以為,婚姻對男人女人同等重要。”
    “我們別上升到男女平等、婦女權益的高度,只隨便說說,是不是到了某個年齡,女人會認為男人沒把婚姻擺到她面前,就是對一段關系不夠真誠。一定要把關系用法律的形式固定下來,才是對她的尊重和負責,再自信灑脫的女人也不能免俗。”
    “至恒,我不知道你為什么發這種感嘆。對我來講,婚姻這個名份,肯定不是男人對女人的恩賜。決定和誰結婚同,就是向另一個人做出承諾,只有對對方和未來有足夠信心,才會給出這個承諾。當然,法律也不能保證這個承諾能天長地久,你大哥就是個很好的例子。你大嫂應該是典型的重視婚姻的傳統女人吧,可她也一樣不能容忍一個徒有虛名的婚姻。所以,不要低估女人的自我意識,也不要高估婚姻的吸引力,”
    許至恒笑,承認眼前的斯清姐盡管帶著加拿大安適生活的痕跡,看上去嫻靜從容,可是邏輯與辭鋒絲毫不遜于從前。
    “你要是我嫂子,我大哥肯定沒膽子玩出這一場鬧劇。”
    “我們戀愛時就關系緊張了,我要真嫁給了他,肯定不出一年就會鬧得兩敗俱傷。不不不,我和他,還是做朋友比較合適。誰與誰合適,還真只有當事人自己清楚。你看穆成,現在是十足一個模范老公了,緊張謝楠得不得了。我這姐姐看得都詫異,以前我總當他是個過份合理沒什么多余情感付出的男人。”
    許至恒回到自己公寓,既沒睡意,也沒心情繼續處理公事,順手打開冰箱想拿啤酒,卻一下怔住,里面堆了不少食品,有獨立包裝的蔬菜,也有斬成小塊的肋排,各式調料齊全。分明是葉知秋采購回來,準備給他做一頓豐盛的晚餐。
    他長久出神,是什么原因讓她突然匆匆離去呢?
    當然,許至恒心情平靜下來,再接到葉知秋的電話后,并不認為她會與曾誠有什么。他有基本的判斷,那樣誠實坦然的女人,不會在感情上撒謊。
    然而他的醋意,已經不是始自手機里聽到的那個聲音了。
    葉知秋那次說有將房子賣掉的打算后,許至恒便安排秘書李晶去留意打合適的房子,可是當天下班回家,一眼看到路邊一塊廣告牌,濱江花園二期正做現房尾盤銷售。他心里忽然一動,拐過去看看,當即決定買下一套,打動他的既不是售樓部小姐的舌燦蓮花,也不是他日日對著的無敵江景。
    事實上他對置業并沒興致,一來父母和兄長已經做了不少房產方面的投資,輪不到他再來操心;二來他想以自己的性格,大概很難下決心在一個地方定居下來,沒必要為了區區房價上漲空間背上一個包袱。
    可是葉知秋那濱江花園那套房子付出的心力深深打動了他,他想,如果她執意將那里賣掉,與舊日訣別,他雖然覺得并無必要,卻至少能給她一個安慰。
    他付了款,順利拿到鑰匙,準備帶葉知秋去看看,他甚至可以想象她會流露出的開心與驚喜。然而,他將車開到開發區會議中心,接在那里出席索美研討會的葉知秋時,卻意外看到了高高的臺階上面,葉知秋與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男人面對面站著交談,西斜的陽光將他們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他們隔得并不近,只是在嚴肅地交談,表現不算親密,然而從神情到姿態,都透著相互了解。
    葉知秋上了車后,一直處于神思不屬的狀態,正是這個狀態與剛才看到的微妙情景,令許至恒失去了帶她去看房的興致,他意識到,葉知秋不會掃他的興,到了那里,肯定會表現得開心,可是這樣表現出來的開心,突然沒法讓他開心了。
    他們頭一次有了小小的爭執,不歡而散。
    他只對自己說:他沒法接受一個表現不夠專心的女友。
    一直到現在,他才能坦白承認,他是在吃醋了。
    “可是至恒,你做好接受我毫無保留的準備了嗎?”
    她帶著疲憊與無奈問的這句話,不期然浮上了他的心頭。
    許至恒不能不問自己,享受一段戀愛,你可曾為她付出過什么?如果雙方都只是享受眼前時光,他又有什么權力去追索她離開的理由?
    眼前冰箱里的食物是葉知秋幾日盤桓此處留下的唯一東西。他想,如果他再不做點什么,可能只會看著兩人漸行漸遠了。
    安排一個浪漫的假期,對許至恒來講,并不是難事,如果不是時間不容許,手頭的工作實在丟不開,他會拿出更出人意料更有殺傷力的節目。
    然而,安排西沖之行,他并不只是想將葉知秋弄得意亂情迷,讓她完全折服于自己的魅力之下。
    他要的是一個環境,一個兩人都能放下心防坦白相對的機會。
    果然這樣的努力是值得的。
    他頭一次體驗到了與一個人毫無保留坦誠相待的感覺,哪怕隨后兩人各回不同的城市,但距離的阻隔絲毫沖淡不了那樣濃厚的纏綿相戀。
    原來,與相愛的人在一起,感情上的付出與得到,其實是一個成正比的過程。現在再回想起兩人在一起的時間,居然只是自私地享受相處時的開心,并滿足于此,他有些汗顏。
    (四)
    許至信康復出院,與妻子的見面并不愉快。許至信顯然沒有低聲下氣認錯求和的習慣,他妻子只告訴他,她找了律師:“我要求兒子的撫養權和一個合理的財產分配,就這些。”
    許至信冷靜地說:“你要這樣講的話,我可以讓你的律師跟我的律師談,不過夫妻一場,我覺得沒必要弄到那一步。”
    他妻子家在外地,在本地只有不多幾個朋友,談到離婚,多半都勸她做現實考慮。她順著報紙上分類廣告,找到了一家號稱有豐富代理離婚訴訟經驗的律師事務所咨詢。她去了之后發現,那間事務所在一個半舊寫字樓內,掛著小小的招牌,前臺是個打扮嬌艷的女孩子,接待她的律師襯衫領子疲踏,西裝肩頭上有頭皮屑,一口方言味道濃重的普通話,舉止之間沒有任何專業人士氣質,與她曾見過的許至信的律師差別大得讓她無語。
    他倒是強烈鼓動她與老公打官司,一再問及她有沒具體通奸的證據,是否掌握老公的財產情況。然而,她若是有證據,也不至于要在醫院里面對公然不肯走避她的第三者了;至于許至信公司的經營情況,她更是全無要領。
    出了寫字樓,面對杭州夏天白晃晃的太陽,她只覺得天地茫茫,頭暈目眩。從知道許至信的私情開始,她便開始食量銳減、整晚焦灼失眠、大把大把地掉頭發,身體狀況已經極差。
    掙扎著叫車回家后,她便開始發燒,倒在沙發上,半天掙扎不起來。兒子明明嚇得打爸爸的電話,被她奪過話筒,狠狠摔到地上。明明嚇得呆呆看著媽媽,連哭都不會了。
    她后悔自己的發作,試著向兒子伸手,沙啞著嗓子說:“乖,媽媽不該這樣, 對不起。”
    “媽媽,我要爸爸回來,是你不讓他回家嗎?”
    “誰說的?爸爸最近工作很忙。”
    “不對,你撒謊,爸爸跟我說,現在公司的事有叔叔幫忙,他有時間陪我。”
    她無言以對,想到要怎么給才六歲的孩子解釋離婚這件事,只覺得內外交困,心灰意冷,恨不能就此長眠不醒才好。
    然而她只是昏過去了,再醒過來時,已經是在醫院里,許至信立在她床邊,見她醒來,遞一杯水給她,平淡地說:“你住院好好休息一陣。明明暫時交給我媽帶。”
    “你敢搶走我兒子,我就和你拼命。”她頓時便要翻身坐起來。
    許至信伸手按住她:“你看看你這樣子,大概先拼掉的是自己的命。保姆已經被你吼跑了三個,你要么在臥室里一睡一天,要么出去亂轉到三更半夜才回,然后亂發火,明明也被你嚇壞了。你還是等你情緒穩定了,再跟我談明明的事。”
    “大哥――”許至恒出現在病房門口,不悅地叫,“你出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大嫂現在這個情況,你為什么還要刺激她,她到底是你妻子,而且這件事到底是你對不起她,哪怕你真想跟她離婚,也不用對她這樣吧。”
    “誰說我要離婚了?”
    “你現在一言一行,是想改善兩個人關系嗎?這也未免太不可思議了。”
    “至恒,你認為我現在去向她道歉、去哄她,她會聽得進去嗎?”
    “難道你想逼得她無路可走,反過來求你保全一個婚姻給她,并且向你保證以后再也不過問你的事?”
    “你拿我當什么人了。”許至信狠狠盯著弟弟,“我用得著這么對付自己的老婆嗎?她大學畢業后只工作了兩年就結婚當全職太太,根本沒一點生活經驗,在家里發火罵走保姆也沒什么,大不了再找,她的火氣總得有地方發泄才好。不過她的朋友告訴我,她滿世界找人訴苦,她們都已經受不了她。幸好她不知道公司的具體事務,不然照她這個鬧法,婚沒離成,別的麻煩已經給我惹下來了。我總得讓她清醒下來,知道點這個世界的艱險。”
    許至恒一時無語,他想大嫂的朋友居然會去跟許至信抱怨她,真是可悲;而像大嫂這種情況,離婚又能怎么生活,也實在讓他沒想法。
    “你進去安慰一下她好了,我先走了。告訴她,明明馬上要開學了,到時候我會接她一塊陪兒子去學校。”
    許至恒進了病房,叫了一聲大嫂,卻完全不知道該從什么地方說起,大嫂絕望地笑了:“至恒,你知道我的名字嗎?”
    許至恒真不知道,大嫂望著天花板,一臉的空洞:“剛才打針的護士叫我37床,我突然想到,公婆叫我媳婦,明明叫我媽媽,司機保姆讓我許太太,你叫我大嫂,你大哥好久對我沒稱呼,只差喚我一聲孩子他媽了。我把我自己弄丟了……”
    “大嫂,大哥并沒有對付你的意思,他只是一向放不下身段。其實他知道這次是他不對。”
    “不,他可能對我有點歉意,覺得鬧成這樣算是羞辱了我,我怎么說也是他兒子的媽媽,可他不會認真覺得他有什么錯。”
    許至恒不能不在心底同意他大嫂的判斷:“你安心休養,不要想太多,慢慢把狀態調整好,馬上明明要上小學了,到那時,你可以考慮試著擴大一下生活圈子,或者找自己的興趣做點生意,不要成天困于這件事。”
    “說起來你倒似乎知道該怎么應付這種狀況一樣。這是紙上談兵,至恒,一個快40歲的女人,生活范圍狹窄,唯一精通的不過是相夫教子與購物持家,可是我以為會和我過一輩子的那個人并不滿足生活里只有我。我能做什么,不要再提醒我的失敗了。”
    “我沒對你說起過我的女友,大嫂,我剛認識她時,她被和她交往六年的未婚夫甩了,她不得不換份工作多賺錢,和對方分割清楚房子的產權,每天忙得累死累活,就是這樣,她也從來沒跟我抱怨過。我說她,不是要跟你對比,大嫂,每個女人情況不一樣,可是生活大概不會特別厚待誰或者苛刻誰,還是得靠自己去爭取。”
    許至恒出了醫院,只見一輪皓月當空,而圓月并不意味著沐浴于清暉之下的是一個個相應完整的家與幸福,他撥葉知秋的電話,聽筒里傳來隆隆雷聲,在雷聲的間歇她輕聲說,“可是,還是真想你在我身邊。”
    “我也想你,秋秋,很想,”雷聲湮沒了兩人的話語,然而他們完全知道對方的心意。
    他下了決心,他要和她在一起,不論是共此明月,還是共此一生。(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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