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嬌女 !
第87章
久別重逢,本該是個開心的時刻,但鄭蕓菡見著伯府門口這團氣勢,隱約覺得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
池晗雙眼睛特尖,扭頭見鄭煜星威風八面的往秦金銳手里賽了兩個小金錠子,眉頭頃刻間擰起來,像是看到了什么階級敵人。
鄭蕓菡察覺她對秦金銳的排斥,趕忙把酒樓里的事情說了一遍。
她們二人本就相熟,很多事稍作解釋便全明白了。
池晗雙非但沒有作了然狀,反而更加生氣:“這家伙果真將主意打到伯府來了!”
她想起自己剛才跟好友久別重逢的親密樣子一定被秦金銳看去了,就他這無孔不入的做法,此刻讓好友離開,他再碰釘子說不定會找上好友。
略一思索,池晗雙抓住好友的手:“你先跟我進來,我稍稍整理一下再與你詳說。”
她得抓緊時間跟好友道明原委,這樣才能絕了秦金銳的心思!
鄭蕓菡為難的看了三哥一眼。
鄭煜星沒說話,他在想事情。
酒樓那一出,伯府門口一出,用膝蓋想都知道這個秦金銳大概是因為什么事,要親自登門來跟伯府求情,在酒樓把蕓菡誤認為池晗雙,這會兒又來伯府蹲人。
明明不熟悉還要厚著臉皮登門拜訪,應是別無他法。
想到傻妹妹因為一頓平平無奇的席面,就對秦金銳留了一個大方多金的印象;再一想她這個年紀的少女最是好騙,隔三差五的還會虛榮一把,他就很不高興。
他常年在東宮,大哥大嫂如今都有了家室,不能像從前那樣只顧著她。
未免這秦金銳劍走偏鋒轉而糾纏蕓菡,此刻順勢掐了苗頭很有必要。
鄭煜星笑笑,抱拳一拜:“那就打擾了。”
池晗雙緊張的護著紫衣少女往里走,見秦金銳欲言又止,立刻突突他:“伯府可沒有請你,哪里來的回哪里去。”
鄭蕓菡適應良好。
她的好友可是曾經陪她在宮宴上嗆過周先望的小炮仗,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是她此刻沒讓人把秦金銳打出去就很友善了。
池晗雙生母池金氏也下了馬車,聞言皺眉:“晗雙,不得無禮。”
池晗雙半刻不想耽誤,左手紫衣少女,右手好友,一并擁著往府里走。
池夫人看了秦金銳一眼,他并無被池晗雙頂撞的羞辱和惱怒,情緒平和,主動道:“晚輩不曾提前遞上拜帖,不好叨擾。待晚輩于長安落腳后,再正經登門拜謁。”
鄭煜星不帶情緒的瞟了他一眼。
秦金銳同樣敏銳,對鄭煜星微微頷首。
他主動這樣說,池夫人免了尷尬,與他道別后,帶著妹妹秦金氏一并入府。
鄭蕓菡熟門熟路的去了好友的閨房等她,鄭煜星不方便進姑娘家的院子,恰好池晗雙的兄長池逸在府上,見到鄭煜星登門,眼神都亮了,忙不迭請他入茶室吃茶說話。
鄭蕓菡沒等多久,池晗雙就跑回來了。
許久不見的兩枚小姐妹狠狠抱了抱,這才分開說話。
“聽說并州那邊出了很大的事情,又是山火又是水戰,連冀州都派兵去了。”自鄭蕓菡離開長安后,池晗雙經常去杭若的書社,杭若遍布十幾州的書社消息本就靈通,她聽得心驚膽戰。
鄭蕓菡促狹心起,挑了幾樁刺激的說,比如被劫入山寨,那根銀針,還有后頭粽山刺殺及入山的事情,池晗雙聽得兩眼放光:“太刺激了吧!”
眼看著她就要走岔話題詳細追問,鄭蕓菡立即提到秦金銳,好歹將話題給扭回來。
池晗雙剛聽了好友刺激的并州之行,思緒被拉回來,忽然感到一種同人不同命的悲哀:“和你這個比,我這邊就只有生氣!”
……
池晗雙的外祖金家世代任皇商,原本商戶低賤,是無法與士族相比的,但先帝在時,曾因得到商人資助戰事,后天下太平,索性發展了滲透各行的皇商,為皇家跑商掙錢充盈國庫,以備不時之需。
有強硬后臺,又是個不折不扣的肥差,自是不同于尋常商賈。畢竟,僅是他們手中的人脈和路子就已經讓人垂涎,士族再清高自傲,也食人間煙火五谷雜糧,因垂涎財富或窮困潦倒,主動與商人聯姻的士族也不在少數。
當年,東陽郡金家兩位姑娘同時出嫁,一個嫁到長安敬伯府,一個嫁入同在東陽郡的秦家。
池夫人有一子一女,除了排行老九的晗雙,還有排行第二的池逸,兩個孩子都聰明漂亮,老伯爺十分疼愛,近乎寵溺。
可是嫁到秦家的妹妹秦金氏就沒有那么幸運了,對外說早年有孕一次,滑胎后再難生育。但其實她一直不曾有孕。
秦夫人與夫君是有真感情的,她忍著委屈主動為夫君安置了一個妾侍,沒想妾侍也一直懷不上,即便有心爭寵蓋過正房,也變得無力實現。秦家終于意識到,不是女人的問題,是男人的問題。
秦家將面子看得極重,如果讓人知道他們秦家的兒子生不出孩子,就成了天大的笑話,走出去都要被戳脊梁骨。
當時,秦家主母出面,不帶商量,直接對外安排了一出小妾謀害正室無法生育的戲碼,裝出對秦金氏情深義重的樣子,將小妾處置,后又對大受打擊震驚不已的秦金氏好一番噓寒問暖,苦口婆心,甚至為他們這一房做主,讓他們在旁支選一個子嗣過繼。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秦金氏接受了族中的安排,選了一個四歲的男孩。
沒想,那男孩還有一個同胞姐姐,小小的年紀,眼里滿是倔強,小手拉著長兩歲的姐姐,竟與金氏談起條件,若是要過繼,須得連姐姐一起!
秦金氏知道自己這輩子都沒機會親自孕育子嗣,既然只剩這一條路,她只當多子多福。
她為長女起名秦蓁,為兒子起名秦意,是融了對這兩個孩子真情真意的意思在里頭。
總之,這事被遮掩下來。
秦蓁和秦意一母同胞,樣貌有七分相似,從小到大,兩人都乖巧又聽話,從不惹麻煩,還上進好學,與之對應,丈夫因為不能生育,性子一年比一年古怪,總覺得妻子看不起他,對秦蓁和秦意并不怎么關心。
因此,小金氏更是將兩個孩子疼到骨子里,當做了唯一的寄托。
秦蓁十五歲時,家中為她張羅了婚事,選定東陽郡陳家五公子陳徹。
陳徹的大伯在長安任太仆寺卿,東陽郡陳家是為朝廷采買良種馬匹的其中一支,而仆寺正是大齊主掌馬政的衙署。
陳徹自小在識馬和養馬一事上格外有天賦,是東陽郡陳家最有出息的一個,早幾年時,大伯就有提他到長安任職的打算。
秦蓁與陳徹相處的極好,陳徹甚至會教她怎么識馬養馬。
原本俗禮都已走完,只等選好的時候到了兩家辦親事。
萬萬沒想到,從數月前開始,一切天翻地覆。
雖為皇商,要存活,除了背靠朝廷,就是手握人脈路子。先是各地天災,再是自長安向外,借由安陰公主一案開始的亂黨貪官清查,陳家不淡定了。
朝廷一動,后背不穩,各地官員落馬,人脈路子都跟著打亂。
這還不算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陳家是曹家的一門表親。
曹家翻車之后,陳家被順藤摸瓜扯出來,也不知是家族命數到了頭,還是有人背后搞他們,他們暗中曾經暗中賄賂曹家、在外私藏田地避稅一事被揭發,涉事者全部入獄待審,陳徹亦在其列。
秦金氏第一個想到自己的女兒,她慌忙打聽一番,才知道陳徹是作為嫌疑人入獄,到底有沒有參與,還要徹查審問之后才有確切結果。
秦金氏問過秦蓁的意思,秦蓁很從容,表示先靜觀其變。
結果,秦蓁是從容了,有的人按耐不住了。
陳徹悄悄養的外室抱著一個尚在襁褓的女娃娃哭著找上門詢問陳徹的情況,她怕陳徹真的垮了,自己就完了。
秦金氏得知此事,氣昏了過去。
可事實證明,沒有最氣,只有更氣。
天災人禍,同為皇商一支的秦家主營行當不景氣,恐怕大半年都要勒緊褲腰帶,只等災情完全過去,百廢俱興,各州官職的窟窿填補,商路才能重新撐起來。
秦家希望秦蓁能再等等,如果陳徹真的入罪,他們立刻退親;倘若他能摘干凈,出來他就是東陽郡陳家的當家,秦蓁嫁過去,就是當家主母,男人總會有妾侍,況且這外室軟綿綿的,沒有靠山還生了個女娃,半點威脅都沒有。
只要婚事繼續,他們就可以借陳徹理虧在先,狠要一筆聘禮。
況且,在商言商,秦家不想因此和陳家交惡。
池晗雙說到這里時,眼眶都紅了。
“我母親與姨母感情極好,小時候姨母甚至救過母親一命!成親時她們二人曾許諾,絕不因親事疏離了關系,所以自我出生之后,母親帶我走的很勤。”
“菡菡,此事不止我蓁表姐委屈,我姨母更委屈心痛!”
“當年,連我母親和外祖一家在內,所有人都以為是姨母壞了身子不能生養,所以才令她這一房沒有子嗣,得靠過繼。我那狗姨丈頭兩年還做個人,后來越來越不是人,竟怨懟我姨母,他竟忘了我姨母為他擋了多少口水和奚落!”
“姨母靠著與他的夫妻感情撐過那段,可如今,最可笑的就是這段夫妻感情!她放棄做母親,背上莫須有的罪名,狗姨丈不用心,她便用雙倍的心思養大蓁表姐和意表弟。”
“可是在秦家人眼里,蓁表姐就是和意表弟綁在一起的拖油瓶,姨母是為了意表弟,被迫一并收了蓁表姐。”
“原以為陳徹是個靠譜的,沒想到也是見了女人只會用下半身動作的腌臜貨!想必若是沒有陳家這茬,那外室他還藏得好好地,只等我蓁表姐過門,米已成炊再抬進門,呸,憑他也配娶我表姐!”
“秦家當她們好欺,陳家當她們好騙,姨母為此病倒,秦家竟然還想瞞著,怕我外祖一家知道,怕我母親知道。若非意表弟想法子遞了信,抖出了所有事,我們到現在都還被蒙在鼓里!”
“我娘知道這事之后,當然要去幫姨母和表姐討公道!”
池晗雙緊握鄭蕓菡的手:“我雖與你是好友,偶爾也會聽你的勸告,但此事沒得商量。秦家這群狗東西,有多遠滾多遠,找誰說情都沒用!這門婚事必須作廢!陳徹那臟東西,我也不會放過他!”
鄭蕓菡很少見到好友這樣氣氛動怒。
多數時候,她都是笑嘻嘻樂呵呵,喜歡打聽長安各路小道消息與她分享,無憂無慮。
鄭蕓菡本想說,她和秦金銳一面之緣,初初相識,怎么可能為一個陌生人跟她說情。但再看好友的神情,方知她是動了真格,壓死了不肯給秦家一點念頭,且要為姨母和表姐出頭。
鄭蕓菡心中五味雜陳。
她壓下躥涌的心事,沖好友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晗雙,不怕。我只站你這頭,也只幫你。”
她頓了頓,沖她俏皮眨眼,半開玩笑半認真:“哪怕要踹翻秦家,弄死陳徹!”
池晗雙愣住。
她眨眨眼,有點不相信這種話會是從好友嘴巴里說出來的。
她一向喜歡和好友傾吐,的確是因為她很認真聽,還會給出適當意見。
但她從不會直白吐露這樣暴力的話。
一點也不菡菡了。
反應過來后,池晗雙笑了,管她變什么樣,都是好友啊!
她握住鄭蕓菡的手,同仇敵愾。
“對,踹翻秦家,弄死陳徹!”
口號喊完了,小小的發泄了一下,池晗雙歪倒好友身上,“我姨母和母親感情很好,蓁表姐也是個十分溫柔懂事的姑娘,她知道自己能被過繼是因為弟弟,所以十分孝順姨母。說不好姨母讓她忍一忍,她就真的忍了繼續這門婚事,沒想到姨母這次這么硬氣,我很敬佩她。”
鄭蕓菡摸摸她的頭:“雖然我與蓁表姐和秦姨母不熟,但你這么夸,她們一定是個很好的人。好人不該受委屈,一定會有好結果的。”
池晗雙剛張口,又想到什么,蹭得坐正:“不對哦,我們小時候還一起玩過呢,你忘了?”
鄭蕓菡愣了一下,有……嗎?
……
秦金氏之前曾大動肝火,氣出了病。
秦蓁將她扶進伯府準備的廂房,陪她說了會兒話。
“姨母說長安名醫眾多,稍后我去為母親尋一個。雖然住進伯府,還是不要過多打擾才好。”
秦金氏握住女兒的手,嚴肅道:“母親不會輕易打擾姐姐,但此事我不能忍。母親懦弱沒用,多年來只會忍,忍無可忍時,連一個法子都想不出。今日便是豁出我的老臉,耗上我與姐姐的情分,我也得求著她幫你住持公道。”
說著眼淚又掉下來:“是母親沒用,才讓你受委屈。”
也許是為了寬慰,秦金氏笑道:“長安俊才諸多,母親為你再尋一個。你切莫再為那負心人掉一滴眼淚,傷一次心。”
秦蓁漾起笑,聲音溫柔動聽:“好,都聽母親的。但母親也要養好身體,這樣女兒才不會擔心,意弟在東陽郡,也能安心做事。”
安頓好了秦金氏,秦蓁溫聲道:“母親,我去看看晗雙。”
秦金氏一聽到晗雙,就有些哭笑不得。
那小姑娘在伯府被捧著長大,性子養的可愛又潑辣。
一路上,她能變著花樣罵秦家和陳家,說句不該說的,她聽完竟十分舒心,要不是端了多年的豁達賢妻姿態,詞匯不夠,恨不得跟著一起罵。
可她的女兒只是安靜聽著,讓人看不出心事。
她覺得,倘若秦蓁有晗雙一半的性子,也不會憋屈至此。
她希望女兒能再大膽快活些。
出了房門,秦蓁依著舊時的記憶,往表妹的房里走去。
剛越過一道院墻,秦蓁駐足。
院墻一側,靠了高大的男人。
秦蓁轉頭,對上了鄭煜星的一雙桃花眼。
鄭煜星抄著手,盯著秦蓁露在面紗外的杏眼。
一般情況下,這大概又是個唯美對視的瞬間。
秦蓁卻只是淡淡一瞥,轉身繼續走。
“秦家……表姐?”男人慵懶的調子從身后傳來,試探里融著幾絲猶豫。
秦蓁再次駐足,回頭看他:“公子喚我?”
鄭煜星仍抱手倚墻,兩人之間的距離安全又疏離。
他笑笑:“我就是覺得姑娘眼熟,此前難道認識?”
秦蓁眼底的疑惑瞬間消去,毫不猶豫搖頭:“不認識。”
說完,她沖他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鄭煜星在原地目送她離開,直到看不見時,他才微不可察的松了一口氣。
娘誒,幸好不認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