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法，殺人于無形？周霖挑眉，他完全不信，約莫是那所謂神巫裝神弄鬼的同時，有殺手將某人殺死，呈現(xiàn)在愚昧者的面前即是做法殺人。
    這一點(diǎn)靳元又如何能想不到，可事實(shí)并非如此。瞧大人不語，他便接著說：“屬下聽說神巫一事后便易容扮作游民，到遠(yuǎn)善縣去調(diào)查。當(dāng)時正巧趕上神巫為發(fā)展信徒而當(dāng)眾展現(xiàn)神力，于是屬下就混跡在百姓之中，親眼見證神巫做法殺人。”
    說到這兒，靳元留下一滴汗，至今仍不敢置信。
    “那神巫在神神叨叨跳了一陣大神后，從擺在邪祟像前的玉瓶中取出一枚紅果，旋即一把捏碎，在紅果碎裂的瞬間，那被綁住的人即刻斃命。屬下敢保證，死者不是被暗殺。若說毒發(fā)身亡，這時機(jī)未免掐得太好……”
    聞言，周霖微微蹙眉，說：“你就那般看著那人死？”
    靳元無奈搖首，回道：“大人有所不知，那人是死刑犯，圍觀者之中有當(dāng)?shù)氐目h令。屬下身為大理寺的寺正，萬不敢劫法場啊。”
    忽略他的俏皮話，周霖指出要點(diǎn)：“即是說當(dāng)?shù)乜h令與神巫沆瀣一氣。”
    “是。據(jù)屬下調(diào)查，當(dāng)?shù)乜h令也是信徒，縣中自三年前開始就接連發(fā)生多起與邪祟有關(guān)的殺人案，但縣令既不擬卷宗也不上報，明顯在偏袒那些殺人者。”說罷，靳元拿出一卷圖紙呈給周霖，解釋道，“這是屬下所畫遠(yuǎn)善縣的縣內(nèi)圖，打叉之處即為邪祟侵占之地。”
    周霖打開一看，已有大半畫了叉，包括當(dāng)?shù)毓俑c驛站。他的神色不由變得凝重。
    “去書架找來北秦萬城圖。”
    “是。”靳元兩三步跨到書架前，掃了一眼，發(fā)現(xiàn)折疊起的地圖，將之取出呈給大人。
    周霖將公案上的卷宗收拾到一旁，再把地圖平鋪，找到位于長衛(wèi)的遠(yuǎn)善縣，拿食指在其四周畫一圈，問靳元：“其周邊有兩個駐軍鎮(zhèn)及十五鄉(xiāng)，情況如何？”
    “屬下去過的鄉(xiāng)村盡皆有邪祟痕跡，許是無有多少鄉(xiāng)村幸存，駐軍鎮(zhèn)因常有京官京吏途經(jīng)，尚未發(fā)現(xiàn)邪祟身影。”
    與孟摯所言不差，郡城、縣城、鄉(xiāng)村皆已遭邪祟入侵，唯駐軍鎮(zhèn)得以幸免。究其緣由，并非是因?yàn)橛芯┕賮硗芮校且驗(yàn)橛旭v扎軍在，那些裝神弄鬼者活不成。
    北秦有兵馬一百七十萬，分五路軍，守皇城的龍虎軍十萬，守京地的護(hù)秦軍七十萬，守秦南、由衛(wèi)盧胥統(tǒng)率的征南軍四十萬，守西北、由郭廣統(tǒng)率的西北軍四十五萬。還有五萬游軍，原本是周彬所統(tǒng)率，蓋因秦周休戰(zhàn)，這游軍也就暫歸入護(hù)秦軍。
    北秦武盛兵多，倘若管理不嚴(yán)則易生兵亂，因此北秦的軍法是秦法中最為嚴(yán)苛的部分。尤其是罪及斬首，除非秦帝親赦，否則任托何等關(guān)系都別想免死。
    于軍中崇巫蠱，將士見巫蠱而不滅，皆為不可恕之死罪，是以邪祟理應(yīng)侵不得鎮(zhèn)。反之，一旦邪祟大舉侵入駐軍鎮(zhèn)，恐怕就宣告北秦江山將被掌控邪祟之人掠奪。
    此邪祟不得不說很是可怖，它一直潛藏在湖底，在暗處生根攀枝，逐漸自秦南與西北發(fā)散至京地，絕非一朝一夕可功成。
    在它主動浮出水面前，朝廷甚至絲毫不能察覺，又偏偏選在官商之路初立的關(guān)鍵期徹底顯露，帶出一件又一件案子，分散朝廷與執(zhí)法司的注意，可見邪祟背后之人布局龐大，難對付得很。
    眼下大理寺就必須兵分兩路，不論是對官商之路虎視眈眈的相黨，還是意圖動搖北秦江山穩(wěn)固的邪祟，無一能夠暫且放下，形勢不可謂不嚴(yán)峻。
    “靳元。”
    “屬下在！”靳元抱拳，此刻他早已不像一個時辰前那般畏縮。
    “去讓云崢快些張貼特招榜，提前結(jié)束特招。隨后將云崢、莊樸、孟摯、裴武、柳河，以及蔣攸叫到東堂集合。”
    靳元亮聲應(yīng)是，旋即告退加急去辦。
    看著靳元的背影，此時的周霖已經(jīng)無有拔劍的沖動，他完全平靜下來，心復(fù)如鐵石。心靜思通，對于接下來要做之事他已有清晰的謀劃。
    或許是想在大人面前多多表現(xiàn)，靳元此次辦事迅速得很，居然頂著一副臟兮兮又頗是正經(jīng)的模樣在大理寺四處亂竄，把熟悉他的人嚇了一跳，直呼“靳寺正瘋了”。但落在云崢等人眼中，則是霎時明悉兩件事，一是靳元算是得了大人原諒，二是有緊急要事。
    于是云崢在得靳元通告后不到一刻就將特招榜張貼出去，簡明扼要地說明司直吏的考核情況。
    大致為：
    高斬、高犬、盧蟠三人抓到犯人，找回失蹤小童，再結(jié)合之前數(shù)科成績以及個人奇才，考試合格。然因?yàn)槲茨塬@悉考核案始末真相——報案人乃人牙子，施虐小童，犯人動惻隱之心，無奈犯法。故而綜合成績不達(dá)優(yōu)，僅是合格。
    至于其他考生，調(diào)查方向盡皆偏離，只有二人查到犯人所在，雖犯人已不在原處，但鑒于這二人前三科成績不差，故亦是錄用。
    即，本次特招，工簿吏錄用兩人，寺丞吏錄用三人，司直吏錄用五人。特招結(jié)果算是中規(guī)中矩。
    兩刻后，東堂。
    待七人于面前一字排開，周霖直入正題：“烏鴉崗失火案，兩具血尸案，仕女失節(jié)案，此三案之間有何連系，背后又隱藏著何等陰謀，本官需要有人在本官離京的這段時日，替本官查明真相。”
    離京？！眾人詫異，不過并未開口，而是仔細(xì)聽下去。
    “蔣師弟，老師既薦你為少卿，就說明你有過人之才。于師兄離京后，大理寺便暫交由你來打理，大理寺官吏皆將聽你號令，務(wù)必查出我方才所言之事。”
    周霖突如其來的“信任”，讓蔣攸有幾分無措，她不禁猜測：這莫非是一種試探？
    無論是不是，蔣攸都斷無推脫可能，此乃打入大理寺內(nèi)部，獲得大理寺眾官吏認(rèn)可的絕好機(jī)會。
    “師兄放心，攸定不負(fù)所托！”
    周霖當(dāng)然不放心，遂又言：“云崢、孟摯，你二人留下，輔佐蔣攸。”
    “是。”云崢抱拳領(lǐng)命，卻微微皺了下眉，因?yàn)檫@是大人第一次外值不帶他。
    孟摯同樣稍有驚訝，如若大人外值親自調(diào)查無上太尊，何故將于調(diào)查此事有些經(jīng)驗(yàn)的他留下，莫非靳元也是因那邪祟而歸？
    對于他們的疑惑，周霖不打算解釋，給他們一點(diǎn)時間，他們皆會明白此舉之用意。
    “靳元、莊樸、裴武、柳河，你四人回去收拾行裝，三日后，隨本官走一趟遠(yuǎn)善縣。”
    另一邊，王煊言出必行，真的到下京找到一人牙子，挑選男奴。
    那人牙子見王煊氣度不凡，以為來了大生意，這臉上便堆著笑，把眼睛都快給擠沒了。
    “這位公子想要什么樣的仆人吶，咱這兒有頂俏的姑娘，皆是奴籍，絕不會讓您惹上什么麻煩。如若您不怕官家，又有些特殊的癖好，咱這兒也能滿足，您看……”
    “男奴，我要男奴。”王煊冷著面，淡淡言之。其身旁的無晴亦是一副冰山臉，將人牙子凍得打了個抖。
    “行，您稍候。”
    人牙子笑容不謝，未覺著這位公子癖好有何奇怪，只因他已從其音其貌辨出王煊乃女扮男裝，如此要男奴即是理所當(dāng)然。
    不一會兒，十幾個容貌俊秀的男奴排著隊(duì)由人牙子領(lǐng)出來，他們或靦腆或張揚(yáng)，或魁梧或瘦弱，或嫵媚或正經(jīng)，總有能抓小姑娘心的。
    然，王煊掃了一眼依舊冷漠，似無甚興趣，可口中說的卻是：“我全要了。”
    人牙子眨巴兩下眼，怔愣一息后狂喜，趕緊叫人把賣身契都拿過來。王煊沒有半分猶豫，扔下兩張百兩銀票，就帶著這十八個男奴繞偏僻的道回了周府。并且毫不意外，這呼啦一群人把周叔嚇得連連開關(guān)三次大門，才確認(rèn)門外領(lǐng)頭者的確是公主。
    “公主，您……”饒是平日里心思通透、口齒伶俐的周叔此刻都不知該說些什么好。他僅能兀自猜測：定是公子又不解風(fēng)情開罪了公主。
    王煊沖周叔一笑，笑容可稱森冷。
    “君澤覺著這院子太過空曠，他絲毫不介意我去尋些男子，讓周府‘熱鬧’一些。”
    此話一出，周叔默默吞咽一口口水，冷汗直往外冒，他自是明白公主何故如此氣惱，也曉得公子在顧慮何事，怕是故意為之。
    他輕嘆，對公主作揖恭敬道：“公主，懇請您挪步聽老朽一言。”
    王煊倒是未氣到失去理智，便吩咐無晴看著這些男奴，隨后跟隨周叔到僻靜處。
    “公主，公子并非不在乎您，而是有苦衷難言吶……”周叔半點(diǎn)不墨跡，直接挑明周霖有所顧慮。
    “你是說君澤乃是故意，因?yàn)橛锌嘀裕俊蓖蹯訒怩久迹纸又f，“君澤的苦衷我早已知曉，即便他不舉又如何，我已然告知他我不介意，我只盼與他彼此相愛相守，一生一世一雙人足矣。我絕不愿他納妾，可他卻希望我尋面首，我便是如他所愿！他如何肯在乎我……”
    說到最后，王煊垂眸，遮住淚光，語氣又悲又怒，掩于袖中的玉手捏緊成拳，仿佛要將指甲嵌入肉中，可見她入戲之深。
    周叔聞之無奈，暗嘆一聲，既不可泄公子的底，又不能任這二人離心誤會下去，遂只好含糊其辭，委婉暗示：“公主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公子的苦衷難以言表，恐是您曉得就會離公子而去，且早晚會曉得。公子明知，故不愿自己，也不愿您陷得太深，今日短痛是為來日不生長痛。這即是公子的顧慮啊！”
    果然，什么不舉，不過是幌子，周霖約莫在隱瞞著可驚天地的秘密。王煊暗笑，如若能借此事試探出這個秘密為何，則離掌控周霖與大理寺又進(jìn)一大步。
    是以王煊自然不能被周叔說服。
    “周叔，您不必再替君澤說好話。倘若他真的有此顧慮，何不從一開始就將一切告知于我，那時的痛豈非是最短？還是說他也存著利用我謀權(quán)奪利的心思？”王煊自嘲一笑，“也是，秦恒公主，無有比秦恒公主更好利用的棋子了……”
    話音未落，她轉(zhuǎn)過身，背對周叔，不想讓他看笑話。王煊哭著笑，故作云淡風(fēng)輕：“無礙，左右皇家人皆是無情，我又如何能夠例外……何必執(zhí)著于一個臣子的情呢。”
    輕飄飄落下一語，王煊快步離開。
    徒留周叔搖頭哀嘆：公子，老朽盡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