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侯輔府嫡小姐失蹤一事不過兩個時辰就在秦京傳開,究其原因乃是百姓對于這種事愈加敏感,以及關府仆從找人找得太過明顯,又找了許久,但凡在街上的百姓都要被問上四五遍——瞧沒瞧見雜役打扮的姑娘與高挑清麗的女子向哪邊走。
雖未提名姓,但值得整個關府如此大費周章急切而尋的人,除了刑部關侯輔唯一的掌上明珠外還能有誰?
百姓不想摻和這些大人物的糟心事,他們自顧不暇,也確實沒看見,看見了肯定會記住,畢竟這兩日街上已少見女子。
自然有人忍不住好奇這關小姐到底藏去了哪里,便和街坊四鄰念叨會不會又出事了。最近這京里京外丟姑娘的、姑娘遇害的實在太多太多。秦京因著有仕女在前頂著,民間女子倒是暫且無有離奇受害者。
可瞧著那些仕女的慘狀,秦京百姓凡是家中有女兒的無不是擔憂戒備,生怕哪天那色手就伸向民間來。何況大理寺和刑部又搗毀一個地下青樓,聽說那青樓里的姑娘都是被偷偷抓去逼良為娼。民間女子實在不比仕女的處境好到哪里去。
是以這兩天街上幾乎見不著年輕女子,甚至上了年紀的,除了乞討或忙于討生活的老嫗外也沒幾個在外待著。毫無疑問,秦京已經人心惶惶,百姓對于朝廷保他們妻女或母親安危這件事已經漸漸不抱期望。
秦京尚且如此,遑論外面,當下整個北秦最忌諱的莫不就是良家女子失貞丟命。
此外,有兩個極度險惡的傳言趁安香閣浮出水面之際在民間飛速流傳。
一是女子遭難與虎神有關,變相說是與天虎神子,即當今圣上有關,使得民心動搖。
二是只要全心全意信奉無上太尊,女子就能免遭此等劫難,但倘若信奉之心不純,無上太尊就不會加以庇護。簡言之,信太尊卻出事的女子是信奉不純,并非無上太尊神力不達。
傳言已在近幾日滲透至上京,莫說百姓生了信太尊之心,就連大小官員都有淪陷之意。當然,他們信邪祟大多不是為了家中女兒的清白,而是為了能夠在保命的前提下官運亨通,飛黃騰達。實不知他們哪來的信任,相信無上太尊這個邪祟能保他們的命,能幫他們平步青云。
更為糟糕的是天子突發惡疾,已有三日未上朝,若非奏折日日來來去去,官員們早就懷疑圣上出事了。
這時機可謂是極其趕巧,趕巧能以雷霆手段壓制無上太尊的大理寺卿離京外值,趕巧這時候搗毀一個規模不小的地下青樓,趕巧大理寺慢刑部一步以致刑部主理安香閣一事,趕巧兩個執法司都沒能壓住消息外泄以致事態急變,趕巧虎神作亂傳言在秦京肆虐,趕巧無上太尊能夠抗衡虎神,趕巧天子突發惡疾無法及時發威滅邪祟興起之苗。
一系列趕巧無不昭示幕后有黑手在推動一切。
倘若朝廷再不做些實事阻止邪祟入侵,想必要不了多久這來勢洶洶的邪祟就會把天子吞噬。
于是在關艟失蹤后第二日,皇相分別采取緊急策略。
病重的秦帝暫任命憂民王王屹為護京帥,掌玉林衛與龍虎軍,命祁洵從旁輔佐,務必盡快將邪祟與禍害良家女子之賊盡數誅滅,風塵地一個都不能留。
又暫且任命大理寺寺正云崢為執法上將軍,全力調查與安香閣有所牽涉,與受害女子有關的官吏富紳,以及傳播邪祟之名、與邪祟有關者,不論證據是否確鑿,統統抓入地牢候審,反抗者殺無赦,大理寺地牢不夠就借刑部與平衙地牢關之。
此舉無疑是將那些涉事官員與百姓推向邪祟一方,但不這么做,不用些強硬無情的手段,民心必將大失,尤其是在幕后主使將牽涉官員富紳名單公之于眾后。
眼下朝廷唯有兩害取其輕。
丞相同樣做了一件大事,即提前動用文人軍,開始迅速拔高文人軍在北秦各地的名望。
先是造勢,將手中積攢的部分貪惡官吏的名單通過文人之筆宣告天下,并大肆批判貪惡官吏這些年所作惡行。
再是煽情,文人軍奉“靈雨”之名,帶頭為百姓討公道,激發百姓感激善人與反抗權勢之心的同時,逼迫朝廷嚴懲貪惡官吏。如若朝廷無法及時懲治,則由丞相一方的人馬來先斬后奏。
最后在這些惡官得了報應,百姓歡欣雀躍之際,丞相再寄出殺招。此為后話,當下尚在造勢之期。
誠然,丞相這么做即是把那些貪惡官吏棄之于水火。貪官惡官自然皇相皆有,不過相黨稍多,大多集中于三公手下。丞相居然只動三公手下一兩個惡官,而把自己手下大部分貪官惡官扔進了火坑,以致那些得了風聲,僥幸逃脫此次大清洗,做了不少虧心事的阿諛奉承之輩盡皆跑去三公陣營。
丞相于相黨之中一下子處于劣勢,不少墻頭草看這情況都生了倒戈之意,唯有忠良仍堅守于丞相陣營,這些人已不足原來勢力一半之數。
其中一個忠良正是刑部關侯輔關旌。
于皇相剛剛有所動作的當夜,相黨因丞相之舉分裂之前,丞相密訪關旌。
彼時關旌正為他獨女行蹤發愁,已是一天了,半點蹤跡都未尋到,那迎君酒樓沒有一丁點蛛絲馬跡,顯然就是個幌子。
當然,關旌不蠢,家中他自也派人翻了個底朝天,甭管是衣柜床底,還是酒窖房梁,所有能藏人的地方皆已查過,可依舊不見關艟及那來路不明女子之身影。她們就仿佛憑空消失一般。
關旌原本知道那風塵女子這兩日都做了什么,之所以放任不管,不過是想探探她接近自家女兒的目的,又自信她們跑不掉。
出了關府她們會被眼線逮到,亦會被百姓留意,再如何能躲也總會留下蹤跡可尋。而躲在府中同樣不妥,因為他不可能不搜府,又會派人看住廚房茅廁及大門,她們最基本的需求總得解決,然而沒有人影和可疑之處。
他想過酒窖這個容易藏人又有補給的地方,如若不嫌棄,可用酒壇行以方便。結果酒窖從外才能打開的門栓好好拴著,酒窖內則一覽無余,只有堆放的酒壇。關旌猜想過她們可能藏在釀酒的大缸之中,挨個打開看依舊不見人影。
于是今日白天又派人去城中找,仍是一無所獲。關旌現在是沒轍了,就剩下發愁與擔憂。起初確實有怒,可現在世道差,不知哪里來的賊人盯上了侯輔嫡女,他眼下僅盼艟兒無恙。
丞相到時未叫人通報,直往關旌所在而去,是以將他的憂愁全全看在眼中。
關旌聽門被推開還以為是誰,打眼一瞧竟然是丞相,遂立馬收拾好心緒,起身行大禮,說:“下官不知丞相大人光臨寒舍,有失遠迎,還請丞相大人寬恕。”
“不必多禮,老夫乃密訪,卿若遠迎豈非人盡皆知了。”齊文悠悠道。
“是,多謝丞相大人。”關旌直起身,將主位讓出,請丞相落座。
齊文不與他客氣,坐下后讓他也坐。關旌這才落座于下首。
“敢問丞相大人有何吩咐?”
“不忙,先將你女兒找出來再說。”
此話叫關旌一時不解。他沉默兩息,開口問:“下官愚鈍,不知丞相大人是何深意?”
齊文捋著胡須,高深莫測一笑,言之:“老夫饞酒了,卿處可有好酒?”
怎么又說到了酒?雖疑惑,但關旌拱手作答:“自是備著,請丞相大人稍候。”
旋即關旌起身開門,吩咐不遠處的下人去酒窖取兩壇陳釀,再上些下酒小菜。
等待期間,齊文端是微笑。關旌很是尷尬,又不知丞相大人想做什么,便跟著咧嘴笑,笑得臉都僵了,酒菜都上了,酒盞更是早已擺好,酒終于姍姍來遲。
送酒的小廝身形瘦小,瞧著有點眼熟,又有些陌生。
小廝先將酒奉至丞相身旁小桌上,低著頭不亂看,又退步至關旌所在右下下座處,將酒壇放好,接著在關旌皺眉注目之下退至門邊,止步。
“你,抬起頭來。”關旌命令一句。
于是小廝緩緩抬頭,面上覆著清淺的笑。
關旌霎時瞪大眼,不禁拿拳頭砸了一下桌子,火氣上涌。
就是這混賬女子拐走他女兒!
若不是礙于丞相大人在場,他必是要動武。即便是不動武的當下,他也是目眥欲裂,怒喝:“說,你把我女兒藏哪去了!”
“伯父稍安勿躁,關艟無礙,也很安全。”蔣攸語氣和緩地說,“可惜我無法直接告知伯父關艟所在。”
言下之意,有條件。
關旌額上青筋繃起,他強壓著火,從牙縫擠出一個“說”字。丞相則在主位樂呵地看戲。
“一,解除對關艟的禁足。二,不許對我不利,亦不許阻我手腳。三,予我二人查案之權。”
“哼,你想進刑部?”關旌冷笑,猜她是想借探案之機跟著他那單純閨女進刑部,目的在于偷看刑部卷宗。
“我進刑部作甚?伯父應是誤會了,我不過是想立一點小功,好方便日后入仕。”
“入仕,你?一個女子?”關旌語含輕蔑。
蔣攸低笑一聲,轉頭看向主座上的丞相,朗聲作問:“不知丞相大人覺著女子能否入仕?”
她倒是膽大。關旌劍眉微挑,同樣看向丞相大人。
正看戲的齊文見二人齊齊望向自己,便捋著胡須,鄭重而高聲回之:“何以入不得?女子是照男子少只手,還是缺張嘴?是不識人間疾苦,還是不愿國泰民安?是做不到通文理,還是忍不了習武苦?是必須依附男子像條花狗,還是必須遵守教條像個木偶?老夫以為,凡有志者,不分男女,不論貴賤,才學膽識傍此身,抱負仁義刻此心,何以入不得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