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憑了房子的軍爺不常出來,冬天過了,我得收拾著菜地,耕田、撒種、澆水,就這么過著到了二月初,日子很安靜,我時常有種這地兒只有我一個人住的錯覺,仿佛那夜來的兩人只是匆匆過客,泛泛來過、住過,罷了。
山上花開得晚,門前桃樹上也只是剛萌了芽,連葉子都沒長好,可是能看到滿樹的新綠,那位軍爺或許也在等著花開,偶爾會從屋子里走出來,站在樹下,望著滿枝新芽,一站就是半響,然后又回屋子里去。
有幾次我送飯菜進去,看見他抱著那長頭發的人,很溫軟地,把披在那人身上的大氅捏得緊些,下巴抵著紅氅,"等天再暖些,帶你出去曬太陽。"
長發垂在地上,又是一陣咳嗽,不過比起剛來那會兒,倒是好了很多,記得那時候,他還咳出過血點子呢。
不同于那位軍爺,這披著紅氅的人……怎么說?真像是一位活著的死人,神情不管什么時候看都是木木的,渾身上下泛不出一絲活氣兒,他不笑、不哭、臉上亦很少有表情,外界的事情并不能引起他的什么情緒波動,就像是……就像是從七情六欲里抽離出來,不會悲,也不會喜,玻璃人一樣。
那雙眼……他順頭發的時候我曾看見過,冷淡得像冬天的冰。
真不知是遭了什么罪兒,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兒,有時候我想,大概他就是一塊停留在冬日里,還沒融化的冰吧。
很少主動說話,軍爺抱著他,時常和他講些話,他也只是木木聽著,話尾泛泛附和幾句,漫不經心地,"嗯。"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還是那位軍爺后來對我說,就叫他紅老板。
紅老板?這稱呼倒貼切,我看著他,身上紅氅又給披上了。
軍爺走出來,給了大洋兒,叫去山下買幾包海棠種子來,剩下的錢隨意再買些什么兒,就自己收下也使得,我笑,說道,可給軍爺趕著好時候啦,虧得現在是到春時候,再晚些,就只能秋冬里撒種了。
軍爺偏過頭,看著桃樹枝,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