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綠光中的山腰亭中，十九出神地望著眼前青衣的僧人，他肅穆地站在此處，腳下卻不沾地獄的點滴微塵。面容姣好，眉眼和善，他的發絲垂在耳鬢，零亂卻整潔。那頭上扎著的一個隨意的釵髻，讓這樣的他顯得太過圣潔，圣潔得與這死寂地獄的一切格格不入。
可明明他又是沖著秦廣王而來，為什么一個修行頗高的僧人會日日來看望一個地獄的閻王？
佛經有言：內心清凈絕塵勞，心凈則佛土凈。
十九沒聽過。
他是來見王蔣的，可是王蔣從未來見他。他謹守著本分，從來只送入一個虛幻的影子，連影子都沒有逾越地踏入過宗靈七非的宮殿半步。
十九尤記得曾經王蔣對自己說過的話，“有些記憶是忘不了的，它會刻進人的骨子里，成為許多午夜夢回的影像。即使被努力地暫時忘了，總有一天它也會再浮出來，不可收拾。”這些話，是她對自己說的。又或許，根本就是王蔣對自己說的呢？十九竟一時難以分辨。
地獄的每個人都有執念，王蔣的執念又是什么？
僧人沒有理會十九想的這許多，自顧自地說起來，他只是想說說，也沒有指望誰會認真地聽他說，誰來聽又有什么干系呢？
“精舍里的她曾經是一個福澤深厚的善女子，應該圓滿順暢地度過一生的，只是執念太深，佛緣太淺，卻是難以善終。”
“她是秦廣王？”十九插話問僧人，他淡淡地看了十九一眼，沒有說對，也沒有說不對，看不出一點情緒。
“善女子常常在精舍里聽大師傅講經，一坐就是一日夜，雖然聽得很多，只是總背不得也理會不得。偏巧此處灑掃的小僧只是偶爾路過聽一遍就總能倒背如流，小僧原來家貧受大師傅救助而上的山，正是心思純巧的年紀。”青衣的僧人停下來看了看十九，她卻正聽得入神，津津有味地望著自己，用期盼的眼神渴望著故事的后續。
“你愿意聽？”
“當然愿意啊！”
僧人初初展露笑意，這些事，他難得有機會講起。即便是聽過這故事的人，也只會可憐癡情至性的善女子，而不會憐憫一個悔不當初的圣僧。所謂的“圣僧”，到底“圣”在何處？多年了，他還沒有在圣經中得解。
“小僧由大師傅親自教化，是佛選的傳承之人。他感激、敬佩，篤定自己的一生也應該如同師傅一樣，潛心修行，皈依我佛。然后消除三垢冥，明濟眾厄難，他會弘揚救世的佛理，將佛祖的大光明鋪撒給苦難的眾生。他很堅定，很堅定地踐行，每天都會在精舍中背誦那些爛熟于心的經書，克己律己。善女子也就在旁努力地聽著他頌經背經，日復一日也只是背得了只言片語，大師傅說過，此信女沒有佛緣。”
十九忍不住再次插話，“可年輕的男女日日待在一起，經書里有教會他們如何斷情絕欲嗎？”十九擔憂地問僧人，兩個一心向佛的人，日日看著彼此，真的做得到心無旁騖嗎？
這一次，僧人卻認真地回答了十九的問題，他說：“經書里有，可是善女子背不住。前一日小僧才反復地告訴了她‘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凈’的道理，可第二日她依然會來問同一個偈語。他只能反復地告誡自己‘斷憎愛，成佛道。’可信女終究做不到。”十九不知道他口中的“小僧”到底是故事里的僧人，還是指的他自己？
“她自知深陷愛恨之中，不敢毀了小僧的修行。輾轉掙扎，不得解脫，芳華之年自苦而終。”僧人說到此處的時候，似有盈盈細淚，似有沉沉鼻息，但十九只是察覺，卻探知不到。
她急切地發問，“她死了？那個小僧呢？”
氣氛似乎比之前又凝重了些，十九感嘆：夜里的地獄真是冷得人心涼。“她死了，那執念一直到了地下，卻憑空地消失了。僧人成為了大比丘，卻生了同樣自苦的執念。來來往往，竟是陰錯陽差。鬼差，你說命運為何總在弄人？”青衣的僧人蹙著眉頭問向十九。
可十九不知道，明明他才是那個得道修佛的智者啊！為何竟問起一個自己都沒有活明白的小鬼？
何又為命運？十九也不知道，她也在尋找答案。
“或許只是宿緣還不夠吧！”十九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能用這樣模棱兩可的答案來搪塞對方，也搪塞自己。
可是十九不相信，“執念，難道是可以輕易地消失的嗎？若是如此，地獄又怎么會有這么多的陰使呢？”
“這……老僧愚鈍，尚不得解。”
十九歪著頭看向青衣顰蹙的僧人，嘗試著說出自己那個大膽的假設，“若是身在地獄，其人必還有著執念。你如何就能斷定她的執念憑空地消失了？或許只是暫時地忘記了，可有些記憶即便是暫時忘了，總有一天它也會浮上來的。”
僧人大悟。
是啊！也許是這樣未可知啊！他虔誠地合十向十九表示感激，十九卻不知道受的這一拜竟然越過了千年的積淀，讓她離自己的又一份執念近了不止一步。
后來她也在想，地獄的人人都有執念，不可解脫。阿傍是尋他的頭，因著真正的那顆依然沒有尋到，所以他不得解；鬼王是癡戀著絕不可得的婆羅門女，所以他亦不得解；魚鰓要留下重光，可是他的執念十九還不知道，應是還不得解；那么還有崔府君、還有孟婆、還有甚至神荼，他們的執念又是為了什么？
所謂地獄的大人物，其實只是無數次地用時間來折磨自己，才換得的比其他鬼使更大的力量而已。若是沒有那自苦的執念，誰甘愿在這陰冷的地獄一待就是千萬年？
十九自問：她的執念又是什么呢？從前是重光和自己的舊事所牽絆，如今為的是什么？她還沒有找到。
原來執念會不止一個，也會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