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手機收好，揚聲喊道，“蘇老師。”</br>
蘇江怔了一怔，回過頭來。看灰色呢子大衣的少年向他走過來，大衣下擺偏長，過了腰際，愈發(fā)顯的整個人纖瘦，清俊不似凡品。縱然早知道了這少年的聲名，一剎那間，蘇江還是感嘆，造物者真是神奇，竟能塑出這等完美作品。但上蒼若真的偏心于他，如何在給予他一幅無可挑剔的皮相之余，忘了配給他一幅好魂靈？</br>
思緒電光火石的閃過后，蘇江挺直了腰，戒備的望著陌香，“你要如何？”</br>
陌香失笑，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道，“我只是來謝謝蘇老師今日的手下留情。”</br>
蘇江怔了片刻，倏然脹紅了臉，“我才沒有。”她想起那張紙上本來有，卻在下一剎那驀然消失的娟秀字跡。那張紙一直由她拿著，交給了周文聲，中間無人能動手腳。莫非，是周主任偷梁換柱？她想起周文聲的明顯偏袒，恨然道，“要不是周主任偏袒你們兩……”</br>
“蘇老師錯了。”陌香露齒一笑，悠然道，“周主任可沒有心思偏袒我這么個小角色，他真正想偏袒的，也不過是夏穎真而已。”</br>
他想起夏穎真的傲氣與臨危不懼，微笑道，“他似乎有著學(xué)校也不敢輕吲其鋒的背景，所以，只好委屈蘇老師了。”</br>
“這世上不僅有黑白兩種顏色，”</br>
還有太多看不清不分明的灰色地帶，正義感這東西，留在心中想想就好。真正的生活，那些默認的潛規(guī)則無處不在，而我們，只能接受它們，利用它們，到最后，我們也就成了這些潛規(guī)則中的一員。</br>
蘇江怔了半響，抬頭看，面前的男孩雖然比她還小著四五歲年紀，卻比她高出了一頭有余，眸光清湛，似有千山云影蘊在其底。有著這樣一雙眸子的人，真的是傳說中那樣的不堪之人么？</br>
陌香微微一笑，頷首道，“蘇老師，我先走了。”</br>
蘇江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忽然喊道，“秦墨，你告訴我，你這一次考試，到底有沒有夾帶？”</br>
陌香差點摔倒，蘇江喊的這么大聲，零零散散路過他們身邊的學(xué)生都已經(jīng)聽見，好奇的望過來，這要他怎么說，他還真能承認么？</br>
所以，他回頭淡淡一笑，意味難尋的說了一句，“你說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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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開門的聲音清脆，唐希言推門進來，喊道，“唐唐，你一個人在家，會不會很無聊？”</br>
“不會啊。”得到了陌香的消息，唐唐放下心來，笑嘻嘻的將最后一道菜端到客廳，負手道，“好了。除了廚房里燉著的番茄排骨湯，其他的都完工了。”</br>
“哇。”唐希言走過來，望著桌上的四道菜，夸張驚嘆道，“原來我們家小唐唐，居然是真的會掌勺了。”</br>
“拜托，”唐唐皺了皺鼻子，“你不要太看不起我么。”盛了飯出來，道，“希言哥哥試試我的手藝。”</br>
唐希言笑瞇瞇的嘗了一道離他最近的青椒土豆絲，慢慢品評道，“還不錯。雖然有點老，不過還能吃。只是，”他另夾了一筷子糖醋里脊，皺眉道，“這糖醋里脊怎么是咸的？”</br>
“會么？”唐唐不信，自己嘗了一口，倏然道，“糟，我把糖和鹽放錯了。”</br>
唐希言瞥見她的右手食指上貼著的灰色創(chuàng)口貼，霎時間冷下臉色來，道，“你的手怎么了？”</br>
唐唐在心中慘慘的念了一個糟字，一著急，竟忘了這茬了。討好道，“一不小心，菜刀割到手了，不過不要緊，不嚴重。”</br>
大約是因為懸心陌香的緣故，今日竟頻頻犯下小錯。唐唐嘆了口氣，那個從天而降的古怪少年，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已經(jīng)這般牽系自己的心了么？</br>
“算了。”唐希言放下筷子，道，“你這么粗心，我怎么放心的下。以后寧愿麻煩點出去吃，你也不要下廚了。”</br>
唐唐楞了片刻，叫起撞天屈來，“不就是這么點小傷么，那個家庭主婦沒有割到過手啊？大媽媽沒有么？你怎么不說讓她也不要做菜了？不公平。而且我剛買齊了廚具，就此不用，多可惜啊。”</br>
“不錯，”唐希言心平氣和笑盈盈道，“可是，我管不住我媽媽，只管的動你啊。你也不用費心上訴了。就算打電話跟我爸媽訴苦，他們也不會支持你的。至于那些廚具，”他輕松道，“就讓他們繼續(xù)生灰吧。反正家里又不缺那么點錢。”</br>
唐唐一陣沮喪，有時候，受了太多長輩關(guān)愛也不是好事，有時候，就在這種關(guān)愛里寸步難行。“算了，算了。”她將做毀了的糖醋里脊倒掉，又進廚房察看煲的湯，試了試味道，端出來，道，“先捧場把這一餐吃完，總是我辛辛苦苦做出來的，”她可憐兮兮的看著堂哥，“你總不會都不捧場吧。”</br>
唐希言好笑的盛了一碗湯，漫不經(jīng)心的問道，“唐唐放假打算做什么？要不然過年的時候跟我一塊回老家吧。我媽媽一定很想你了。她疼你勝過疼我這個兒子。”</br>
如果是從前，唐唐肯定立刻就答應(yīng)下來。但是她想起那個有著云水一樣眸子的陌香，陌香一個人留在這座城市，一定很寂寞吧。“再說吧。”她笑道。</br>
無論如何，這一年過年前的最后一場考試，總是在浮波暗涌的詭譎中結(jié)束。在那座被體院學(xué)生俗稱為紅樓的古老宿舍樓里，陌香將屬于自己的方寸地收拾的整潔一新。四個人住在一間小小的宿舍，未免太擁擠，尤其生活步調(diào)無法調(diào)節(jié)和諧，時而有著小小的摩擦。他并不是一個容易和人接觸的人，對這樣的蝸居生活實在稱不上喜歡。好在郭朗與趙偉是本市人，考試結(jié)束就收拾行李回家。余下的尚客豪，雖然作風(fēng)豪爽，有些丟三拉四的小毛病，但大而化之，相處起來反而比那些肚子里九曲十八繞的人省心。陌香想，就算太陽當著他的面從東方落下去，他也只會搖搖頭，但做自己分錯了方向。不像郭朗，表面上雖然不動聲色，心下卻將一切看的很清楚。</br>
也不是說郭朗不好，在這個千余年后的時代，二十余歲的少年，心思大多沒有被社會浸透，難得的單純。郭朗最多也就是懷疑他的不對勁罷了，真實的情況，就算他再想個十年，怕也是想不通的。</br>
晚上，尚客豪照例在宿舍里打魔獸，放在他手邊的宿舍電話響起。他不耐煩的接起來，聽了片刻后，喊道，“小墨，你媽的電話。”</br>
陌香怔了片刻后，才走過來接過，有些別扭的喊道，“媽媽。”</br>
“小墨啊，”特有的農(nóng)村中年婦女的聲音，生疏道，“馬上要過年了，你考的怎么樣？”</br>
“還可以吧。”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選擇敷衍。</br>
“那就好。”秦媽媽吁了口氣，“你要是再考砸了，真要留級的話，家里可交不出多一年的學(xué)費了。”</br>
陌香心中慢慢升起一股無力感，他對過去的秦墨所知甚少，卻被迫頂著他的身份在這個陌生的世界活下去。和自己說話的這人，是秦墨的媽媽，可是自己連她長的什么模樣都不清楚，如何能完美的回答，讓她不至于起疑？</br>
然而秦媽媽并不等著要他的回答，很快又道，“你大哥已經(jīng)回家了，絹絹也到了十八歲了，前幾天，對面山溝有個姓藍的人家，下了聘，說是要娶她過門。今年家里很忙，而且年收成也不好，小墨今年不要回家了，也可以省了來回車錢。”</br>
“絹絹？”陌香怔了片刻，才想起秦墨的資料里，還有一個妹妹，名叫秦絹，比他小兩歲，和唐唐一般年紀。雖然他來自的那個年代，女孩子嫁人的年紀更早，他還是有點不能想象這個年紀的少女嫁作人婦，皺眉道，“她還小，還是等幾年再說吧。”</br>
“不小了，”秦媽媽不高興的說，“再在家里待下去，不是更賠錢么。山里的女娃娃，嫁人都是很早的。你不要在外面待了幾年，就學(xué)起大城市的人來。就這樣，記得，過年不要回家了。”</br>
陌香放下電話，苦笑想，雖然以他目前的情況，的確是不回老家的好，但秦墨的母親與自己兒子這么生疏，適才還有些不耐煩的語氣，實在是有些奇怪。</br>
尚客豪依舊一門心思的盯著屏幕廝殺，半點沒有注意到身后的室友。陌香微微一笑，能夠這樣單純的活著，也是一種幸福生活。</br>
在床上運行了一個周天的內(nèi)功，他吁了口氣，睜開眼。實在懷疑秦墨這樣的體質(zhì)怎能進入體校，郭朗曾笑著說，小墨還沒有看清么，建華在外面名聲很差，幾乎招不滿名額，這才文化課成績夠了的，都進來了。</br>
到哪里，都是要生活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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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第二更。</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