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是一只雪狐貍。雪狐貍一族人丁稀少,初見于人間書籍,是從兩千多年前的西漢王朝開始的。”</br>
“這個我知道。”唐唐笑著道。</br>
漢家的第五任皇帝,武皇帝劉徹,世人盛傳他的無情果決,但是,他對自己的結發妻子兼表姐,卻是數十年如一日的深情,曾經尋遍天下,只為了求一只雪狐貍,讓阿嬌皇后一展歡顏。</br>
這樣纏綿感人的故事,流傳千年,也不退色,讓人津津樂道。</br>
“我記得,”唐唐遙想道,“陳皇后為那只雪狐貍命名為雪烏。”</br>
雪……烏?</br>
“是的。”雪暖點點頭道,“雪烏,就是我的祖先。”</br>
“你知道,雪狐貍的壽命比人類要長,大約是百余年。若開始修道,就會更長久。雪狐本是雪山里的精靈,雪烏卻歷練了人世,在漢宮里看了那么多年,也懂得了不少東西。武皇帝夫婦亡后,雪烏又待在漢宮數十年,待熟識的人都不在了,有一天,它也悄悄消失在漢宮。”</br>
“我也不知道,它是如何穿行了大漢的萬里河山。到最后,它回到了它的故鄉長白,落腳扎根,繁衍子息。到最后,就有了我。”</br>
“從古開始,從來沒有一只雪狐,離開過極北之地的雪山,進入人世,我的祖先,有這個機緣,但機緣的同時,也是一種劫難。它的身子回歸雪山了,它的心,卻還有一部分遺落在人世,遺落在遙遠的漢宮,或者,遺落在那個已經故去多年的美麗女子身上。”</br>
“在我們這一脈家族的故老傳說中,孝武陳皇后,從來都是個高貴美好的女子。雪狐一族,不易動情,但一旦動情,必定長情,長念舊情。陳皇后伴了雪烏二十余年,于是,雪烏記住了它的這個主人一輩子。它將那個女子的故事,告訴了它的孩子,然后,孩子又告訴了孩子的孩子,代代相傳。哪怕,天下的人忘記了那個女子,這世上,還有一族狐貍,永遠記得她。”</br>
“我想,這也是雪烏的意思。”</br>
唐唐聽的出神,到了此時,才呼出一口氣,“孝武陳皇后要知道雪烏如此,肯定很感動的。”</br>
“也許吧。”雪暖欲言又止,到如今,世人都道孝武陳皇后得武皇帝如許深情相待,定是幸福一生了,又有幾人,還知道,當年慘烈的真相呢。就算,最后在一起,也是苦樂相摻,冷暖自知。</br>
“可是,這與你出現在人世,有什么關系呢?”</br>
“我們雪姓一族的雪狐,在雪狐中也算是有點異類的。因為,我們不似其它雪狐貍一樣畏懼人世,相反,因為祖先的經歷,對于人世有一定程度的好感。天地間的生物,都會做夢,六道之間,有神魔名曰夢殤,主宰天地萬物之夢,在眾生夢中穿行自由,卻不能以實體出現在人前。”</br>
“那一年,我年少,又是先祖嫡傳子息,在夢中邂逅了夢殤。”很多年后,回憶起那段舊事,雪暖已經能夠神情平靜,“他可在夢中變幻萬千模樣,那時候,我見他,年少英俊,心中歡喜。一連數月,連連夢見,不敢與父母家人說。他說,他想看一看我們族中相傳的圣物,我知這是夢境。我在夢中穿行,來到祠堂,取了奉在祖先靈前的圣物交于他。”</br>
“我以為,夢中諸事,都做不得真,卻不料,第二日醒來,眾人交耳相傳,都道族中圣物丟了。我心中驚嚇,沒有人知道是我做的,可是,我說服不了我自己。我等著夢殤入夢來找我,可是,他再也不來。他不過是借我之手,欲取圣物,既已得手,如何會回頭?可憐我,終日神情恍惚,形銷骨瘦。媽媽發現我不對,問我為何,我告訴她了。媽媽哭了,可是,還是把我交出去了。祠堂之上,族長是我的曾爺爺,他說,我既然做錯了,就要受罰。我心甘情愿吧,從此后,在人世流浪,直到尋回圣物,永遠不能回到故鄉。”</br>
故鄉,那終年飄著雪的長白山。</br>
雪狐貍戀家,她卻只能背井離鄉,在人世五十余年,日日夜夜,不曾一夢。</br>
“你,很恨他吧?”唐唐聽的難過,低下了頭。可是,她再難過,又如何難過的過雪暖?那樣的故事,在聽的人耳中,是一聲嘆息,水過無痕。若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往事,則,會傷的很重,難以痊愈。</br>
“恨?”雪暖茫然,“我曾經很恨很恨。可是,這么多年了,時間沖淡了一切,現在,我只想尋一個終結,然后,回家。”</br>
是啊!狐貍,從來都是一種戀家的動物。所以,族長給她的懲罰,是她難以負荷之重。</br>
真的難以負荷么?雪暖苦笑,很多時候,我們以為我們肯定撐不下來,結果還是能夠一路走下來。潛能是無限的,無論是人,還是動物。</br>
“你,想要離開么?”唐唐的心忽然揪緊了,這些日子,天天抱著雪兒逗弄,為她準備吃的,親親她,不知不覺,已經將她當成了品香坊的一份子。無論是她,是陌香,是希言,還是秦絹,都已經習慣了那只有著比雪還要潔白的皮毛的狐貍的存在。如果一朝離去,生命里失了她的蹤跡,他們都會難過的。</br>
眼淚忽然從雪暖美麗的眸子里落下來,落在杯子里,嘀嗒,嘀嗒。“可是我沒有辦法啊。”她的神情那么悲傷,悲傷仿佛刻到骨子里。“我再努力,也留不下來。還不如,從開始,就不要牽掛。”</br>
“你很好奇我和譚夏的關系吧?”她慢慢道。</br>
“他和唐希言一樣,在某一年的雨夜,在明珠廣場的街頭,撿到了我。那時候,我才剛剛進入人世,還很想念家鄉,覺得被拋棄了,身上滴滴嗒嗒落下的,我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我的淚水。那時候,他和現在一樣,披著長長的頭發,穿著古式的衣袍,打著傘走過來。明明風雨很大,可是他卻很悠閑,身上也沒有被打濕,”雪暖撲哧一笑,“他那個樣子,難怪有很多女孩子喜歡。”</br>
“我在他身邊待了一年,離散,又遇到第二個人,第三個人,每次的溫暖都不長久,傷害也不長久,一年,就戛然而止。到如今,遇到你哥哥,我已經在這人世流浪了五十余年了。”</br>
“你不要傷心啊。”唐唐不善于安慰人,口拙勸道,“等等。”她忽然覺得不對勁,究竟是哪里不對勁呢。唐唐,你趕快想啊。</br>
雪暖靜靜的看著她。</br>
“你說,你第一年遇到譚夏,”唐唐慢慢沉靜下來,臉色也變了,“到如今,已經五十余年了。”</br>
“可是,怎么可能?譚夏明明只有二十**歲年紀的樣子,和我哥哥一樣。”唐唐干干笑道,“你不要告訴我,他也不是人,是一只妖怪。容顏不老的妖怪。”</br>
“這世上哪有那么多妖怪?”雪暖失笑,“不是他的問題,是我的。”</br>
“唐唐,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無數個并行的時空么?他們互不相擾。當你在這里和我喝著咖啡的時候,也許,在另一個時空,你正在父母身邊撒嬌。”</br>
“你的意思是?”</br>
“我在人世的生活,是一個個的斷點。陪在每個人身邊,都只有一年。當一年結束,我會,回到起點,開始新的一段生活。”</br>
“你知道,我初遇譚夏,是哪一年么?”</br>
“難道……?”唐唐聽懂了她的意思,臉色變的很難看。</br>
“沒錯。”雪暖舉起咖啡杯,淡淡的啜了一口,嘲諷笑道,“也是今年。”</br>
“我就像關在時間囚牢里的狐貍,無論怎么努力,都走不出這一年。這,也是族長給我的懲罰之一。”</br>
她拼命的忍住要落的眼淚,可是,唐唐看著她狹長的眸,這時候,任誰都看的清楚,她眸中深重難返的悲傷。</br>
這才是她真正的悲傷。每一個曾經喜歡的,討厭的人,都只在生命里刻下一段痕跡。重新來過再看,他們生命里已經沒有了她,只有她,仍深深記得自己的喜怒哀樂。卻找不到人分享。</br>
他們都隨著時間洶涌的波濤向前去了,她卻仍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連背影,都是陌生的。</br>
她記得的事情,在他們看來,都是沒有發生過。</br>
她在這人世,似乎完全沒有意義。于是,更加想念家鄉。</br>
因為,人世無人可戀。</br>
“很對不起,無論我多么喜歡你們,喜歡品香坊平靜溫馨的生活,時間到了,我都只能離開。”</br>
“所以,不要付出太多感情。因為,我只能陪你們這一段。”</br>
“其實,也沒有關系吧。當時間到了,一切回到原點,你們根本不會記得,有一只叫雪兒的狐貍,曾經伴了你們一年。”</br>
所有的一切,只有我自己知道。</br>
“胡說。”唐唐的眼淚也落下來了,“我會記得,希言會記得,小絹會記得,陌香……也會記得。生命里存在的痕跡,誰都不能將它抹去。不然,你看,譚大夫不就還記得你么?”</br>
譚夏,雪暖怔了一怔,“他不一樣。”</br>
“他不是普通的中醫大夫,他出生在道門世家,能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情,不足為奇。”</br>
但,我還是很意外,他會記得自己。</br>
那一天,他用那么懷念的語氣,喊著,“長頤。”差一點點,她就要哭出來了。</br>
她倔強的將眸子里的淚眨了回去,過去的,就已經過去了。他們誰都沒有辦法挽回。</br>
“我也不是普通的女子。”唐唐抿唇道,“陌香也不是普通之人。我們,都會努力的記得你。”</br>
下一次,在這個時空相逢。不會是陌路。</br>
所有,你曾經有過的感情,不會是空泛。它們,都有回應。</br>
雪暖聽懂了她的意思,嫣然一笑。那笑顏,讓唐唐都失了神,不愧是狐貍生成的女子,容顏魅力都是一流。</br>
而日日里陪在這樣的女子身邊,她的哥哥,真的能不動心么?</br>
她的心思一沉。</br>
兩個女孩子心思都紛亂,沒有留意到,三米開外的盆栽之后,套裝干練的女子煞白的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