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希言忽然有些失語，有些一直以來有跡象可尋可是他刻意忽略過去的事情涌上心來，比如說，此刻雪暖的眼神和那一日大雨之中，他獨自開著車艱難前行，雨幕中雪兒從路的這一邊穿到路的那一邊，驀然回過頭來，那一刻的眼神，是多么相像。</br>
    你瘋了么？唐希言，他在心中斥責(zé)自己，一個是人，一個是狐貍，怎么可能？</br>
    可是，他記起那一段日子，公司里喧囂至上的狐貍精傳言。若雪兒真是一只修行得道的狐貍，一切，也就都有了解釋。</br>
    她每日里總是比他晚到公司，匆匆忙忙的趕著上班鈴。</br>
    她熟悉著自己無數(shù)飲食習(xí)慣以及生活里的微小細(xì)節(jié)，仿佛，他和她住在一起很多年。</br>
    她在公司的人事資料上填著居住在朱雀街，可是他來來往往這么多年，從來沒有見過她。</br>
    她和雪兒，從來不曾共同出現(xiàn)在一個地方。</br>
    ……</br>
    可是，一只修行得道的狐貍，怎么會在那樣一個雨夜，流落街頭，無所依傍？</br>
    那一剎那，認(rèn)知和反駁在他的腦海中來來去去，以至于，他呆呆的看著雪暖翩然走遠(yuǎn)，卻無法反應(yīng)。</br>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驀然回神，喊道，“暖暖?！?lt;/br>
    朱雀街上行人來來往往，他追過幾條街，卻再也沒有看見伊人倩影。</br>
    唐希言慢慢的走回來。為了雪暖，品香坊今日歇業(yè)一天，大堂里空空蕩蕩。唐唐坐在那里，看見他回來，抬起頭來，問道，“怎么樣了？”</br>
    “阿墨和小絹呢？”他不答反問。</br>
    “上樓去了?！?lt;/br>
    “唐唐。”唐希言在她面前蹲下來，“你告訴堂哥，你們是不是大家都知道什么，卻獨獨瞞了我？”</br>
    “你終于猜到了？”唐唐嘆道?！拔覀冎皇窍腠樒渥匀唬瑳]有特意要瞞你什么。而且，”她困難道，“希言，你太鐵齒。這種事情，就算親眼目睹，你都不信，就算我真的和你說了，你會相信么？”</br>
    是的。他不會信。就算親眼目睹了不符合常理的事情發(fā)生，他也堅信其中自有它的道理，不肯歸咎在鬼神志異之上。這一次，要不是那個女孩子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一個，他連假設(shè)聯(lián)想一下都是不肯的。</br>
    從小到大，他一直習(xí)的是系統(tǒng)的科學(xué)道理，不承認(rèn)這個世上，有科學(xué)之外的東西存在?？墒?，這一次，他想，他不得不認(rèn)輸了。</br>
    多么詭異。他唐希言，在塵世間生活二十余年，這次動心的女子，居然是一只狐貍。</br>
    他，愛上了，一只狐貍。</br>
    他想，他要好好睡上一覺，來消化一下這個事實。</br>
    “唐唐，”他如夢魂一般喃喃道，“我上去睡一覺，晚飯不用為我準(zhǔn)備了?！?lt;/br>
    “對了，如果，”他猶豫了一下，道，“如果暖暖或者雪兒回來，你喊我一聲?！?lt;/br>
    秦絹低首上了樓，躲進(jìn)自己的房間，反鎖了門，將臉埋在了被中，心底翻江倒海，一絲兒酸，一絲兒苦，回味了半響，卻沒有半點欣喜甜蜜的感覺。起身坐在鏡前，連自己都覺得，鏡中的女子有些面目可憎。</br>
    “咚咚咚，”輕而篤定的敲門聲，門外是二哥清冷的聲音，“小絹，讓我進(jìn)來一下?！?lt;/br>
    她遲疑了片刻，開了門，一對上陌香清亮的眸，就低下首去，使勁的看著腳下的單鞋，似乎這樣看著，它就能開出一朵花來。</br>
    “二哥，”她背著手，低低道，“我今天，是不是很不討人喜歡？”</br>
    站在面前的少女，頭已經(jīng)低到看不見巴掌大的臉龐。陌香第一次清晰的看清了自己名義上的妹妹的發(fā)漩。秦絹的頭發(fā)發(fā)質(zhì)很柔順，不像唐唐那樣張揚(yáng)，素來壓不伏貼。她的頭發(fā)條理清晰的順著發(fā)漩垂下來，就好像她的溫柔性子。當(dāng)她安靜的站在那里，就好像一抹影子，很容易就讓人忽略。</br>
    而她全心全意的依賴自己，喊自己一聲二哥。自己卻并沒有付出同等代價的關(guān)愛，至少，秦絹在他的心中的地位，并沒有唐唐來的重要。以至于，她的心思，這么久，他都沒有看穿。</br>
    思及此，他不免有些愧疚，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fā)，溫聲問道，“告訴二哥，小絹，你是不是有點喜歡唐希言？”</br>
    秦絹幾不可聞的應(yīng)了一聲。</br>
    “為什么呢？”陌香訝異問道，“我以為，你是很怕他的。而且，他大你那么多?！?lt;/br>
    “就算現(xiàn)在，我還是有些怕他?！鼻亟佔叩酱策呑?，跨下雙肩，沮喪道?！翱墒?，怕是一回事，喜歡又是另外一回事?！?lt;/br>
    “二哥，我一直在品香坊，也有你的同學(xué)經(jīng)常過來。我很喜歡他們，但是，這種喜歡，不是那種喜歡?！?lt;/br>
    “也許，究竟什么是喜歡，我從來沒有弄清楚過?！鼻亟亣@道。“我是幺女，從小，媽媽就不看重我。她要我嫁人，我卻逃了出來，二哥和唐唐姐收留了我，甚至，讓我獨自擔(dān)下品香坊。但是，這樣的日子能過多久。一旦你們放手，我還是那個一無所有的鄉(xiāng)下丫頭。”</br>
    她勇敢的看著陌香的眸，“阿朗哥他們和二哥一樣，都只是學(xué)生，他們護(hù)不住我。但唐大哥不一樣，他已經(jīng)是大人了，他擋的住媽媽對我的責(zé)難。也許，我這樣考量，很自私。但這樣的考量下，唐希言是離我生活最近的成熟的人。所以……”</br>
    陌香心中微微一苦，“原來，在小絹心中，二哥這么不牢靠?！?lt;/br>
    “我沒有這個意思的?！鼻亟伋粤艘惑@，拼命的搖頭，“我也不想這樣，只是，我無法不讓自己安心的沉浸在如今的生活里?！?lt;/br>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唐大哥一定很生我的氣吧?！鼻亟伡t了眼睛，“二哥，你瞧，你這個妹妹，真是不聰明，將一切搞的一團(tuán)糟，結(jié)果，自己也不開心。我明明一直很喜歡雪兒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為什么會說那樣的話。唐大哥一定想趕我走了，不讓我繼續(xù)在唐家住下去了。是不是？”</br>
    她已經(jīng)如此自責(zé)，陌香便說不出太多責(zé)怪的話，只好勸道，“讓一切曝光，彼此知道真相，也好。事情遲早要走到這一步，你不過是催化了事情的發(fā)展。只要你到時候和她道個歉。雪兒不會怪你的。小絹，”他斟酌道，“你只是太缺乏安全感，你心中的感覺是什么，你自己要好好想一想，二哥先出去了。”</br>
    “那二哥呢？”秦絹忽然揚(yáng)首問道，“二哥是真的喜歡唐唐姐，還是因為彼此已經(jīng)糾結(jié)太深，才繼續(xù)在一起？”</br>
    陌香打開房門的背影一頓，“小絹，我和你不一樣。我至少能肯定，她是我現(xiàn)在心中最重要的人?！?lt;/br>
    房門喀啦一聲，輕輕關(guān)上。那是屬于二哥特有的體貼。她站在門后，慢慢想，最重要，那就是，比她還要重要。</br>
    她從來都是次要的，天上地下，過去將來，有沒有一個人，將她看成最重要？</br>
    天慢慢黑下來了，樓上的兩扇門都沒有開，雪兒也沒有回來。唐唐坐在樓下，擔(dān)憂的嘆了口氣，“好好的一天，怎么會變成這個模樣？”</br>
    “開始亂，總比結(jié)尾亂好。”陌香瞧了一眼彼此交纏相扣的手指，卻沒有抽回來，淡淡道。</br>
    “哎，阿陌，你可真無情。”唐唐瞪了他一眼，“能不能不要這么冷靜呢？”</br>
    “我以為，冷靜是好事?！蹦跋愕?，“問題越早暴露出來，越好解決。若是病入膏肓了，也就沒有救了。不是么？當(dāng)病人的，不能裝作看不見傷口，任它潰膿，非要剖開來診治了上藥，才能真正痊愈。”</br>
    “可是，我信奉順其自然。”唐唐不服氣的頂嘴道。</br>
    “那么，這也是一種自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