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德元年八月初四這天,我見到了四姐長歡。
她十八歲就嫁給了恪王宋臨為正妻,彼時十六歲的我覺著那是樁極好的姻緣,從來沒想到,四姐出嫁后便再沒回過萬州,只有母親在幾年前奉旨進宮時見過她一次,我們兄弟姊妹則全然無緣再見。
時隔七年,姐姐變了,由青春恬靜的姑娘變成端肅凝重的恪王妃。
這是神武大街,覃妧和趙珍寶蔡文熹,三人戴著帷帽去安華坊的一條街上訂做新的衣裙,不知怎的,趙珍寶就忽地往街中央跑,那輛馬車險些將她撞著。
驅馬的車夫鞭子一揚張口便罵道:“你這潑女在街上鬧什么!”
跟在車后的兩列士兵便將趙珍寶圍住,覃妧見這陣仗眉頭一皺,將新買草編燈遞給我,扒著人群便走進去了。
“你們……”趙珍寶還直愣愣的在那杵著話都說不清楚。
“敢問尊駕何人?”覃妧在士兵圍成的圈外朝著馬車方向問了一句。
那馬車遲遲沒有動靜,士兵卻要將趙珍寶帶走了,急的她張口便喊:“我父親是大理寺卿趙用!你們豈敢抓我!”
士兵卻仍未松手,馬車里的人也并不做聲。
覃未已似料到了什么,壓了壓帽檐,朝那邊高聲道:“奉德公主還在府中等著趙姑娘小敘,尊駕既無礙,可否高抬貴手?”
蔡文熹同我站在后邊,突然小聲嘀咕道:“這大約是恪王府的馬車。”
我抬頭去看,那馬車的簾子已被掀了開,果真露出四姐的臉,她往覃妧方向瞧了一眼,很快就撂下了簾子,隨即就有士兵將步階安置好,走下來的卻是一個男子。
覃妧見著他立即屈膝行了禮,“臣女見過恪王殿下。”
他是宋臨,四姐的夫君,我的姐夫,陛下的兒子。
我與街道兩側的百姓一齊行了跪拜大禮,蔡文熹只顧竊笑道:“馬內侍,是恪王。”
“蔡姑娘好眼力。”我將頭低的更下,額頭貼著手背碰到地,土塵可聞。
趙珍寶去拉覃妧的手,又慌又急迫地央求她:“未已幫我!”
覃未已一時難做出反應,倒是恪王先開了口,很大度地表示:“既是奉德妹妹要的人,本王便不追究了。”
宋臨走近了同覃妧又說了幾句話,聲音很低,大約只有他們自己能聽到。
士兵收隊馬車準備駛離時,她隔著方窗對著里面的人道:“恭祝嫂嫂,嫂嫂保重身體。”
四姐在車內淺淺一笑,波瀾不驚,格外平淡。
等馬車一行遠了,蔡文熹挽著趙珍寶的手問道:“珍寶你方才瞧見恪王妃了嗎?”
“哪里還敢看。”趙珍寶臉色還未緩和,搖著頭直說:“真是嚇人,嚇死我了!”
“你方才沖出去做什么?”覃妧語氣冷漠,“恪王現身你連請個罪都不會嗎?”
“未已我。”趙珍寶癟嘴,“是草燈籠滾街上去了!”
“不過是個玩意兒有什么要緊的,值得你看都不看就沖出去?”覃妧難得對她嚴詞厲色,“幸虧恪王妃無礙,若是因此出了什么事,趙大人也要被你連累!”
趙珍寶雙眼溢出眼淚,撇開蔡文熹的手去拉覃未已,委屈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未已,你說恪王回頭會不會找我爹的麻煩啊?”
“既說了不追究便不會背后去降罪。”覃妧在帷帽下嘆一口氣,“珍寶你也真是,方才我刻意說奉德公主等你小敘,你怎還當著恪王的面喚我未已呢?”
蔡文熹給趙珍寶遞手帕,“珍寶必然是急慌了的,不然也不會扯了公主出來,當這么多百姓面兒,回頭啊這些人恐怕要連著公主一塊議論了。”
“天下人議論我議論的還少么。”她哼了聲,將我手里的草編燈籠丟給了趙珍寶,“都給你,再要是滾出去也不必撿了。”
“公主,公主我錯了公主。”趙珍寶低聲啜泣,“我不該將你也拖下水害你丟臉,未已,公主,公主你不要生氣。”
見狀,我只指了指前頭的鋪子問:“那這,衣裳還裁嗎?”
“出這檔子事兒若還去做衣裳給人瞧見必要說奉德公主是個沒心沒肺的。”
覃未已轉身就走,直把趙珍寶給撂下了。
蔡文熹追了兩步,小聲的問:“公主方才恭祝恪王妃什么?”
“沒聽見便不要問。”
她真正是上了火氣,顧不得平日最看緊的親和溫柔姿態,頭也不回的就走了。
衛國公府的馬車在隔壁街,從神武大街走過去這么一路小半刻鐘,她沉默不語。
等車轱轆開始轉,她才撩了簾子叫我名字。
“小人在。”
“你進來。”
“怎么了?”我鉆進馬車里,蹲在她的身前。
覃未已不安的問,“你方才有沒有看到恪王妃的臉色?她看我的時候,眼睛里全是憎恨。”
“恪王妃看上去挺和善的,小人并未瞧出什么特別。”
“她是付長歡,姓的是付!”覃妧抿唇,有些淚意,隱忍低聲的道:“她父親母親兄弟全死了,我這個趕盡殺絕的仇人女兒還獲了公主的封號,你不知道,我出嫁前她來看望過我多回,同我說她們家里的所有人和事,她曾是真心實意把我當成自己人的。”
“你也曾真心實意的想嫁過去好好過日子,她必然也清楚吧。”
“清楚不清楚的也沒什么可解釋的。”她長舒一口氣,“明日我們去大相國寺祈福,給付長歡祈福。”
我好奇地問:“給恪王妃祈福?她是怎么了?”
“有孕了。”覃妧靠在厚實的墊子上,“嫁到他們宋家七年才有孕,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老馬,你說若是定北王府不倒,她是不是永遠也不可能懷上孩子?”
“難說。”我搖搖頭,“怪不得趙姑娘驚著馬車讓恪王這般緊張,原是這樣。”
“恪王是陛下的嫡長子,她這胎若是個男嬰,便也是頂尊貴的了。”
“若是個女嬰呢?”
“不好。”她干脆地道:“不能給付長歡撐腰。”
“原來明日大相國寺便是為著這個。”我試探地說。
覃妧閉上眼,神情憂郁,“便是為著替付長歡求個皇孫,一定要是皇孫才好。”
我望著她陷入一種很復雜的情緒中。覃妧這個人,大部分是貪慕虛榮裝腔做調,也偶爾有這樣篤定的善意,用著她所看到的東西去替每個人衡量,或好或壞,或置之不理或操之過急,總是特別的難以捉摸。
皇孫便好嗎?我不太清楚,那也是付家的孩子。
“稟公主,到了。”
車夫在外面請示。
我先行跳了下去,替她撩開車幕,覃妧彎腰走出,扶著我的手下了馬車。
衛國公府的大門口,夫人陳氏眉開眼笑正同人說著話,見到覃妧忙叫起來,“未已未已,你來,我有事要告知你!真正是大好事!”
“小娘你是得了誥命的國公夫人,不要總得意忘形,街對面還住著別家官眷,明日聚在一塊又要談論你的嗓門了!進去再說。”
覃妧攬住她往府里頭走,立在一旁的兩個人忙張口道:“小人是平信候府家奴,世子命小人給公主送來兩盆曇花,是前個兒剛得的,這兩日夜里就能開了。”
“進去送進去。”陳氏扭頭沖他們招手,轉過臉又和覃妧壓低了聲音欣喜道:“這花可稀得,我長到這般年歲還沒見過呢!”
“回去替我多謝你們家世子有心了,我很歡喜這花。”
于禮數,她總是面面俱到。
五月下旬謝暉映送來價值兩千金的遙關貼,至今三個月,陸陸續續送來不下半百件東西,但凡涉及貴重些的覃妧都一一回拒,收下的只有字畫和不值錢的小玩意兒。
論花,這也是頭一回。
陳氏在前頭拉著她的手喋喋不休,“未已你同我說實話,你對平信候世子有沒有意?他這些月跑的可太勤,總尋著由頭上咱們府來,平信候夫人黃氏也總在我跟前說她兒子的事兒,我聽口氣,大抵是有意同咱們結親。”
“我是個寡婦。”覃未已說的尤為直白。
“你怎么總不開竅!”陳氏恨痛,“叫我說什么才好!”
“小娘是嫌我這話太難聽么?”她笑著道:“今年正月陛下原不打算冊封我為公主,是想把我嫁給他的第三子靖王做王妃,我那時候便說過這話了。”
“幾時候!你竟從未同我們說起過?!”陳氏吃驚極了,“未已,這可不興玩笑,陛下那時候當真打算替你指婚嗎?你是怎么回的話?”
“得陛下抬舉,臣女才喪夫,臣女不愿意。”覃妧站定,看著陳氏堅定地說:“我可沒有同小娘玩笑,陛下還說付家兒郎到底也不如他的兒子好,我卻仍是那般回的話,一字未差說了兩遍,然陛下才說那朕封妧妧為公主好不好?我默聲,于是這公主便這樣來了。”
“長姐……”覃妙迎上來,滿臉驚措,“你真的同陛下說了這樣的話?”
“那時候我原也不打算活的,還有什么話說不出口?”
陳氏瞠目結舌,半晌才拍著胸脯道:“你的膽子也太大了些!那可是陛下!”
“陛下怎么了?陛下就不準人說實話了嗎?陛下就有權利把剛喪夫的女子再嫁嗎?我和付長愉的婚事是他親口指下的!陛下他怎么就能叫我嫁我就嫁!怎么陛下一句話就能叫我的日子過的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