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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為著抄近路,兩百多號人都登山了。
    這山不高,也沒有名字,只是我們路途上經過的野山,附近杳無人煙,隨處可見的禿禿樹木,用刀砍下來卻并不好生火取暖,因那些樹不過是冬季落了葉,并未枯死。
    “這個——”陳梅縮著脖子搓著手站到我面前來,遞給我一把刀,我去接時他并沒有馬上松手,只是吐出一口滾滾白霧,然后閉上嘴猛吸氣,將鼻腔里的黏稠統統吸進嘴里變成一口濃痰,如釋重負的往旁邊一呸,呵呵笑著松了握刀的手,“勞駕馬兄弟去砍些干柴來!西邊和東邊都有別的弟兄去了,你去南邊瞅瞅!”
    “沒問題。”
    我轉身欲走,他齜著牙指著自己的臉補充道:“要不大家伙兒都樂意跟馬兄弟處呢!謝兄弟體諒我這不通氣的破鼻子!”
    笑了笑,提著刀,我鉆進了南邊的樹林里。
    這是大昭奉德元年的三月初一,距離金徽軍打進萬州舜城定北王府的那天,已過去了七個月整,而我和三哥被曹家的人閹割折磨也是六個月前的事了。
    那日三哥不甘屈辱自盡,曹聚洋幾人被關云起斬殺,而我僥幸得救被安置在這支隊伍里養傷,隱姓埋名從不與人對立,低眉順眼勤勤懇懇,他們當我是那場叛亂里無辜的難民,對我抱以同情和唏噓。
    都知我沒有上戰場的力氣,于是安排我在后方斷斷續續切了半年的菜蔬魚肉。
    半年可以做很多事情,我的傷養好了,和這支軍隊大部分人的關系也如魚得水,常有人尋得偏方給我教我如何恢復男兒之身,就三個月前那陳梅還信誓旦旦的夸下海口,等回了都城就找他的神醫叔公替我診治,只是需要大筆的銀兩去買珍貴的藥材,便可令已去之勢重新生長。
    我從那日起便認認真真的開始攢銀子,所有人都曉得我有希望了,平日零星打發我幾個小錢,說是給我替他們捶腿按摩的費用,我卻清楚曉得他們這是在幫我,就像清楚的知道這世上根本不存在那般本事的神醫。
    這支隊伍原屬金徽軍第八營,本來我們這些人是要繼續駐守寧州的,一個月前偏將收到了都城的指令,讓傷殘士兵分批返鄉,于是這兩百多號人就被湊在了一起,前往永繁。
    這些人里頭九成都是永繁的人,比方被欽點回城的女醫趙姑娘比方陳梅,剩下一成里就是我這種要去永繁尋藥手無縛雞之力的閹人,還有負責護送隊伍返鄉的關都頭。
    朝南走了大約五百步子,沿路尋尋找找不過手上的幾截細枝條能燒火,耳垂的凍瘡又發了癢,只能丟下刀用力的去搓耳廓,從麻木的痛感里體會幾絲熱度。
    “我不是要立刻嫁你!就是想告訴你!關云起你怕什么!”
    “趙大姑娘我不是怕,我也就是想告訴你,不可能。”
    白茫茫的雪地,前頭一雙人影清晰的映入眼前,相間不過百步的距離,那倆人很快就發現了我,卻并沒有驚慌失措,倒還是在各自憑各自的理論著。
    趙云眠穿的一身素藍色的長襖,脖子圍了一圈白兔皮絨縫制的冬領,臉色漲紅的沖著關云起叫道:“你什么態度啊!把我當定北王的叛軍了嗎!我方才說的是歡喜你!又不是說要殺了你!至于這種臉色對我么!?”
    “趙大姑娘,你不要歡喜我了。”關云起說著,敏銳地朝我看過來,“我去幫馬行悅。”
    “馬行悅應該來幫我才對。”她略沮喪的同我擦肩而過,拿走了我手上的干樹枝,玩笑道:“是不是從來沒見過我這樣厚臉皮的姑娘家?”
    我搖搖頭,很及時地回答:“是從來沒見過關都頭那樣不識好歹的男子。”
    她這才真的笑了出來,用手拍拍我的肩膀,“遲早要治好你的嗓子,不能叫聲音來耽誤你這般會說話的嘴!”
    “我的聲音就這般難聽么?”
    “倒也不是。”她笑著寬慰我,“只不過是咳疾遺癥,沙啞了些。”
    這叫我又想到那些在營帳外雪天臥冰的日子,發熱終是帶來長久的咳疾,我用力的咳,就算咳破喉嚨也在所不惜的咳,痊愈后的聲音卻仍無所改變。可金徽軍總要歸于永繁的,我也大抵會走進那座城,倘使遇著她呢?倘使她聽得我聲音呢?
    也不知那時怎的就想到《戰國策》豫讓吞炭的故事,咳疾后,我討了趙云眠的手爐,在夜里吞了顆拇指大的通紅的炭,就這么從舌頭一直燒到喉嚨,滾進胃里,胃里有充足的雪水,燃不起來。
    豫讓吞炭是為了替主上報仇,我吞炭是為了替仇人消滅我自己,要親手把付長愉從世上一點點的抹干凈。
    我兩個月沒能說出完整的話,平日除了生吞發涼的草藥便是喝水,然后就這般,變成了嘶吼不出,無力低啞的嗓音。
    我卻十分歡快。
    目送趙云眠離去后,關云起才轉過身來問我:“你說她一個姑娘家,怎好這般隨意將歡喜掛在嘴邊?”
    “趙姑娘性情直率不是隨意,這半年我都瞧出幾分她對你的綿綿情意,你怎還會如此震驚呢?方才聲色嚴厲的那副模樣,叫我看著聽著也實在于心不忍。”
    他聞言,將眉頭一皺,憨直的再追問:“你看出來了?”
    “看出來了。”我慢慢的點頭,雙手繼續搓著愈加癢的兩只耳朵,隨口道:“兩百多號人,也就關都頭你還懵懂,怎么,沒有心上人便不懂這滋味吧?”
    “有!”
    我被這聲斬釘截鐵的答復嚇得一激靈,抬頭瞧見關云起濃眉下的那雙澄澈的眼睛,從中竟望到了強烈的喜悅和驕傲,他抿著唇正殷切的盼著我,巴不得著我繼續追問。
    “誰啊?”我如他愿的問,心里算盤著等他說了后,再打趣揶揄他幾句。
    他卻說:“覃妧。”
    這兩個字,如火上飛紙亦如水中融雪,一瞬令我焦灼焚化又令我頃刻冰冷消亡。
    見我怔然,關云起仍無所懷疑,笑容里帶著難掩的快樂,炫寶般的對我再說了一遍那個名字,“你應該知道的對吧?”
    “哦?”我佯裝不解,潦草反問:“嫁到定北王府的那個?”
    “嗯是她。”他笑的憨,看著我問:“那你的心上人呢?”
    我難以作答,盯著他有些出神。
    關止,字云起,他是個久經沙場的少年。
    十九歲的年紀生得一副很周正的相貌,眼鼻最為出挑,聽陳梅說有看相的人說他鼻骨高挺,雙目若火,未來必定高升。
    他因打仗下頜添了一條長疤痕,如果不抬頭幾乎看不到,可他現在仰起頭望南方望去,我便可清晰的瞧見那條不算猙獰的疤從他左頜處一直延伸到下巴內側。
    他說這條疤是他十三歲在戰場上得到的,那把□□險些將他刺穿。
    他為人狷介憨直,豪少粗獷,同人極少說笑,行事作風也都是戰場上殺伐練就的果斷而簡單,他似不大通人情,常與人起爭執,卻鮮少有人能從他身上占到便宜,他有一身好武藝。
    我從沒想過會從這樣一個人口中聽到她的名字。
    “我還沒同人說過這件事。”關云起說的上興,拉著我在鋪滿雪的石塊上坐著,繼續道:“你也知道金徽軍如今的大將軍是覃妧的父親,好奇我一個都頭怎么敢妄言吧?其實八營的偏將就姓的覃,他是覃妧堂兄,我同他出生入死相識六年,曾經隨著他去過蘭陵便見到了覃妧……”
    他一直說,用他那并不流暢甚至生硬的述說方式,告訴我他們的初見是在何處,告訴我她有多美琵琶彈的有多好,告訴我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告訴我在得知她即將嫁給定北王第四子時他是多么痛苦,告訴我他滿心的傾慕和情衷,告訴我他此去永繁就是特向八營覃偏將求來的恩典。
    “真好。”
    我默默的聽靜靜的聽,適時的裝傻問:“我只聽說定北王被滅族,她怎么沒受到牽連?”
    “馬行悅你那么機靈怎么還沒想明白?”
    “我向來不打聽那些權貴人家,我就是個微末小人。”
    他當真了,就像半年前我說我叫馬行悅時他當真了一樣。
    “一個月前我從覃偏將那里得知她受圣上親封了公主,封號就是賀平定北亂后,年初新改的年號,奉德。”關云起抓起一把雪在掌心里塑成個球,慢慢轉著玩兒,邊對我說:“半年前她被覃大將軍救出來便生了場大病,送回永繁修養后聽消息是好些了,這公主封號也是圣上嘉獎她為國以身涉險,若不是她命人從內開的門,那王府也不好攻下。”
    “這樣啊。”
    “原我以為她是嫁了良人去過美滿日子,縱然心里不舍仍盼她過的自在快樂,卻是后來才曉得是圣上連同大將軍用她做的局,因此夫家滅族,她就算是回了永繁有了公主封號,想必過得也不大如意罷。”
    關云起說到此處,眉眼間倒騰出幾股子怨氣來了。
    “她定然是個很好的女子。”我虔誠地表示,“定北王府已滅,這下好了,愿此后刀戈融萬花盛,死別生離都無關戰事。”
    他扭過頭來看我,將那團滾的極大的雪球放在我腿上,率真地對我說:“馬行悅,有時候你說話,那感覺真不像是普通人。”
    “哼?”
    “像讀過很多書的……讀書人。”
    “行。”我把雪球丟還給他,“權當關都頭是夸我了!”
    “到了永繁,我請你吃酒。”
    “為何?”
    “那家的酒十分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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