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又豈止是兄友弟恭呢？
    等入了席間, 嚴立時不時就會過問起嚴禹成的公司怎么樣了。
    剛開始，大家以為那是嚴立故意插手嚴禹成的事，好讓嚴禹成知道, 哪怕他下面管著公司, 上面卻也還是要聽嚴立的。
    但聽著聽著就不對勁了。
    “嗯，錢夠嗎？”
    “差不多夠?！?br/>     “什么叫差不多？”
    “……”
    “周永成這個人心眼多, 和他打交道很麻煩。你下次再和他坐一張談判桌上, 把我的助理帶過去，他認識。他看一眼，就知道該低頭時要低頭了。”
    “……啊，……行。”
    這對勁嗎？
    這不對勁??！
    嚴立哪里是在插手嚴禹成的公司，他分明是在關懷弟弟，大有你錢不夠我給你打, 你人不夠我給你派, 碰上老奸巨猾的商業(yè)對手, 哥哥教你怎么對付。
    眾親戚：“……”
    嚴先生倒是沒聽出來什么不對，他望著眼前這一幕, 倒是十分滿意的，心說嚴禹成總算有了幾分嚴家孩子的氣質。
    本來還很遺憾，在外面流落多年, 回來恐怕和嚴家格格不入……現(xiàn)在看, 這不是很好？
    到底是嚴家的種！
    嚴先生臉上這才見了點笑容，他插聲：“你大哥說得對……”
    于是他也加入了討論。
    父子三人聊起公司的事, 別人根本插不上話。
    嚴太太見狀，也是悄然松了口氣。
    嚴禹成能這樣, 她心底的負罪感倒也減輕多了。
    這下唯獨其他親戚渾身不自在了。
    等聊了一會兒, 飯菜先后被端上桌, 嚴立似乎突然間想起了什么，出聲問：“今天大小也是個節(jié)日，沒有請江小姐一同到家里來吃飯嗎？”
    “沒有?！彼F(xiàn)在連請江簌到家里來吃飯的資格都沒有呢。
    嚴先生問：“哪個江小姐？”
    嚴立說：“江簌江小姐。”
    親戚們一聽，心說可算等著個機會了！于是忙不迭地開了口：“這、這不是那個明星嗎？”
    嚴禹成的堂哥更是趁機出聲：“那還是禹成公司的藝人吧？這樣可不好啊……”
    嚴先生聞言皺眉。
    嚴立淡淡出聲：“你消息這么靈通，怎么不知道這位江小姐救了我一命呢？”
    這話一出，一下就將注意力全部拉了過去。
    嚴先生倒是隱約想起了什么：“是不是那次……都上新聞了?！?br/>     “嗯?！?br/>     嚴先生面色稍緩，掃過嚴立，再掃過嚴禹成，最后露出了一個笑容：“嗯，那是個不錯的女孩子嘛，可以帶回家來?！?br/>     嚴禹成愣了片刻，但很快就明白了嚴先生的想法。
    他和這個家到底還不夠親近。
    其實不止親戚不希望他和嚴立爭奪大權，就連父母也是這樣想的?；蛟S是不愿見到自己的骨肉相殘殺，又或許更殘忍一點——單純是不希望嚴禹成來擔當大權。
    所以，嚴立或許需要一個門當戶對的妻子。
    但嚴禹成不需要。
    不過嚴先生這話一出，親戚們自然就無話可說了。
    嚴先生都出聲默許了，那哪兒還叫丟臉呢？
    他們暗暗咬碎一口牙，也不得不承認，嚴禹成總歸是嚴家正兒八經(jīng)的孩子……想看他的笑話，難了！
    嚴禹成這會兒再掃過他們的神色，心下頓時更暢快放松了，坐在席間竟然再也沒有了那種窒息、沉重的感覺。
    而他越是談笑風生，嚴先生對他越是滿意，言語間自然也更親近了幾分。
    嚴家竟然好一片和樂融融的景象。
    等吃到最后，嚴先生都還特地又問了一遍那位江小姐。
    嚴禹成一笑：“我也想請她，但是請不到。……她有約了?！?br/>     嚴禹成轉過身，也不由想……江簌這會兒應該在哪里呢？
    程宅里。
    程太太恍恍惚惚地將老程迎過去坐下。
    大概是因為今天受到的震驚實在太多的緣故，她這會兒都不怎么怕這位冷面又古板的二叔了。
    “你們不知道？”老程落座，問。
    他說著的話，臉上竟然還隱隱約約涌現(xiàn)了一絲得意之色。
    只有他知道！
    秦余放也摸不著頭腦：“為什么啊？”
    “我拉的線！”老程震聲道。
    秦余放哀叫一聲：“二叔祖！那你干什么不給我拉？我也想啊！”
    程粵眸光微動，抬手搭在了秦余放的肩上：“嗯？你想什么？”
    秦余放渾身一激靈：“我不想，我什么都不想……”
    程振軒還有點愣神，他勉勉強強找回一點思緒，說：“這是……程粵的……女朋友？”
    江簌：？
    也是吧。
    反正沒有分手就還是的。
    老程：“那當然！”
    老程看向秦余放：“你不行?！?br/>     秦余放不服氣：“我為什么不行……”“我不比粵哥更年輕？我不比粵哥更有共同愛好？我脾氣也還……行吧。但粵哥的脾氣那是叫真臭?。　睕]等他將自己多么多么優(yōu)秀舉例完。
    程粵拍了下他的肩頭：“你出來。”
    秦余放：“……我不?！薄拔也?！粵哥！粵哥！”他連著喊了兩聲，聲音響得幾乎要把屋頂都給掀翻。
    老程掃了一眼，沒出聲制止。
    見他都不出聲，程振軒自然也不開口了。反正，秦余放皮癢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程振軒斂了斂目光，這才轉頭認真打量起了江簌。
    面前的年輕女孩，長得的確分外的漂亮。她坐在那里，身形挺拔，身上糅雜著一點孤冷神秘的氣息，并不像是那些沉浮于名利場之中的小明星。
    程太太對江簌的印象是極好的。
    她很喜歡江簌。
    更更重要的是，她兒子也喜歡江簌。
    擔心程振軒出聲刁難，程太太幾乎立刻道：“還有段故事沒和你講過呢?！?br/>     程振軒聽見她的聲音，忙將注意力撤了回來：“嗯？什么事？”
    程太太將那回dr宴會上，江簌怎么幫了她的過程說了。
    程太太還有幾分赧然，道：“那時候我就覺得，她和程粵有幾分像。不，跟咱們家里的人都很像，都是一樣厲害的人物?！?br/>     程振軒驚訝片刻，但很快就皺起了眉：“你要交朋友，也沒必要委屈自己……”
    “對啊，所以后來我就想通了啊。”程太太說著，那頭程粵剛好又拎著秦余放回來了。
    程太太說：“我那時候就想，我要和江小姐做朋友。做個忘年交么。”
    程振軒：“……”
    程粵：？
    程振軒心說這可真夠亂的。
    兒子的女朋友，還成你的忘年交了。
    程太太說著說著，也覺得這輩分不太對，忙尷尬地咳一聲，轉移了話題，扭頭問老程：“二叔，您和江小姐是怎么認識的？”
    老程：“她是我干女兒。”
    老程的面容一如既往的冷靜，他看向江簌：“叫一聲聽聽?！?br/>     江簌：？
    江簌：“干爹?！?br/>     程太太：？？？
    程振軒：？？？
    秦余放：？？？
    大家又一次陷入了集體震撼中。
    這可真真夠亂的！
    怎么還成了二叔的干女兒了？
    連程振軒的表情都微微裂開了，他結巴了一下：“那……那程粵不還得管她叫……”
    程粵扔了秦余放，嘴唇輕動：“姑姑?！?br/>     倒也不是沒叫過。
    兩個人一塊兒玩“背-德劇情”的時候，就叫過了。
    江簌坐在那里，還是沉靜美麗的少女模樣。
    程家人卻多少有點不大好。
    程振軒喃喃道：“這、這怎么行？”
    老程：“怎么不行？”
    程振軒：“……那，那起碼得和您把這個關系給解除了。”
    老程一皺眉，眉眼冰冷：“我沒有兒子，也沒有女兒。收一個干女兒，有問題？”
    程振軒：“那我們不是還得叫她妹妹？”
    老程：“啊。”
    老程：“各叫各的嘛?！崩铣涕L著一張古板的臉，開口卻是：“以后要是結了婚，江簌管你們叫哥哥、嫂子。你們管她叫兒媳婦。”
    程振軒差點當場表演一個腦溢血。
    程太太反倒適應能力強多了。
    她從來都是，最親近的人想要什么樣，她就可以去遷就成什么樣。
    程太太微微笑著說：“那也算是親上加親了?！?br/>     秦余放心底咆哮。
    哪門子的親上加親??？
    您這亂不亂??？這要和我談戀愛，那不就好多了嗎？
    “先吃飯，一會兒要冷了?！背烫雎?。
    大家這才捏起了筷子，心情各異。
    暖黃的燈光搖曳著落在眾人的身上，室內暖氣包裹。
    江簌沒有出聲，但卻有種于靜謐處的溫暖與寧靜。
    程太太的手藝的確很不錯。
    至少對于江簌來說，是她很難得能吃到的美味。
    這些家常菜，她上輩子吃不到，這輩子在高檔餐廳里也很難吃到。
    席上，程太太一路殷切地用公筷，給江簌夾了不少菜。
    這是江簌只在電視劇里見過的情節(jié)。
    母親會溫柔又絮叨地，不停催促你多吃一些，還會不停地往你的碗里堆出一座小山。
    江簌默不作聲地吃完了。
    眼看著大家也都吃得差不多了，程太太小聲說：“一會兒是不是程粵送江簌回去??？”
    程粵：“嗯?！?br/>     程太太聞聲，心下還有點遺憾。
    她是希望程粵留下來睡一晚的……也許，也許以后會有機會？如果以后，江簌愿意留下來的話，那程粵也就會留下來了吧？
    程太太想到這里，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忙高高興興地將人送了出去，全然不見往日里的擔憂失望了。
    程振軒見她臉上少了幾分郁色，也不由輕嘆了一聲。
    算了算了，亂就亂吧。
    這不是很好？
    程粵送著江簌往外走。
    這頭老程還在說：“你們懂什么？”“江簌自己很厲害，也能賺錢。但在有些自詡了不得的人眼里，多半會看不起她的來歷出身。別人的輕視，或許她不在意，但總歸是些苦頭。誰愛吃苦頭?。俊?br/>     “別人不把你放在眼里，就難免想些辦法來對付你。到時候一來二去，好好的夫妻，沒準兒都要生出猜忌。更不提以后孩子受到的苦楚了?！?br/>     程太太怔住了。
    她當年就是因為被上流圈子輕視，吃盡了苦頭。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其中的苦了。
    “但她要是我的女兒！那誰敢輕視她？”老程冷哼道。
    “您說的對?！?br/>     這邊聊天的聲音漸漸小了。
    而另一邊，程粵問江簌：“好吃嗎？”
    江簌張嘴。
    打了個不大不小的嗝。
    她愣了愣，本能地抬手捂了下唇，然后才又放開了。
    她是很少吃撐的。
    吃得太飽，反應能力會下降。
    程粵抿了下唇，有點被可愛到。
    他扣住了江簌的手指，江簌也沒有掙開。
    他就著牽著江簌緩緩走在雪地里。
    江簌突然抬了抬腳，說：“……還是拖鞋?！彼麄兂鲩T的時候忘記換了。
    程粵：“我回去給你拿?！?br/>     江簌想了下：“算了?！?br/>     穿著拖鞋又暖和，又更好走路。
    渾身好像都是暖洋洋的。
    她慢吞吞地繼續(xù)往前走著，腦中驀地冒出了一個念頭。
    現(xiàn)在可以吃得很飽沒關系了。就好像這一刻，她根本不需要有超強的反應能力，時刻提防著來自組織里其他殺手的進攻了。
    “程粵。”她開口。
    “嗯。”
    “我們之前說好的，為了拍電影，所以要談戀愛……”
    程粵的步子一下就頓住了。
    他霎地轉過頭，面色冰冷陰沉。雪花落在他的面龐上，點綴著他的眉眼，這使得他看上去更顯得冷冰冰，氣勢凌厲了。
    程粵緊盯著江簌。
    如果她開口說了那幾個字，他要怎么辦？
    他不顧一切地將她“留下來”？
    江簌：“這段關系我們先結束了?！?br/>     這段關系……我們……先……結束了……
    程粵腦中轟隆，如同山崩地陷。
    他將江簌的手指扣得更緊，眸中光芒明暗變化。但很快，他一下又定住了，腦中迅速恢復了清明。
    先？
    只是“先”？
    那后呢？
    江簌：“你真的喜歡我嗎？”
    少女一向孤冷的面容上，涌現(xiàn)了一絲茫然。
    程粵沉沉應聲：“嗯。”
    喜歡。
    他很喜歡她，每一個不同時刻的她。
    江簌短短的一瞬間，腦子里想了很多。
    她想了自己的上輩子，也想了這輩子。
    江簌頓了下，出聲說：“現(xiàn)在，我們重新開始談戀愛，為了……為了你喜歡我。”
    她其實從來都是想要被喜歡的。
    她想要被不曾見面的父母喜歡，想要被陌生的人喜歡，想要被這個世界喜歡。
    “……為了，我也許，也可以喜歡你?！苯肓讼胝f。
    她喜歡這個世界。
    喜歡自己的粉絲，喜歡日月少女，喜歡老程、向老先生、張老太太……
    她也有一點喜歡程粵。
    程粵腦中轟一聲炸開了。
    驚喜仿佛包裹了無數(shù)蜜糖，兜頭而下。
    剛才片刻的山崩地裂仿佛只不過是為了迎接更好的新生。
    那一片幽暗、崎嶇崩裂的世界里，終于搖搖曳曳生長出了一朵甜美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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